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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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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

止痛藥對於許巍陽來說,和毒藥沒什麽區別。

失去了痛感的限制,他抓撓皮膚的力度更加強烈,也更加不管不顧起來。

如果其餘人不是被疾病折磨得昏昏沈沈,必然可以在夜深人靜時聽見指甲和皮肉刮擦的簌簌聲響。

他的指甲縫裏全是血泥,胳膊上的皮膚早就破潰,露出血管筋肉暴露在空氣中,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由於傷口感染發臭,許巍陽昨晚開始就發起了高燒,蒼白的臉龐泛著兩團病態的駝紅,此刻也許是察覺到眼前的陽光被遮擋,兩只因削瘦而深凹的眼球轉動——

他看見汪元武正站在自己床側。

背著光,好友臉上的神情看不清楚,只覺得一陣壓抑陰沈的氛圍撲面,幾乎是一瞬間,許巍陽知道眼前人想要做什麽。

他用力掙紮起來,擡起手反壓自己的枕頭,這一舉動反而把卡片的位置暴露給汪元武。

眼開那人就要扯開自己的枕頭,他又伸手去夠床頭的呼喚鈴。

汪元武怎麽可能讓他如意。

他一把將本屬於許巍陽的卡片收進手心,然後揮出一拳,直接將病弱青年打得暈死過去。

汪元武滿臉嫌棄地在病服上擦了擦拳頭,看著昔日好友那完全不成人形的模樣,心頭煩躁更加——

那血肉模糊的臉和身體,稍微完整一點的皮膚上癩蛤蟆似的坑坑窪窪,打他一拳都嫌膈應。

半小時後,一位護士來換藥,看見兩張病床上沒人,微微楞了一下,卻也沒太在意。

一一檢查過去,最後在許巍陽的床畔停下腳步。

這人已經死了,也許是敗血癥。

很快有護工來擡走屍體,連帶著今天早上被發現的另一具,一起推送到地下一樓的手術室內。

醫院來了個新醫生,他和沃爾克夫院長當初一樣,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首都醫科大學,今天剛好有兩具屍體,醫生們起哄,想要看沃爾克夫院長和這位新醫生比解剖本事。

沃爾克夫院長最近因為焚燒爐的事情有些郁悶,見有新人到來,還是和自己出身相似的後輩,也想借此機會放松。

兩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相互握了手,其餘醫生護士圍坐在階梯式觀摩臺上,面帶微笑的鼓掌致意,仿佛看得不是什麽人體解剖比賽,而是在欣賞一出優雅的交響樂。

“這人是黃種人,我還從來沒解剖過黃種人。”那個新醫生看著許巍陽青黃暗淡身體,神色緊張。

沃爾克夫安慰道:“不管是什麽人種,器官血肉都是一樣的,不用擔心。”

“聽說您曾去過中國。”

沃爾克夫點頭:“當時受軍醫院派遣,在那待了幾年…”

兩人手上動作飛快,嘴裏談論著沃爾克夫在異國見聞。

很快比賽分出勝負,從速度、器官分離的完整度、甚至是動作的優雅與否,還是沃爾克夫更勝一籌。

新醫生輸得心服口服,對院長滿眼崇拜敬仰。

沃爾克夫則心情舒暢,隨手脫下手術服,在眾人的恭維和掌聲中離開。

眾人離場,兩具零碎的屍體連同內臟被護工們收集起來,推進了剛修好的焚化爐內。

大火熊熊燃燒,火舌將兩具破敗的軀體吞噬幹凈,吐出的黑煙灰霾順著長長的煙囪而出,飛舞、散落在花園的玫瑰花瓣上,有的甚至落到了愛麗絲和嚴湛的發間。

愛麗絲擡頭看了看,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將全部註意力投向手裏的那團泥巴。

這就是嚴湛提供的玩耍方案:玩泥巴。

愛麗絲是被泥巴做成的,在此之前卻從來沒有玩過泥巴,而嚴湛上一次玩泥巴,還是在二十年前。

他們先是用寬大樹葉從噴泉裏兜水,和泥土混合成糊狀。

“然後呢?”愛麗絲舉著臟兮兮的手,迷茫地看向嚴湛。

女人正在經歷腹部傳來的陣痛,五官皺成一團,整個人像只蝦米似地躬起,緩過來後才喘著氣對他說:“然後你就捏啊,想捏什麽捏什麽。”

愛麗絲大腦空空,面對一坨爛泥無從下手,嚴湛幹脆做個示範。

她先用泥搓了個球,一個軀幹,兩條面條似的腿,一分鐘不到就捏出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你看,這是我。”她說著,用指甲在泥人頭部刮出個笑臉。

愛麗絲比對著泥人和嚴湛的長相,表情看起來不太認同。

但好歹有了些思路,他拿起一團泥,纖白修長的手指捏了捏,一個沙發的雛形就出現了。

剛開始是用手指勾畫沙發的紋路,後來嫌不夠精細,又找來小樹枝和葉子,一點一點的蹭出皮質沙發的細節。

可能是同為泥巴,愛麗絲玩起泥巴來還挺有天賦,半小時後,一個非常精巧的小沙發被遞到嚴湛眼前。

少年的臉上蹭了一點泥,藍色的眼睛亮如簇星。

她接過,看見泥巴小沙發的每一個轉角和褶皺都十分真實精細。

“你還挺厲害…呃…”

劇烈陣痛打斷了嘴邊的讚美之辭,腹部抽搐劇痛令嚴湛猛地蜷縮,手上也下意識用力,泥巴小沙發被捏成一團。

愛麗絲瞳孔一震,臉色瞬間暗了下來,他垂眸看向滿臉痛苦的女人,強忍什麽般抿住雙唇,修長的羽睫在眼角投出一尾線影。

幾分鐘後,嚴湛終於從劇痛中緩過來,她滿頭大汗地看著手心,有些愧疚:“對不起啊,給你捏壞了,做得那麽好,太可惜了…”

少年的表情緩和了一點,低下頭重新捏沙發,金色卷發垂落,他不停用手背撩到肩後。

看那表情好像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嚴湛難得良心發現,站起身去噴泉旁洗了個手,再把套在手腕上的頭繩取下來。

將少年茂密的頭發攏在手心,如同柔軟絲滑的金沙般從指尖淌過,嚴湛沒忍住摩挲幾下後才給愛麗絲紮了個低馬尾:“這樣就好了,不會打擾你玩泥巴。”

他側過臉應了一聲,眼中的陰霾卻徹底消散幹凈,繼續伏在地上專心致志地捏來捏去。

耗費了大半天功夫,愛麗絲捏出了一套完美的作品:簡易的皮質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嚴湛。

不僅沙發的做工真實逼真,那兩個小人也等比例縮小似的栩栩如生,每一個面部特征都抓得很準,把玩泥巴提高到不該有的高度。

嚴湛嘖嘖稱奇,嘆為觀止。

又是鼓掌又是吹彩虹屁,把愛麗絲哄得嘴角下不來,偏偏還強忍著不表現出太得意,看得人好笑。

嚴湛的作品則是一堆捏滿手指印的泥團,她命名其為“腹痛驚魂曲”,每一個指印都表達了創作者內心的濃烈情感和被加之於身的巨大痛苦。

十分具有感染力。

愛麗絲滿臉認真地鑒賞過她的作品後,也學著給自己的作品取名字:“朋友”。

說出這個詞時,少年的臉上浮現出淡淡淺紅,漂亮的眼睛軟得能滲出水,把嚴湛給看呆了。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感嘆道:“兄弟,你有點太可愛了。”

簡直不像是個會殺人。

愛麗絲:“…”

嚴湛又說要把作品放在外面通風曬幹,愛麗絲只好依依不舍地跟著女人往病房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但嚴湛是靠自己走的,心裏有些喜悅自豪,至少這證明他們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恢覆健康的。

她滿懷希望地打算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人,推開門卻看見汪元武正掛在窗欄上吊。

他把床單扭成了粗繩,以一種很扭曲的方式掛在窗前,臉被勒成豬肝色,雙腿還在不停掙紮。

嚴湛心頭一跳,隨後不知道從哪爆發出的巨大力量,一個箭步沖過去,抱住男人的小腿想把他“取”下來,愛麗絲則轉身又離開了病房。

這邊汪元武的臉色剛緩和一點,但因為嚴湛力氣不夠,還是不能脫險,粗啞的嗓音不停呼道:“救救我…救我…”

不想死還上吊。

嚴湛無語,此時滿頭大汗,蒼白的面頰都浮現出幾分血色。

她喊了幾聲其餘人,都沒人搭理,正當她快堅持不住時,愛麗絲帶著一眾醫生護士來到病房。

汪元武被束縛帶捆在病床上時掙紮得很用力,護士不得不給他註射了鎮定劑,幾位醫生聚在一起討論什麽,嚴湛聽不懂,甩著發酸的雙臂回自己的床前吃飯。

依舊是小口小口地往下吞,等她把空餐盤放回床邊的小櫃子時,一位醫生拉響了呼叫鈴。

嚴湛不明所以,扭頭看了一眼愛麗絲,少年正在用工具認真地清理指縫中的泥。

片刻後,兩個護工進來把汪元武擡走。

“他們帶他去幹什麽?”嚴湛瞬間緊張起來。

“不知道…”愛麗絲撒謊,“可能帶他去做什麽檢查吧。”

“他會死嗎?”

“你想救他?”愛麗絲希望聽到否定的答案。

嚴湛沈默。

她和汪元武關系又不熟,甚至可以說不太喜歡這人,可身處險境,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我一個人沒辦法,先把其他人叫起來吧…”嚴湛這時才發現,許巍陽的病床居然空了。

他的病床就在對面,按理說立即就能註意到,可嚴湛的大腦剛剛被汪元武自殺的場景占據,直到現在才註意到。

他人呢?拋下他們一個人跑了?

愛麗絲淡淡道:“他好像已經死了。”

“死了…”嚴湛又問,“每個人不是有三條命嗎?”

難道許巍陽這倒黴蛋一天死了三次?

愛麗絲搖頭,不清楚也不感興趣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想快點天亮,好和嚴湛去花園玩泥巴。

只有嚴湛面對空空的床鋪,心跳聲震耳。

三條命都用完會是什麽下場?結束游戲,還是結束生命?

潛意識告訴她是後者。

她皺著眉沈默了好一會兒,立馬去蕭映冬的床前:“醒醒,起來吃飯,我們得動起來,不然都得死!”

病床上的女人睜開眼,眼角劃過一絲淚:“好痛啊,再給我…加大一點…陣痛藥劑量…”

“這是個黑心醫院,不要依靠藥物。”

“我不管…我要疼死了…”蕭映冬滿心絕望,“讓我去死!!死了就不疼了!”

她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用拳頭奮力捶打床面,雙腳也不停掙紮,鐵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響。

見女人滿臉淚水,嚴湛不敢再刺激她,只好又去找趙嶼誠。

雖然嚴湛現在恨他,但也不至於看他送死,把對蕭映冬說的話再對男人說一遍。

趙嶼誠倒是很認同:“對…我們要恢覆健康…我要接受手術。”

“啊?”

合著她剛剛白說了?都說了這裏的醫生都黑心,這人還想把自己送上手術臺任人宰割?

“痔瘡切割術,你不知道嗎?我小姨媽也做過這個手術,據說恢覆得很好。”

趙嶼誠說了一長串,眼睛像是看見希望般發光,不等嚴湛阻止,就擡手拉響了呼喚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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