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脈動

關燈
第九章脈動

能重新執筆寫字之後,沈酌身上那層揮之不去的“隔膜”,似乎又淡薄了些許。

他開始更長時間地留在回春堂。起初只是坐著,看慕昀打掃整理,後來也會幫忙拂拭藥櫃,將慕昀分好的藥材放入正確的抽屜。他放得很慢,總要拿起藥材看一看,嗅一嗅,有時甚至輕輕咬下一點碎屑,用舌尖去嘗。

慕昀由著他,只在旁邊靜靜看顧。

直到那一日午後,巷子裏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和婦人帶著哭腔的呼喊:“沈先生!沈先生在嗎?救命啊!”

慕昀剛打開門,一個抱著幼童的婦人便踉蹌跌入。孩子約莫三四歲,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在母親懷裏急促喘息,喉嚨裏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

“沈先生……”婦人擡頭,淚眼模糊中看到的是慕昀,再一看,才看到坐在堂內桌後的沈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沈先生!求您看看我家虎子!他燒了兩天了,今早開始喘不上氣,鎮上的大夫說……說怕是……”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慕昀心下一沈。這孩子氣息微弱紊亂,怕是急性喉癥,耽擱不得。他下意識想探查,手指微動,才想起自己如今仙元稀薄,凡間醫術更是只通皮毛。

就在他遲疑的瞬間,身後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沈酌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清瘦,但那雙一直帶著倦意與空茫的眼睛,此刻卻驟然凝聚起來。他沒有看婦人,目光直接鎖定了孩子,腳步甚至有些快、有些急地走了過來。

“抱穩,坐。”他言簡意賅地對婦人道,聲音帶著一種慕昀許久未曾聽過的、屬於醫者的沈靜與不容置疑。

婦人連忙抱著孩子坐到診椅上。

沈酌俯身,三指直接搭上孩子滾燙的腕脈。他的指尖依舊微涼,動作卻穩得出奇。他微微側首,凝神細聽孩子的呼吸音,又用指尖輕輕撬開孩子的嘴,看了一眼喉嚨深處。

整個過程,快而專註。他身上那種日常的遲緩與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銳利的凝練。眉頭蹙起,不是困惑,而是全神貫註的判斷。

慕昀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他看著沈酌的側臉,看著那雙重新煥發出沈靜光華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裏,一下,又一下,沈重地跳動。

他認得這種眼神。這是屬於“沈先生”的眼神,屬於那個曾在瑤池仙會後,於九重天也以醫術聞名的散仙的眼神。

“痰熱閉肺,兼有喉風。”沈酌收回手,語氣清晰,“急癥,需立刻開洩。”

他轉身便走向藥櫃,沒有絲毫猶豫,拉開幾個特定的抽屜,手伸進去,抓出的幾味藥材分量竟分毫不差——那是他曾親手放過無數次的地方。

“慕昀,”他頭也不回地吩咐,語速略快,“後院竈上,快煎一鍋清水,要滾。取我的金針來,在左側第三個抽屜,黑木長盒。”

慕昀應聲而動,沒有絲毫耽擱。當他拿著金針盒回來時,沈酌已利落地將幾味藥材在搗藥臼中快速搗碎,混合成深綠色的藥泥,散發著清苦辛辣之氣。

“扶住孩子,頭後仰。”沈酌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婦人連忙照做。沈酌用竹板挑了些藥泥,迅速抹在孩子喉頸外部,又取出一枚細長金針,在燈火上燎過,手法快得只見殘影,在孩子咽喉附近的幾個穴位上疾刺數下。

孩子痛得小臉皺起,卻因高熱無力大哭。緊接著,沈酌俯身,對著孩子的口,用力吸吮——竟是用口直接吸出堵塞的濃痰!

“咳——!”一聲劇烈的嗆咳後,孩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黃稠的痰液,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雖然聲音嘶啞,但那股憋悶的窒息感明顯去了大半。

沈酌這才直起身,微微喘息,唇邊沾了點汙跡。他隨手用袖口抹去,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快速寫了張藥方遞給婦人:“痰已出,險暫過。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兩個時辰一次。今晚需有人徹夜看護,若高熱不退或再喘急,立刻來。”

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哭聲漸弱的孩子,抓了藥匆匆離去。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日光西斜,將沈酌的影子拉得細長。他仍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沾了藥泥和些許汙跡的手指,微微出神。

方才那股銳利如出鞘醫刀般的氣勢,正從他身上一點點褪去。他的肩膀重新松懈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深的疲憊,比平日更甚,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專註,耗盡了他積攢多日的力氣。

但他眼中那片空茫的霧,卻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更深、更覆雜的東西——那裏面有專註後的餘燼,有救人後的釋然,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方才“本能”反應的茫然。

慕昀走上前,遞過一塊幹凈的濕帕。

沈酌接過去,慢慢擦拭手指,動作又恢覆了平時的遲緩。擦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像在問慕昀,又像在問自己:“我……怎麽會這些?”

慕昀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欣喜,有心痛,有驕傲,也有無盡酸楚。

“因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彌漫著藥香的黃昏裏,溫柔而堅定,“你是沈酌。是青州城裏,最好的大夫。”

沈酌擡起眼,望向慕昀。夕陽的金光落在他眼底,將那深處的覆雜情緒染上了一層暖色。

“最好的……大夫?”他重覆著,似乎在掂量這幾個字的分量。

然後,他極緩、極緩地,搖了搖頭。

“不,”他說,目光越過慕昀,望向藥櫃上那些他剛剛精準取藥的抽屜,望向這間承載了無數病人希望與痛苦的堂屋,“我只是……好像生來就該在這裏,做這些事。”

他沒有說“想起來”,他說的是“生來就該”。

仿佛那些醫術、那些判斷、那些近乎本能的反應,並非後天習得,而是他靈魂深處與生俱來的烙印,是他存在的一部分,即使記憶的土壤被犁平,種子依然會破土而出。

暮色漸濃,堂內光線暗了下來。

慕昀點亮油燈。暖黃的光暈再次籠罩兩人。

沈酌依舊站在原處,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卻不再飄忽。他像一棵經歷過雷擊火燒、枝葉雕零的老樹,在春天裏,終於從最深處的年輪中,發出了第一枝真正屬於自己的新芽。

那新芽或許還很孱弱,帶著舊傷的痕跡,但它指向天空,充滿生機。

“累了,”沈酌輕輕說,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不再是空洞的疲憊,“想回去了。”

“好。”慕昀上前,如往常一般扶住他的手臂。

這一次,沈酌的手臂,似乎比往日更穩了一些。

他們並肩走出回春堂,鎖上門。巷子裏炊煙四起,飯菜的香氣混著晚風飄來。

走出一段,沈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安靜的藥鋪牌匾。

“明天,”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我想早點過來。”

慕昀看著他被暮色柔和的側臉,微笑:“好。我陪你。”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蘇醒,便再也無法阻擋。

就像地底的泉,終將找到自己的出口,匯成溪流,奔向屬於它的江河。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在這道泉眼邊,看它淚淚而出,聽它重新開始歌唱。

夜色溫柔落下,將兩人的身影,輕輕攏入人間溫暖的煙火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