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我想要回到我的故鄉，回到那個被冰雪塵封的世界。

當我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小板凳上，我這麽對尤斯塔斯說，他先是從熱騰騰的米飯中擡起頭，撇了我一眼，然後用一勺飯堵住了我的嘴。為什麽想要回去，他問。我不知道，也許是想起我的家人了，城市圖書館前的一棵大樹下，埋著我妹妹做的時光膠囊。你要去偷看嗎？那不，她已經不在了，我這是光明正大。

尤斯塔斯放下飯盒，盯著自己好看的紅色指甲。

你的故鄉是什麽樣子的

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弗雷凡斯，冬天會下雪；夏天倒不至於很熱，你一年四季可以看到一種鳥，在屋檐下飛來飛去。我印象中有個很大的教堂，去做禮拜的時候會看見美麗的修女，她還在孤兒院裏工作，是個很善良的女人，每天會給孩子們糖果。

我閉上我的眼睛，修女高挑的身影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還有呢，弗雷凡斯冬天的雪真的很大呢，一下雪，地面和樹木都如同童話世界之中的冰雪之國一樣潔白無瑕，是個美得恍若人間仙境一般的地方。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念它

什麽是故鄉，不過是我26年的人生一個短暫的歇腳的地方

不過是一個有著斑駁陸離般世界的家，有那些人的影子，有歌謠和星星的住處

我這麽告訴尤斯塔斯，他穿上外套從地上站起來，望了望天邊圓圓的月亮，沒有一絲雲彩可以遮住這銀白。他拉著我的手，我們一路跑一路跑，跑出靜謐的公園，踩著潮濕的公路，晚上十一點的街上已經沒什麽人影，他拿著閃著暖黃色光的手電筒，溫馨的光灑在我們的前方。他拉緊我的手。

我無比憧憬

要去哪兒

帶你回去啊笨蛋

你知道弗雷凡斯十六年前就消失了嗎

知道

那我們去哪

那片土地——帶上弗雷凡斯冰冷的泥土，你的家鄉永遠在你的懷抱裏

那我們怎麽去

去偷基拉的摩托車吧

尤斯塔斯狡黠一笑，我們倆拐進基拉家的後院，他輕車熟路找到停車的地方，打開了刺眼的閃光燈，遞給我一個頭盔。此刻我看見基拉在二樓的陽臺邊，看著尤斯塔斯忙碌的身影。

謝謝你的車！基拉！

我們跨上那輛回家的摩托車，疾馳而行。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晚上很安靜。我想要摘下頭盔，把耳朵貼在他的後背上，聽那有力的心跳聲，我仿佛聽到十六年前弗雷凡斯，它的熱鬧和祥和。

尤斯塔斯，你有回過你的故鄉嗎

沒有，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和一群朋友來到這裏

你想要回去嗎

沒有

（然後他說了一句非常老土的情話）

因為我是為了能見到你

（他的聲音有點微微顫抖，於是我抱緊了他的腰間）

土爆了

（我想用堅硬的頭盔撞他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們行駛了多長時間，又騎了多遠，後來我開始慢慢睡去，再一次睜開眼睛，東邊已經一抹亮色，就像是水彩畫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染紅了更遠的天空。

我果斷摘下了頭盔，我任由大風吹散了我的頭發。尤斯塔斯哦吼吼地唱起歌，迎接這個初生的太陽，辭別那個喧囂的城市。

我要回家（我很大聲地喊，蓋過他哦吼吼的歌聲）

我要去看拉米的時光膠囊（尤斯塔斯笑得更加哦吼吼）

（我突然決定要下車，踩在硬邦邦的柏油公路上）

就是這裏，錯不了

但是

我看不到莊嚴的教堂

看不到充斥我整個童年的圖書館，更別說妹妹的時光膠囊

我看不到爸爸媽媽在校門口等待我的身影

看不到那個人牽著我的手走向希望又獨自墜入黑暗

我看不到我的故鄉

看不到我想象的美好和憧憬

我又看到了

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我的身邊

他的熾熱溫暖了整個冬天

看到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裏

我沒有一個人活著

也許不能代替我的教堂，我的圖書館，我的家人，我的弗雷凡斯

可他會成為我的後半生

我回來了，我終究是踩上這片，記憶中充斥著人情味的土地。我又好像不曾到達，因為腳底只有硬邦邦的柏油路。

（完）

——“在故鄉這座課堂裏，我沒有學籍也沒有課本，只能是個遲來的旁聽生，只能在最邊遠的位置上靜靜的張望、觀看。”〔席慕蓉《旁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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