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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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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

蘄州城中,江離被推搡著關進一間窄室。

門窗都被木板釘死,只留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些許月光。項梁親自將她捆在房柱上,繩索幾乎勒進皮肉,她一言不發。

門從外面閂上,腳步聲遠去。

江離靠在冰冷的木柱上,閉上眼睛,眼前反覆浮現城頭那一幕。

嬴政策馬立於陣前,六十萬大軍在他身後,攻城器械就位,只需一聲令下,蘄州必破。

可他沒下令。

他為她退了兵。

這個認知像烙鐵一樣燙在她心上,燙得她整個人渾身發抖。

原來他心裏真有她。

原來那些深夜的低語、交握的雙手、他偶爾卸下防備時露出的疲憊神色,都不是假的。

可如今正因不是假的,她才更無措。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們之間隔著的已經不止一個楚國,還有他肩上的江山,她身上的血脈,以及今天他用帝王威信和六十萬將士的軍心換來的、三十裏的退讓……

這麽想著,她心中一酸,兩行眼淚無聲滾落。

門板突然被叩響。

江離睜開眼。月光從小窗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方慘白的光斑。

門開了,羋啟走進來。

“沒想到……嬴政會真的為你退兵。”

江離沒說話。

“六十萬大軍,唾手可得的蘄州城,楚國的門戶……他一揮手,全擱置了。離兒,你說,這是情重,還是昏聵?”

江離反問:“昌平君到底想說什麽?”

羋啟目光落在她被繩索磨破的手腕上,想上前幫她松解,又止住了,“我想說,他越是在意你,楚人越不會放你走。今日之前,你或許還能活。今日之後,你必死無疑。”

江離呼吸一窒。

羋啟繼續道:“項燕不會放你回秦營,但也不會輕易殺你,因為你還有用,只要你在城裏一日,嬴政就投鼠忌器一日。可仗總要打完,城總要破。到那一天……”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城破之日,就是她殞命之時。楚人不會讓她活著落到秦軍手裏。

即便真有僥幸,秦軍又會怎麽看她……

“那你呢?”江離擡眼,“父親打算救我,還是殺我?”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叫他,父、親。

羋啟僵住。月光下,他臉上閃過剎那的掙紮,最終也歸於平靜。

“我救不了你。”他聲音很輕,“離兒,從你被推上城頭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死棋了。”

死棋。

江離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這一生,好像總是在做棋子。楚國的棋子,秦國的棋子,做到最後……成了死棋。

“你猜,嬴政下一步會怎麽做?”羋啟又問。

江離看向小窗外的夜色。遠處傳來守城士卒換崗的梆子聲,沈悶,規律,像倒計時的鼓點。

“他會攻城。”她聽見自己說,“一定會。”

“明知你在城裏,明知攻城你會死?”

“秦軍今日退兵,已經是極限。他是秦王,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賭上整個秦國。所以你們不能用我再換回更多了……況且,”江離轉回頭,嘲諷道:“連我的親生父親都不會救我,何況敵國君王?”

羋啟避開她的視線。

“你比我想的清醒。”他站起身,“好好歇著吧。天快亮了。”

他走到門邊,又停住,“我對不起你。離兒,來世記得……莫生帝王家。”

門重新閂上。

江離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

她聽見羋啟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聽見遠處隱約的喧嘩,聽見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一百七十下時,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雲遮月。

是有人影閃過。

江離屏住呼吸。耳邊傳來極輕的撬動聲,小窗的木板被一寸寸移開,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進來,落地時只有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月光重新照進來,照亮來人的臉。

蒙恬。

年輕的將領一身黑衣,臉上抹了灰,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他快步走到江離身邊,拔出短刀割斷繩索。

“夫人。”他聲音壓得極低,“跟我走,秦軍在外面接應。”

江離的手腕被松開,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讓她皺了皺眉。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羋啟為什麽今夜來看她。

“別管我,快走!”

蒙恬一楞,“夫人?”

“這是個圈套。項燕拿我當誘餌,你潛入城中,他們不可能沒察覺。”

話音剛落,門外驟然亮起火把。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屋子團團圍住。蒙恬臉色一變,短刀橫在身前,將江離護在身後。

門被踹開了。

項梁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數十名楚兵,弓已拉滿,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蒙小將軍,”項梁悠悠開口,“深夜造訪,有失遠迎啊。”

蒙恬沒說話,眼神迅速掃視四周。窗戶被封死,門口被堵住,屋頂傳來踩踏瓦片的聲響,上面也有人。

項梁沖兩人喊道:“放下兵器,或許能留你一個全屍。”

江離突然開口:“項梁,你若敢殺他,秦國必屠蘄州城,雞犬不留。”

項梁大笑,“那又如何?反正這城也守不住。拉上秦國大將陪葬,值了。”

雙方僵持。火把劈啪作響,箭在弦上,空氣繃得像要斷裂。

蒙恬忽然低聲在江離耳邊道:“夫人,王上已調集大軍,黎明時分攻城。末將必須救您出去,若救不出,絕不生還。”

江離心猛地一縮。

“他現在……怎麽樣?”

“不好。軍中流言四起,說您是昌平君之女,是楚國間者。還說王上被您迷惑,置將士生死於不顧。這幾日已有三撥將領聯名上書,請王上以大局為重。王上壓下了所有上書,杖責了為首的將領。可流言止不住,軍心……”蒙恬沒再說下去。

江離懂了。

今日城頭退兵,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嬴政用帝王的威嚴強壓住異議,可壓得越狠,反彈越烈。如今六十萬大軍,看似鐵板一塊,內裏早已暗流洶湧。

“所以今夜我必須救您出去。”蒙恬聲音裏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只要您回到秦營,黎明攻城,此流言必破。”

計劃很好。

可惜,項燕老奸巨猾。

門外突然傳來更大的騷動。有士卒飛奔而來,在項梁耳邊急語幾句。項梁臉色一變,隨即大笑起來。

“聽見了嗎?”他看向蒙恬,眼神猖狂,“你們的秦軍,已經等不到黎明了。”

遠處隱約傳來戰鼓聲。

起初很微弱,像是錯覺。但很快,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從城東方向滾滾而來,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是秦軍的戰鼓。

項梁收了笑,臉色陰沈下來,“嬴政果然狠心,連一夜都等不了。”

他揮了揮手,楚兵弓弩齊指。

蒙恬將江離護得更緊,江離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蒙將軍,”她聲音很輕,“幫我帶句話給王上。告訴他,江離此生,已經無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城東方向傳來震天的呼喊。成千上萬人的嘶吼,夾雜著刀劍碰撞的鏗鏘、攻城錘撞擊城門的悶響……

項梁臉色大變。

“夫人,走!”蒙恬抓住機會,短刀脫手擲出,正中一名弓手咽喉。同時他拽起江離,沖向門口。

箭矢破空而來。

蒙恬用身體擋在江離身前,隨著一聲悶哼,肩頭已經中箭,但他動作不停,奪過倒地楚兵的刀,一刀劈開擋路的敵人。

江離也快步沖向最近一名楚兵,奪過他手中短矛,一矛刺穿對方咽喉。

兩人沖出屋子,沖進院中。外面已是一片混亂,楚軍士卒奔跑著趕往城墻,火把的光影亂晃,喊殺聲從東門方向鋪天蓋地湧來。

蒙恬拉著江離往西跑,那是秦軍佯攻的方向,也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可沒跑幾步,前方巷口突然湧出一隊楚兵。

前後夾擊。

蒙恬擋在前面,肩頭的箭傷還在流血,握刀的手卻很穩。

“夫人,”他背對著她說,“待會我沖開缺口,您往西跑,不要回頭。”

江離沒回答。她看著蒙恬染血的背影和四周圍上來的楚兵,又看向遠處沖天而起的火光……

他還是下令了。

這才是他。這才是秦王。

江離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

蒙恬聽見她的笑聲,楞了一瞬。就在這瞬間,楚兵撲了上來。

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蒙恬拼死力戰,連斬幾人,但腿上又中一刀,踉蹌跪地。楚兵一擁而上,刀劍齊下——

突然,夜空中響起一聲淒厲的鷹唳。

黑影如箭矢般俯沖而下,利爪直取項梁面門。

項梁猝不及防,倉促拔劍格擋,周圍楚兵也趕緊沖上去回護,然而獵鷹已經得手,鮮血噴湧而出,項梁慘叫一聲後倒地。

周圍楚兵見主將重傷,一時不敢上前。

江離喘著粗氣,胸前傷口火辣辣的疼,血順著衣襟往下滴。她看向蒙恬那邊,他也渾身血汙,踉蹌著向她靠攏。

“夫人……走!”

走?走不了了。

坡頂上又亮起新的火把,更多的腳步聲正朝這邊湧來。

項梁雖已死,但楚軍人數太多,他們根本殺不出去。

楚兵更近了,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快步走來,月光和火把的光交織,照亮那人的臉。

是羋啟。

火光在他眼中跳動,他開口勸道:“離兒,投降吧。楚軍已經圍住這裏,你們走不掉的。”

江離站直身子,“投降如何?昌平君就能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羋啟沈默。

電光火石間,江離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擒賊先擒王。

隨著這個念頭一起,她心一橫,大聲喚了一句:“鴻影!”

半空盤旋的獵鷹發出一聲尖銳鳴叫,雙翅一振,如離弦之箭般俯沖而下。

“保護公子!”楚兵驚呼,弓弩紛紛轉向空中的黑影。

然而獵鷹太快了,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四周射來的箭,利爪直取羋啟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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