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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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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⑦

秦軍大營一片歡騰。

李信特許將士飲酒慶功,營中篝火徹夜不滅。

“將軍,探子來報,楚王已任項燕為帥,集結舉國兵馬於召陵。”副將有些擔憂,“我們是否該加強戒備?”

李信飲盡杯中酒,笑道:“若他早來半月,或可一戰。如今我軍連戰連捷,士氣如虹,楚軍聞風喪膽,何足為懼?”

他推開地圖,“傳令,三日後拔營,直取召陵。破項燕,滅楚國,在此一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一支萬人的楚國精騎正在項燕的親自帶領下,借著夜色掩護,悄然繞到秦軍北側。

這支騎兵是項燕耗費多年心血訓練而成,他們人人配雙馬,攜十日幹糧,專為長途奔襲。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向導是由羋啟親自挑選的、熟悉秦楚邊境每一條小徑的楚國老獵戶。

第一日,楚軍精騎襲擊了安陵糧站。守衛糧站的三千秦軍沒想到楚軍會出現在後方,倉促應戰,兩個時辰後糧站火光沖天。

李信接到急報時,不以為意:“不過是小股楚軍襲擾,派人剿滅便是。”

第二日,召陵糧倉遇襲。這一次,守軍看清了楚軍的主將旗“項”。

李信終於警覺,但依然判斷這是項燕的疑兵之計,目的是延緩秦軍南下。他下令加強糧道守衛,主力仍按計劃向召陵進發。

第三日黃昏,秦軍主力行至汝水北岸。連日行軍,將士已疲,李信下令在岸邊紮營。正是埋鍋做飯時,南岸突然傳來震天喊殺聲。

“楚軍!楚軍渡河了!”

李信匆忙披甲出帳,只見南岸火光沖天,不知多少楚軍正在強渡汝水。他急令前軍迎戰,卻聽見後方也傳來廝殺聲。

“將軍!北面出現楚軍騎兵,正在沖擊中軍大營!”

直到此刻,李信才恍然大悟。南岸渡河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北面這支尾隨了三日三夜的楚國精騎。

項燕一馬當先,長戟所指,楚軍如潮水般湧向秦軍大營。他們專挑秦軍各營銜接處攻擊,那裏防守最弱,指揮最亂。

“不要亂!結陣!結陣!”李信嘶聲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楚軍騎兵在秦軍營中左沖右突,專殺軍官。都尉的旗幟一面面倒下。第一營都尉王遷被流矢射中咽喉;第三營都尉李昱陷入重圍,自刎殉國;第七營都尉趙虔率親衛死戰,被楚軍亂刀砍死……

一夜血戰,秦軍七名都尉陣亡,兩座主營壘被破,屍橫遍野。

黎明時分,李信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帶著萬餘殘兵向北潰逃。

楚軍欲追,被項燕下令勸住:“三日追擊,將士已疲,馬匹將乏。且秦軍雖敗,蒙恬大軍尚在,不可窮追。”

他望著北逃的秦軍,長戟頓地:“傳令收兵。將此捷報快馬告知王上和羋啟公子——楚國,大勝!”

汝水被血染紅,朝陽照常升起,映著一片狼藉。

……

——————

秦軍戰敗的消息戰報送抵鹹陽時,已是深夜。

嬴政展開那卷染血的信簡,殿中的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臉色鐵青。

“七名都尉陣亡,兩座大營被破,損兵八萬餘……”他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李信呢?”

“李將軍帶著殘部……已退至南陽休整。”

“退至南陽。”嬴政重覆著這四個字,突然,他抓起那卷軍報猛地摜在地上,竹片頓時四處炸開,“二十萬精銳被項燕打得潰不成軍,七名都尉戰死,他退至南陽?!”

軍使嚇得伏地顫抖。

李斯俯身小心拾起碎裂的竹簡,沈聲道:“王上息怒。此戰之敗,非全在李信將軍。”

“不在李信,那在誰?”

“昌平君,羋啟。”李斯回道,“據敗軍回報,項燕之所以能精準襲擊糧道、洞悉我軍布防,皆因有羋啟在側謀劃。他已將秦軍虛實盡數告知楚軍。”

殿內死寂。

嬴政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昌平君……

那個他曾經信任的丞相,那個盡心盡責助他處理朝政的重臣,竟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傳令,將羋啟在鹹陽的府邸夷為平地,其族裔盡數下獄。”

“我王三思!”李斯急忙勸阻,“昌平君不比尋常百姓。他是楚國王族公子,身上流著羋姓血脈。秦要滅楚,他心中煎熬,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嬴政冷笑,“那寡人和祖母這些年對他的信任和寬厚又算什麽?我看他的‘人之常情’,也只是對楚國而已。”

剛說完,他突然想起華陽太後臨終前曾將昌平君叫到跟前私下囑咐過什麽,焉知不是為了今天。可是如果華陽太後對此事已經早有防備,那……

就在這時,殿門輕響。

片刻後,江離捧著安神湯進來。

嬴政的目光也跟著落在她身上。

“你來了。”他註意到她發間的楚式玉簪,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正好,寡人有事問你。”

“阿離知無不言。”

“昌平君助楚攻秦,你怎麽看?”

殿內空氣再一次凝固。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裏的試探——

江離,同樣是楚國王族血脈。

江離擡起眼,目光清亮如水,“昌平君是楚人,阿離也是楚人,王上是想問我會不會背秦而歸楚?”

嬴政不答,算是默認。

江離索性直言道:“沒錯,如今秦楚勢同水火,昌平君選擇回到了楚國的疆土上,但我,永遠只會選擇王上。”

嬴政反問:“若有一日,秦軍兵臨郢都城下,你又當如何?”

江離迎上他的目光,半是認真半是賭氣地:“阿離會在鹹陽宮中,為王上煮好凱旋的慶功酒。王上願意信嗎?”

四目相對,良久,嬴政移開視線。

江離突然自嘲地笑了。

她強迫自己壓抑住心中憤懣,轉移話題道:“王上,戰事未平,當務之急是重整旗鼓。項燕既得昌平君相助,尋常將領恐怕難以應對。阿離認為,該請王翦老將軍出山了。”

李斯也順言道:“夫人所言極是。如今非王翦將軍不能制項燕。”

嬴政沈默了。他想起當初王翦堅持“非六十萬大軍不可”,自己斥其保守,轉而重用李信,後來王翦或許心有不快,不日後便告老還鄉,隱居頻陽。如今想來,真是追悔莫及。

片刻後,他點頭道:“寡人親自去請。”

幾人一聽,皆是愕然。秦王親赴還鄉臣子宅中請將,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李斯於是勸道:“王上萬金之軀……”

“正因是萬金之軀,才更該去。”嬴政已經起身,“即刻備車。李斯、江離,你二人隨寡人同行。”

江離聞言一怔。

嬴政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難辨,“不願意?”

“沒有。”江離回答。

一切整頓好,車駕駛出宮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江離透過車窗望著外面漸亮的街市,心頭的郁結卻如陰雲不散。

她努力告訴自己,昌平君的背叛讓秦國損失慘重,嬴政此時對楚裔心生不滿、心生戒備等等,都再合理不過。

然而……她和他之間,難道只有“合理”嗎?

他們一起經歷過那麽多事,那些深夜的相伴,生死關頭的交付,以及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如果他想到自己出身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懷疑和試探……那這些經歷又算得了什麽。

可轉念又一想……昌平君和他何嘗又不是經歷許多……

算了算了,江離強迫自己打住。

然而過了一會,她又忍不住開始懷疑,她和他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信任,經此一事,最後會如何收場,她要繼續投誠,還是他會……

“你說,王翦會要多少兵馬?”上車後一直閉目養神的嬴政忽然開口問。

江離收回思緒,“老將軍當時說要六十萬,如今只怕只多不少。”

“六十萬……”嬴政睜開眼,望著車頂,“那就是賭上秦國國力的一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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