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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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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天下⑤

鹹陽。

華陽宮的祭堂內,香燭繚繞,煙霧氤氳。

今日是華陽太後的周年祭,昌平君身著素衣跪在靈前,神色肅穆。

江離走進祭堂,見昌平君已在,輕聲開口:“昌平君今日來得這麽早?”

昌平君聞聲後起身,“離姑娘來了。”

兩人並肩站在靈前,怔怔看著華陽太後的遺像,風穿過窗欞,吹動著案上的祭品,發出“沙沙”的聲響。

“大梁城破了。”昌平君聲音低沈,帶著不易察覺的沈痛,“僵持數月,洪水灌城,最終還是破了。”

江離心有戚戚,雖未親眼所見,卻也聽過前線傳來的消息,“聽說傷亡慘重。”

“何止是慘。黃河水漫過城墻,百姓流離失所,浮屍遍地,昔日繁華的都城,一天之內便成了一片死海。魏王假被斬,魏國宗室被擒,曾經稱霸一時的魏國,就這樣滅了。”

他頓了頓,聲音滿是悲涼:“我楚國與魏國毗鄰,唇亡齒寒。魏國一滅,下一個,便是楚國。離姑娘,你說,這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麽?”

江離沈默。

過了一會,她輕聲道:“六國統一,戰亂結束,天下百姓才能過上安定的生活。”

“安定的生活?”昌平君自嘲地笑了笑,“用無數座城的毀滅和無數人的死亡,換來的安定生活?可大梁城內的百姓在戰爭之前本就過著安定的生活,他們做錯了什麽,要承受這樣的苦難?”

江離無言以對。

昌平君自顧自說下去:“他國的百姓難道就不是百姓,別人的家鄉難道就不是家鄉?戰爭帶來的不僅是統一,還有無盡的痛苦與毀滅。那些死去的無辜百姓,那些被摧毀的家園,難道就活該成為秦國統一大業中的犧牲品嗎?說什麽為了天下,根本就是為了自己的權力私欲。”

江離辯解:“周王室衰微後,六國彼此征伐過百年,世道如此,又豈是秦國一國可免?”

昌平君冷笑,“若是正面攻城,縱有傷亡也是將士的本分,臣自然無話可說。可水淹大梁,淹死的是手無寸鐵的老人、婦人、孩童!”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昨日我接到的密報,姑娘可知大梁城現在的模樣?街道上到處漂浮著牲畜、百姓的屍體,發腫發爛,屍臭熏天,引來郊外成群結隊的烏鴉競相啄食……”

江離臉色蒼白,不敢再聽下去,“昌平君是秦國丞相,我是秦國夫人,現在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可我們也是楚人!”

此話一出,江離徹底楞住。

她的記憶從進入秦國開始,經年累月,全然忘了自己楚國公主這一身份的意義,原來這個身份不止給了她便利,也給她留下了在外人看來斬不斷的牽絆……

昌平君當她是心有所動,於是轉過身沈痛道:“大梁城現在的慘狀,就是我們父母兄妹的明天,屆時你難道真的忍心……”

江離不知該如何反應才不會讓他起疑,只問:“昌平君打算如何?”

“你還叫我昌平君?”他輕嘆一口氣,“按血緣輩分,你應該叫我……”

“昌平君,王上有請!”殿外,大監帶著一隊侍衛高聲宣道。

昌平君整了整衣冠,深深看了她一眼,“阿離,來日再見。”

他離開後,祭堂重新陷入寂靜,只剩祭品燃燒的聲響伴著窗外的嗚咽風聲。

江離心中疑竇叢生。

她開始懷疑,這場在歷史進程上看似正義的統一戰爭,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血與淚;也開始懷疑,自己當日不惜一切掙來的“楚國公主”身份,又將引起怎樣的軒然風波……

——————

昌平君從容步入章臺宮。

“臣羋啟,拜見我王。”他如常行禮,仿佛這只是尋常的召見。

“起來。”嬴政聲音平靜,擡手將密信擲在案前的矮幾上,“這封從魏王密室搜出的信,你可認得?”

昌平君起身,緩步走到矮幾前,信紙邊緣的血跡已經發黑,上面的字跡被水浸得模糊,那枚私印卻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人眼疼。

“此印是臣的,信中內容,亦是臣所書。”

王賁沒想到他如此坦承,冷笑道:“丞相倒是坦誠!可你洩露我軍行軍部署,致使大梁城拖延三月才艱難攻下,到底居心何在?”

昌平君並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牢牢鎖在嬴政臉上,“楚國是臣的母國,若魏先亡,楚便是下一個砧板上的肉。魏王派人來楚,求臣看在唇亡齒寒的份上,提點一二。”

“提點一二?” 王賁神色激動,“丞相說得輕巧!你可知道因為你的‘提點’,大秦多少將士白白葬送了性命!”

昌平君反問:“若我不洩密又如何?眼睜睜看著楚國也跟著覆滅,又要有多少楚人家破人亡?水淹大梁的慘劇,還要在郢都重演嗎?”

“若你不洩密,我們怎麽會走到水淹大梁這一步!”

“好了。”嬴政的聲音裏沒了疲憊,只剩徹骨的寒意。

他盯著昌平君,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寡人待你不薄,祖母臨終前曾將你托付於寡人,你在秦多年,多次自稱是秦人。”

昌平君俯身跪地,道:“我王的恩情,臣記在心裏;太王太後的旨意,臣也不敢忘,但臣的身體裏始終流著楚人的血。每次朝會議事,聽著眾人商議如何攻楚,如何斬殺楚將,臣的心都在滴血。那些要踏平的城池,是我自幼生長的地方;那些要斬首的將領,是我兒時的玩伴。”

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意,卻依舊堅定:“臣蒙我王信任,位居秦相,卻私通敵國,此罪當誅。但臣從不後悔,能為楚國多爭三月喘息之機,臣死而無憾。”

殿內陷入死寂,青銅鼎裏的香灰簌簌落下。

“罷了。”嬴政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冷峻:“念在你輔政多年的份上,寡人饒你不死。即日起罷免丞相之位,收回所有封地。一周內遷出鹹陽,無寡人旨意,永不得返。”

昌平君深深叩首,“謝我王恩。”

及至兩人退下,嬴政緩緩走到窗前,暮色中的鹹陽宮寂靜無聲,但他內心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統一天下的路走得越遠,他越看不清還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

章臺宮巨大的六國沙盤前,嬴政開口道:“魏國已滅,如今六國之中,唯有楚國、齊國尚有抗衡之力。齊偏安一隅,不足為懼,滅楚,便是下一步。”

“王將軍,”他轉頭看向王翦,“你征戰多年,深谙楚地軍情,滅楚之戰,需要多少兵力?”

王翦俯身看著沙盤上的楚地山川,眉頭微蹙,“楚國這些年國力雖減,但終究地大物博,民風彪悍,且尚有項燕等名將坐鎮,兵力雄厚。若要滅楚,非六十萬人不可。”

“六十萬?”嬴政皺了皺眉,思忖道:“六十萬大軍,幾乎是大秦全部兵力,征兵調糧,耗費巨大,且需長期征戰,風險不小。”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李信開口道:“稟我王,臣以為王將軍此言過矣!楚國雖強,卻早已不覆當年之勇。如今我大秦士氣正盛,剛滅韓、趙、魏、燕四國,聲威震懾天下。所以臣覺得,不過二十萬人,便可一舉擊破楚國!”

“只要二十萬?”嬴政問。

“沒錯!”李信剛從戰場歸來,一身戰功,銳氣正盛,“二十萬大軍,分兵兩路,一軍攻平輿,一軍打寢地,速戰速決,接著兩軍會師城父,直擊楚都!”

王翦臉色一沈,正要反駁,嬴政擡手制止了他,“李斯,楚國如今情形如何?”

李斯回道:“據密報,楚國正陷入嚴重內訌。項燕與昌平君羋啟所處的王族一脈矛盾激化,朝堂之上互相傾軋,軍心動蕩。加上楚王優柔寡斷,所以項燕雖有兵權,卻也受制於朝堂紛爭,難以全力應戰。”

嬴政眼睛一亮,楚國內訌,正是出兵的絕佳時機。

他低頭看向沙盤,指尖在楚地的平輿、寢、鄢郢等地劃過,腦海裏飛速盤算。

六十萬大軍,耗時耗力;二十萬卻能節省國力,為後續滅齊鋪路。加上李信年輕氣盛,剛立戰功,士氣正旺,而王翦,似乎真的有些保守了。

“李信所言不無道理。既然楚國軍心渙散,此時出兵正是良機。二十萬大軍,足夠破楚。”

王翦急忙勸道:“王上,楚國雖有內訌,但根基未動,六十萬大軍尚且需要謹慎,二十萬實在太過冒險。”

“王將軍不必多言。”嬴政擺了擺手,“寡人意已決。李信、蒙恬聽令!”

李信、蒙恬齊聲道:“臣在!”

“李信為主將,蒙恬輔佐,率二十萬大軍,分兵兩路,進攻楚國!”

“是!”兩人齊聲應和,眼中滿是興奮與鬥志。

王翦看著嬴政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終究沒再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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