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之暗湧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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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⑨
整個恒貞宮都透著古怪。
韓夫人一身素白吊在懸梁之上。被解救下來時，雙眼緊閉，臉色發青，脖頸處一道長長的暗紫色勒痕，一直延伸到耳後。
江離不忍細看，她環視左右，發現除了幾個做粗活的宮人，韓夫人身邊常見的面孔好似都不在，驚覺道：“葵姑在哪兒？”
領他們進來的小宮人一個勁地搖頭。
嬴政意識到不對，即刻命令王綰搜宮。
一聲令下，身後十幾名近衛立刻分頭湧入恒貞宮深處，翻箱倒櫃和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多會，王綰來回：“物件正常，宮人少了三個。”
意料之中。
嬴政臉色鐵青，“去把人找出來。”
“是！”王綰領命，帶著十幾名近衛一湧而出。
偌大的恒貞宮頃刻間死寂般沈靜。
姜太醫匆忙趕來，來不及放下藥匣，便伸手探過韓夫人鼻息，又仔細把了把脈，回身對嬴政搖頭，“臣已回天無力。”
嬴政沒再說話，他走上前，伸手輕輕覆上韓夫人灰白的眼珠。
良久，江離聽見他簡短的、微微發顫的聲音：
“通知鹹陽令，封鎖鹹陽。”
——————
恒貞宮外，李斯來回踱步，從聽到韓夫人的死訊到現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眼看王綰帶著一批近衛匆匆而來，呼嘯而去，大約也猜到個七八分。
江離送姜太醫出來，見他等在外面，並不避諱，直言道：“韓夫人不像是單純的自縊，具體原因，有勞姜太醫配合內官，查個水落石出。”
她堅信這背後必有隱情。
按她的了解，韓夫人並沒有輕生的念頭，而她今日之死，最能直接導致的就是領兵在外的成蛟叛亂。
江離記得韓夫人不止一次提過，絕不願意把成蛟推入權力的漩渦。既然能預測到自縊的後果，她為什麽還是選了這條不歸路？
唯一的解釋，是韓夫人之死為他殺，或者有人脅迫。
這個人是誰？
誰要逼成蛟反叛，而後借手誅之？
她有一瞬間疑心過嬴政，後來發現，他反而是最想要保護成蛟的人。
那麽剩下的勢力中，江離細細數過去—— 個個都有可能，個個都不確定。
李斯和她一樣的觀點。但他同時明白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於是提醒道：“未免招搖，還是讓王上先回章臺宮。”
話音未落，嬴政已經出現在兩人身後。
李斯見他神態低沈，但意識尚清，正欲開口，一名內監跑來回稟道：“嫪毐大人來了，此刻在正殿等著見王上。”
“他來做什麽？”嬴政皺眉，“寡人沒空見他，讓他有事明天再來。”
誰知那內監遲疑道：“嫪毐大人說，他正是為王上所忙之事而來。”
江離和李斯對望一眼。
三人趕回章臺宮正殿時，華陽太後和呂不韋也已趕來。
嫪毐一把拎起一位布衣姑娘的後領，扔在大殿中間。
小姑娘戰戰巍巍擡頭。
江離一眼認出她是韓夫人身邊的人，平時跟在葵姑身後做些雜活的宮人采薇。
“采薇？葵姑呢？”
那叫采薇的姑娘像是受了極大驚嚇，囁喏道：“葵……葵姑……”
嫪毐替她答道：“同行的確實有個婦人，被抓時咬舌自盡了。”他從懷中掏出兩方絲帕，“兩人身上的信物已經全被查收。”
“兩人？”嬴政反問道。
嫪毐不解，回道：“是兩人。我王何意？”
嬴政接過絲帕，又問道：“在何處抓的人？”
“鹹陽城外兩公裏處。”
兩方半舊的宮中常用的絲帕在手中展開，上面均寫著短短七個字：
吾兒切不可歸秦。
嬴政心死地閉了閉眼。
華陽太後見他臉色不對，接過手帕看了看，又道：“政兒這麽問，是恒貞宮逃脫者不止兩個？”
江離趕緊把恒貞宮剛發生的事情據實以告。
聽罷，嫪毐分析：“既然恒貞宮三人失蹤，那同樣的手帕，必定有第三塊。臣是在鹹陽城外抓到的她們，那漏網的另一位，想必已經趕往屯留了。”
說及此處，他一臉擔憂，聲音沈重，“臣聽聞長安君五萬兵馬盤桓屯留數日，實在蹊蹺，結合今日情景來看，長安君必反。望太王太後和我王為秦國社稷，不可手軟啊。”
字字泣血，句句諍言。
“臣亦如此。”一直緘口不言的呂不韋附議。
“政兒……”華陽太後開口。
“好。”嬴政累極反笑，淒聲道：“既如此，便通知王翦將軍，平定叛軍。”
嫪毐俯首道：“臣嫪毐，願為我王解憂。”
——————
“平定”二字，說來果斷，實際可操作空間極大。揮軍剿滅是為“平定”，理智勸降亦是“平定”。
眾人散去，李斯在嬴政示意下重返書房議事。
平定成蛟叛亂的詔令在廷議時已經擬好，由嫪毐隨軍使帶給王翦。但嫪毐不知道的是，與詔令同時發出的還將有一道借由李斯傳出的密令：勸降叛軍，保長安君性命。
“如果成蛟不肯，王上又當如何？”江離憂心道。
李斯看了嬴政一眼，道：“只怕由不得公子不肯。”
“這話怎麽說？”
嬴政道：“秦國自商君變法以來，獎勵耕戰，秦人在野皆有田可耕，入伍皆按軍功行賞，有飯可吃，有爵可掙，六國入秦者尚不計其數，我秦人又豈會拋家棄戶，遠走他國？”
李斯順著他的話解釋：“所以，只需王將軍兵馬一到，前線將士知曉詳情，必定轉而歸秦。”
江離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歷史學得不好，只記得考試時“商鞅變法”背了不少頁，說它徹底改變了秦國的政治格局，為秦國的崛起乃至最終統一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等等。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後世子孫，祖祖輩輩，所行之法皆秦法，皆商君法。
“商君之法，功在千秋。”嬴政喟嘆道。
“臣有一言，”李斯不解道：“既然王上早知此道理，又何必大動幹戈，派王翦將軍率大軍開往前線？大將軍一動，於邦交不利啊。”
嬴政苦笑，“是寡人失策了。”
不，不是。
江離見他雲淡風輕地言悔，莫名地篤定他並非失策，而是不放心。
呂不韋把持朝政多年，秦國朝堂之上，文臣武將大都以相邦馬首是瞻，餘下的則基本根據嫪毐臉色行事。所以派任何一位將士前去，都將或多或少地受其掣肘，只有身居大將軍之職的王翦例外。
所以即便引起鄰國疑心，他也一定要派王翦前去。
他不放心把關系到成蛟生死的事情交到別人手中。他在為對自己王位唯一有威脅的手足考慮。
江離為自己前不久疑心帝王冷血而歉疚不已，分不清是自己本就多疑，還是受華陽太後影響良多……
想到華陽太後，江離腦中突然又浮現出一個疑問，於是不由問道：“‘屯留’這個地方可有什麽特殊？”
李斯道：“屯留，以前叫上黨，經韓、趙、秦、魏、韓、秦各國反覆易手，多年前被秦國攻下後改名屯留，政雖改，民未換，所以這片土地上生活著大量韓、趙遺民。”
江離抓住話中關鍵，“韓？那也即是說，這裏曾是韓夫人的母國屬地？”
“是韓夫人的出生地。”嬴政答。
怪不得……
江離明白過來，怪不得華陽太後聽說成蛟停兵屯留時如此緊張，她靈光一現，“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嬴政毫不猶豫打斷她的猜想，“你心中懷疑的那幾位都知道。”
……
那沒辦法了，江離乖乖閉嘴。只能寄希望於姜太醫和內官能早點查出點什麽。
只能寄希望於成蛟如願歸來。
夜慢慢深了。
李斯早已離去，江離透過窗看著章臺宮寢宮搖曳的燭火一夜未熄，恨不得立刻翻出歷史書，看成蛟接下來會做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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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恒貞宮都透著古怪。
韓夫人一身素白吊在懸梁之上。被解救下來時，雙眼緊閉，臉色發青，脖頸處一道長長的暗紫色勒痕，一直延伸到耳後。
江離不忍細看，她環視左右，發現除了幾個做粗活的宮人，韓夫人身邊常見的面孔好似都不在，驚覺道：“葵姑在哪兒？”
領他們進來的小宮人一個勁地搖頭。
嬴政意識到不對，即刻命令王綰搜宮。
一聲令下，身後十幾名近衛立刻分頭湧入恒貞宮深處，翻箱倒櫃和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多會，王綰來回：“物件正常，宮人少了三個。”
意料之中。
嬴政臉色鐵青，“去把人找出來。”
“是！”王綰領命，帶著十幾名近衛一湧而出。
偌大的恒貞宮頃刻間死寂般沈靜。
姜太醫匆忙趕來，來不及放下藥匣，便伸手探過韓夫人鼻息，又仔細把了把脈，回身對嬴政搖頭，“臣已回天無力。”
嬴政沒再說話，他走上前，伸手輕輕覆上韓夫人灰白的眼珠。
良久，江離聽見他簡短的、微微發顫的聲音：
“通知鹹陽令，封鎖鹹陽。”
——————
恒貞宮外，李斯來回踱步，從聽到韓夫人的死訊到現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眼看王綰帶著一批近衛匆匆而來，呼嘯而去，大約也猜到個七八分。
江離送姜太醫出來，見他等在外面，並不避諱，直言道：“韓夫人不像是單純的自縊，具體原因，有勞姜太醫配合內官，查個水落石出。”
她堅信這背後必有隱情。
按她的了解，韓夫人並沒有輕生的念頭，而她今日之死，最能直接導致的就是領兵在外的成蛟叛亂。
江離記得韓夫人不止一次提過，絕不願意把成蛟推入權力的漩渦。既然能預測到自縊的後果，她為什麽還是選了這條不歸路？
唯一的解釋，是韓夫人之死為他殺，或者有人脅迫。
這個人是誰？
誰要逼成蛟反叛，而後借手誅之？
她有一瞬間疑心過嬴政，後來發現，他反而是最想要保護成蛟的人。
那麽剩下的勢力中，江離細細數過去—— 個個都有可能，個個都不確定。
李斯和她一樣的觀點。但他同時明白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於是提醒道：“未免招搖，還是讓王上先回章臺宮。”
話音未落，嬴政已經出現在兩人身後。
李斯見他神態低沈，但意識尚清，正欲開口，一名內監跑來回稟道：“嫪毐大人來了，此刻在正殿等著見王上。”
“他來做什麽？”嬴政皺眉，“寡人沒空見他，讓他有事明天再來。”
誰知那內監遲疑道：“嫪毐大人說，他正是為王上所忙之事而來。”
江離和李斯對望一眼。
三人趕回章臺宮正殿時，華陽太後和呂不韋也已趕來。
嫪毐一把拎起一位布衣姑娘的後領，扔在大殿中間。
小姑娘戰戰巍巍擡頭。
江離一眼認出她是韓夫人身邊的人，平時跟在葵姑身後做些雜活的宮人采薇。
“采薇？葵姑呢？”
那叫采薇的姑娘像是受了極大驚嚇，囁喏道：“葵……葵姑……”
嫪毐替她答道：“同行的確實有個婦人，被抓時咬舌自盡了。”他從懷中掏出兩方絲帕，“兩人身上的信物已經全被查收。”
“兩人？”嬴政反問道。
嫪毐不解，回道：“是兩人。我王何意？”
嬴政接過絲帕，又問道：“在何處抓的人？”
“鹹陽城外兩公裏處。”
兩方半舊的宮中常用的絲帕在手中展開，上面均寫著短短七個字：
吾兒切不可歸秦。
嬴政心死地閉了閉眼。
華陽太後見他臉色不對，接過手帕看了看，又道：“政兒這麽問，是恒貞宮逃脫者不止兩個？”
江離趕緊把恒貞宮剛發生的事情據實以告。
聽罷，嫪毐分析：“既然恒貞宮三人失蹤，那同樣的手帕，必定有第三塊。臣是在鹹陽城外抓到的她們，那漏網的另一位，想必已經趕往屯留了。”
說及此處，他一臉擔憂，聲音沈重，“臣聽聞長安君五萬兵馬盤桓屯留數日，實在蹊蹺，結合今日情景來看，長安君必反。望太王太後和我王為秦國社稷，不可手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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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亦如此。”一直緘口不言的呂不韋附議。
“政兒……”華陽太後開口。
“好。”嬴政累極反笑，淒聲道：“既如此，便通知王翦將軍，平定叛軍。”
嫪毐俯首道：“臣嫪毐，願為我王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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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二字，說來果斷，實際可操作空間極大。揮軍剿滅是為“平定”，理智勸降亦是“平定”。
眾人散去，李斯在嬴政示意下重返書房議事。
平定成蛟叛亂的詔令在廷議時已經擬好，由嫪毐隨軍使帶給王翦。但嫪毐不知道的是，與詔令同時發出的還將有一道借由李斯傳出的密令：勸降叛軍，保長安君性命。
“如果成蛟不肯，王上又當如何？”江離憂心道。
李斯看了嬴政一眼，道：“只怕由不得公子不肯。”
“這話怎麽說？”
嬴政道：“秦國自商君變法以來，獎勵耕戰，秦人在野皆有田可耕，入伍皆按軍功行賞，有飯可吃，有爵可掙，六國入秦者尚不計其數，我秦人又豈會拋家棄戶，遠走他國？”
李斯順著他的話解釋：“所以，只需王將軍兵馬一到，前線將士知曉詳情，必定轉而歸秦。”
江離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歷史學得不好，只記得考試時“商鞅變法”背了不少頁，說它徹底改變了秦國的政治格局，為秦國的崛起乃至最終統一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等等。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後世子孫，祖祖輩輩，所行之法皆秦法，皆商君法。
“商君之法，功在千秋。”嬴政喟嘆道。
“臣有一言，”李斯不解道：“既然王上早知此道理，又何必大動幹戈，派王翦將軍率大軍開往前線？大將軍一動，於邦交不利啊。”
嬴政苦笑，“是寡人失策了。”
不，不是。
江離見他雲淡風輕地言悔，莫名地篤定他並非失策，而是不放心。
呂不韋把持朝政多年，秦國朝堂之上，文臣武將大都以相邦馬首是瞻，餘下的則基本根據嫪毐臉色行事。所以派任何一位將士前去，都將或多或少地受其掣肘，只有身居大將軍之職的王翦例外。
所以即便引起鄰國疑心，他也一定要派王翦前去。
他不放心把關系到成蛟生死的事情交到別人手中。他在為對自己王位唯一有威脅的手足考慮。
江離為自己前不久疑心帝王冷血而歉疚不已，分不清是自己本就多疑，還是受華陽太後影響良多……
想到華陽太後，江離腦中突然又浮現出一個疑問，於是不由問道：“‘屯留’這個地方可有什麽特殊？”
李斯道：“屯留，以前叫上黨，經韓、趙、秦、魏、韓、秦各國反覆易手，多年前被秦國攻下後改名屯留，政雖改，民未換，所以這片土地上生活著大量韓、趙遺民。”
江離抓住話中關鍵，“韓？那也即是說，這裏曾是韓夫人的母國屬地？”
“是韓夫人的出生地。”嬴政答。
怪不得……
江離明白過來，怪不得華陽太後聽說成蛟停兵屯留時如此緊張，她靈光一現，“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嬴政毫不猶豫打斷她的猜想，“你心中懷疑的那幾位都知道。”
……
那沒辦法了，江離乖乖閉嘴。只能寄希望於姜太醫和內官能早點查出點什麽。
只能寄希望於成蛟如願歸來。
夜慢慢深了。
李斯早已離去，江離透過窗看著章臺宮寢宮搖曳的燭火一夜未熄，恨不得立刻翻出歷史書，看成蛟接下來會做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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