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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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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⑦

成蛟出征的日子定在仲春前後。

江離將這個消息帶回華陽宮時,華陽太後正在案前翻閱一冊書簡。

聽到這一消息後,她略皺了皺眉,“是政兒的意思?”

“是。”江離點頭。

“理由呢?”

“夏太後新逝,王上擔心有人對兵權死心覆燃。碰巧趙國在邊境頻繁試探,成蛟此時領兵出征,既可平息禍亂,又能避開朝中風波,穩固兵權。”

華陽太後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江離小聲喚她:“姑祖母?”

“算了,由他去吧。”華陽太後扔下書簡,沖階前的江離招招手,“你過來。”

江離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華陽太後伸手擡起她的下巴,細細端詳道:“是個美人,你說政兒怎麽就不心動呢?”

“王上一心國事,秦國大幸。”江離回道。

言語空送,華陽太後半晌不發話。

江離知道含糊不過去,一邊觀察她的臉色,一邊試探道:“年宴那天,那位韓國公主……”

華陽太後擡起她下巴的手松開,冷哼一聲,“韓夫人癡心妄想,主意都打到政兒身上了,當我是瞎子嗎。這事不用你管,韓宛馬上就被送回韓國去了。倒是你,也該多上上心,別一天到晚跟成蛟在那胡鬧。”

話雖然說得不輕不重,但江離還是不免心頭一驚,她對自己的行蹤這麽了解,看來這秦宮,還真是四面透風啊。

“好了,回去章臺宮吧。好好記住自己的使命。”

江離如蒙大赦,乖巧道:“是。”

江離一離開,服侍左右的璆琳姑姑便低聲道:“五萬秦軍平覆幾個邊境小邑,堪比囊中取物。太王太後真就這麽放任成蛟在軍中立功了?”

“不怕,有人比我們更急。”華陽太後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況且出去也好。出了鹹陽城,天大地大,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麽,是不是?”

“太王太後英明。”

“不過,”華陽太後頓了頓,“以防萬一,還是要請政兒過來一趟。”

——————

與此同時,百裏外的雍城,大鄭宮。

絲絲縷縷的琴音伴著低回的吟唱穿透夜色,纏繞在寢殿周圍,為夜色增添了幾分魅惑。

羅帷輕卷,一位中年美婦側臥在榻上,雲鬢輕挑,蛾眉淡掃,依舊可見年輕時的萬種風情。

聽聞夏太後歿了的消息,趙姬一陣恍惚,從前熟悉又陌生的記憶一個個片段似的在眼前呼嘯而過,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琴師的弦擱在半空,歌者的音卡在喉邊。

趙姬美目半合,懶懶道:“繼續,不要停。”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是她半生悟出的道理。

但也有人不這麽想。

一旁的嫪毐見她對夏太後去世的消息無過多反應,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太後可知,蒙驁的五萬兵馬前不久已經正式移交給成蛟了?”

“嫪君前不久已經說過了。”

“聽說成蛟過幾日便要領兵攻打趙國。”

“嗯。”

“成蛟可是除政兒外,僅有的先王血脈啊。”

“你到底想說什麽?”趙姬嗔怪道。

嫪毐耐著性子解釋:“常言道‘將軍雖好,終不如王’。如今成蛟手握重兵,一旦征伐順利,屆時有軍功傍身,萬一再贏得老氏族支持,如虎添翼,難保不會二心。太後為了政兒的王位,也該早做謀劃。”

嫪毐邊說邊仔細觀察她的反應,見她神情若有所動,又補充道:“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倘若真有那一天……”

他有意頓了頓,將趙姬緊緊擁入懷中,無限悲愴道:“太後與臣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趙姬被他的深情打動,動情地回擁他。

她不能想象沒有他的日子,人生無常,在這高墻深宮中,只有快樂才是真實的。

“都聽你的。”趙姬順從地依偎進他懷中。

嫪毐心中滿意,一只手擁住她,另一只手熟練地滑入層層紗衣,撫摸她的肌膚。

即使它松了,皺了,他對它仍有無限愛意。

是它,讓他從一個普通門客平步青雲,成為如今家童數千、得享無盡榮華的嫪毐,成為秦國朝堂上可以和呂不韋來回抗衡的力量。

他溫柔地愛撫它,靡靡欲海浮沈間,仿佛看見不遠處向他招手的侯爵之位。

——————

成蛟出征當日恰逢驚蟄,春雷乍動,萬物生。

鹹陽城外,黑雲壓城。五萬鐵甲肅立如林,青銅長戈在晨色中泛著冷光。

一匹戰馬從整齊劃一的方陣中掠過,在發現城墻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後,臨時調轉馬頭奔來。

晨光照鐵衣,颯沓如流星。

“你怎麽來了?”成蛟笑道。

江離也笑,“有人派我來送送你。”

“不派你就不來了嗎?”他佯裝不滿。

“來。不派也來。”

第一次見他穿上戰甲,江離忍不住上下打量,“穿上這身甲衣,一下子像變了個人。”

成蛟也跟著她把目光停留在自身的戰甲上,苦笑道:“沒想到第一次穿它,是這種境地。”

“什麽?”

“沒什麽。”

“好男兒志在四方。”江離道。

“是。”成蛟擡頭眺望長空,長舒一口氣,嘆道:“大秦男兒,理應志在四方。”

兩人相視一笑。

見她一身短裝,成蛟不由得回憶起兩人初見的情景,“可惜這次時間太緊,不然一定和你去獵苑好好賽一場。”

說起來兩人一起騎馬的次數不在少數,但真正稱得上比賽的實際只有兩次,第一次是她居心不良,第二次則是他有心相讓。

江離也悵然道:“等你回來,我們一定公平公正比一比。”

風吹起她額邊一縷發絲,若即若離地去碰他的肩甲。

成蛟怔怔看著,心底陡然升起無限柔情,“你和母親都在鹹陽,我一定完好無缺地回來。”

提起韓夫人,江離想起夏太後去世那天,在恒貞宮,她曾淒笑著告訴自己:戰場刀劍無眼,哪個做母親的真的願意孩子去冒險?只是大爭之世,身不由己。

江離於是承諾道:“你自己保重,我會多去恒貞宮看望韓夫人的。”

“多謝。”

風吹得更急了,一排排旌旗獵獵作響,枯枝碎葉卷在漩渦裏打轉。

江離緊了緊外袍,恢覆平時和他玩笑的模樣。“先說好,到時讓王上做裁判,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成蛟點頭,幫她把被風吹開的飄帶系好,“你可能不信,從小到大,我從來沒羨慕過王兄什麽,但是現在……”

“咚、咚咚咚——”

戰鼓驟響,聲震四野。

樊於期策馬在城下催促:“公子,該出發了!”

“好。”

成蛟深深看了一樣江離,轉身離開。

淒清的塤聲悠悠在他身後響起。

成蛟認出那是曾經流傳在老秦人之間的一首小調。

他記得不全,只記得嬴政曾經提過幾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江離放下陶塤,提醒道:“‘與子同裳,與子偕行。’王上請公子謹記。”

話剛說完,整個人忽地被他一把抱住。

“我記著。我一定回來!”成蛟道。

江離見他躍身上馬,黑色戰袍風中無序翻飛,心中驀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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