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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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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之暗湧⑤

閑時易過,轉眼已入秋。

函谷關外,風急天高,黃沙滿道,雁陣劃破長空,哀鳴聲經久回蕩。

一匹戰馬疾馳而過。

兩天後,一支整齊劃一的秦軍沿同一路線往鹹陽急速回奔,大軍一入函谷關,關門即刻關閉,不與六國通消息。

這是蒙驁死訊傳入鹹陽的第五天。

盡管宮中早第一時間下令對六國封鎖消息,但藏匿於朝野的間者恐怕早已把訊息傳出。

江離從章臺宮望出去,天空潑墨般陰沈,厚重的烏雲堆積,像巨幕籠罩在鹹陽上空。

近十年來,秦國的對外戰爭大都由蒙驁統率指揮,他在軍中的威望和功績無人可及。如今將星隕落,六國自然歡喜。但對秦國來說,損失的不僅是將星……

蒙驁之死,極有可能在秦國政壇引發一場政治危機。

“陰雲密布,山雨欲來啊。”李斯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先生。”江離轉身道,“王上一早去了蒙府,此刻大約在回來的路上了。”

李斯點頭。

蒙驁今日出殯,嬴政親自登門拜祭,朝中大臣包括呂不韋、嫪毐等去了大半,他平時低調,加上與蒙驁只是泛泛之交,於是提早回來,半路折道章臺宮。

“敢問先生,朝中情形如何?”

聽說關於繼承蒙驁的人選提議者眾多,嬴政卻一直沒有表態。江離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寢殿的燭火這兩日一刻未熄,她看在眼裏。

李斯悵然道:“呂不韋首推蒙武,備選桓齮;嫪毐則首推內史肆,備選衛尉竭。即便李斯鐵齒銅牙,舌燦蓮花,怕也不能說服二人妥協了。”

從郎中令開始,隨著削權計劃的推進,呂、嫪兩人的爭奪就沒停過,眼下更甚。因為任誰都知道:政務可讓,兵權絕不能讓。

兩人說話間,嬴政已拜祭歸來。

他神情少有的激動,“先生今天有沒有見到蒙家子孫?小小年紀已經豐神俊逸,挺拔如松。都說‘為將者三世必敗’,我看未必。蒙恬、蒙毅日後必是棟梁。”

李斯連聲附和。“只是……”他話鋒一轉,“眼下相邦和嫪毐已呈水火之勢,涉及兵權,局勢不容樂觀。”

“先生放心。我已經想到合適人選了。”

嬴政看著遠方將散未散的雲,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

“胡鬧!他以為兵權是什麽?想給就給,想收就收?”

華陽宮內,華陽太後勃然變色,沖前來回話的江離怒道:“你也是!平時挺機靈的,這麽重要的事情,現在才告訴我。”

“姑祖母……”

“跟我去章臺宮!”華陽太後氣極,不由分說便往外走。

江離趕緊去拉她衣袖,“姑祖母,來不及了。王上一早去了恒貞宮,和夏太後怕是已經說好了。”

“那就去恒貞宮!”

“姑祖母……”眼看她人馬上要出殿門,江離脫口而出:“這只是王上的權宜之計。”

華陽太後應聲停下。

“怎麽回事?”

江離將人扶至榻前,一邊幫她順氣,一邊將嬴政示意自己透露給她的話一一道來:

“姑祖母也知道,蒙驁將軍過世已有月餘,手中五萬兵馬至今無人接手。將位懸而不決,不是朝野沒人,而是人太多。大家目前的資歷不相上下,誰上都無大礙,所以呂不韋和嫪毐爭到今天,從朝堂吵到王上書房,沒完沒了,到現在都分不出個結果。”

華陽太後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語氣漸漸緩和下來,“那就索性再等等。軍中反正有王翦坐鎮,亂不了。”

“可是姑祖母,邊境等不了了。”江離耐心勸道,“聽說六國得知蒙將軍去世的消息,蠢蠢欲動,那趙國見我們撤軍,近日更是放出小批兵馬在邊境頻頻試探,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當地的縣尉怕特殊時期引發沖突不好收拾,根本不敢還擊。”

華陽太後神色略有松動,江離扶她回臥榻坐下。

江離心下一橫,“我知道姑祖母擔心什麽,兵權易放難收。但姑祖母細想,秦人尚軍功,將軍們的威信和尊崇都是實實在在拼出來的,成蛟公子雖有侯爵,但軍功尚淺,毫無根基,眼下又不是真的讓他出征,只是先把這個位置占住而已。往後想換誰,找個借口就是,可比換呂、嫪兩人推選上來的容易得多。”

華陽太後思忖道:“主意雖好,怎麽讓呂不韋和嫪毐接受?”

江離道:“成蛟公子為先王血脈,十三歲出使韓國,不費一兵一卒為秦國贏得百裏土地,被先王封長安君,有侯爵之名。如今身後有夏太後支持,再加上姑祖母和嬴氏老氏族,哪有不成的道理?”

華陽太後終於神色如常,躺回榻上閉目養神。

“那就照政兒的意思辦,我與他自然一體。”

我與他自然一體。

回章臺宮的路上,江離腦中反覆回想這句話,真正開始安心落意。

先前華陽太後不顧嬴政反對執意把她送入章臺宮,她雖然順勢抓住機會,但也不免擔心起自己的“楚國公主”身份以及和華陽宮的關系會不會弄巧成拙,讓嬴政心生芥蒂。現在看來,或許無傷大雅。

再往前幾步,便是夏太後居住的恒貞宮。

聽說夏太後病情已經大有好轉,奈何宮墻高聳,什麽都看不清。

不知裏面嬴政和夏太後的談話有沒有結束,結果又如何,江離這麽想著,不自覺向前走去。

——————

恒貞宮內,纏綿病榻的夏太後聽完嬴政的建議,欣喜不已。

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

夏太後眼看趙姬權勢漸起,便猜想她日後為保自己孩子的王位,必然要清除一切威脅。而一旦趙姬有所行動,首當其沖的,便是自己的親孫兒、同時也是和自己一樣擁有韓國血脈的,成蛟。

以前她身體康健,還可以護著幫著,重病後這種擔憂更甚。韓夫人生性懦弱,成蛟又心無城府,只有讓成蛟真正有能力自我保護,她才能放心地去。

而自我保護的最好辦法,就是軍功,就是兵權。

從前她就明白這一點。所以成蛟十三歲出使韓國能不費吹灰之力為秦國贏下百裏土地…… 因為那是她和韓夫人聯合母國為其鋪路。當然,許諾給母國的利益也必不會少。

再說回蒙驁過世後,五萬兵馬的將領之位,她不是沒想過,奈何呂不韋和嫪毐虎視眈眈,只能作罷。

她怎麽也沒想到今日嬴政會主動提起,自然大喜過望。

夏太後強撐著病重的身體起身,“蛟兒跪下。”

“在我面前,以秦國列祖列宗的名義起誓,絕不覬覦秦國王位。”

“祖母。”成蛟看了眼旁邊的兄長,覺得祖母小題大做,“您知道孫兒……”

“跪下!”不等他說完,夏太後厲聲道。

成蛟只好照辦。

“現在一句一句跟著我念。嬴氏成蛟,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

成蛟不得已,只好跟道:“嬴氏成蛟,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

“如若敢覬覦王兄王位,行手足相殘之事……”

“如若敢覬覦王兄王位,行手足相殘之事……”

“便橫死他鄉,屍骨無還。”

“便橫死他鄉,屍骨無還。”

阻攔無果,嬴政只得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將誓言念完。

看著看著,他嘴邊慢慢扯出一絲苦笑。

原來他的親祖母,並不信任自己。

所謂誓言,不過是人們當下為了達到目的的一種工具,既不能保證日後絕對執行,也無法由誰裁判。

今日他的祖母執意這麽做,不過是為了讓他放心,為了讓他對成蛟—— “不行手足相殘之事”。

她在為成蛟“計深遠”。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疏遠得像個外人。

從恒貞宮出來,嬴政想起母親趙姬,從前她也是這樣為自己深思遠慮。

那時秦趙交戰,趙國在戰場頻頻失利,轉而將氣撒在正在趙國為質的父親身上。後來父親在呂不韋的安排下逃回秦國,那些人又將怒火轉移到一對無辜母子身上。

即便他們只是一介婦孺,即便他們從未離開過邯鄲城。

畫有兩人肖像的通緝令貼遍全城,外祖父將他們藏在一個地窖中。地窖年久失修,又舊又潮,燭火很快燃盡,母親在無邊幽暗中將他緊緊抱在懷裏,一遍遍囑咐,萬一她不幸離世,他該如何活下去。他累極了,縮在母親的懷裏睡去。

夢裏,滴答的水珠落到臉上,涼涼的,鹹鹹的……

後來,不幸沒有發生,他們幸運地回到秦國。

再後來,他被立太子,又繼位為王。

但那樣的擁抱,再也沒有過。

母親的懷裏有了別人。

嬴政眼前模糊浮起一張張臉…… 趕在它變清晰前,他強迫自己打住。

暮鼓敲響,宮人們聞聲開始掌燈。

他遠遠看見前方石階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單手托腮,無所聊賴地把玩著什麽。

感受到他的目光,那身影轉過來,一盞盞宮燈在她身後亮起,萬千燈火,熠熠生輝。

她在萬千浮光的似幻柔情中向他奔來。

“王上。”

手臂一沈,江離雙手已經環繞上來。

第一次,他任由她抱著,沒有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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