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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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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毒

到處都是鮮血。

廣闊的空間內,無端在這交疊的和屋中鋪建出一片湖泊,木制構建在湖泊上又蜿蜒搭疊出橋梁般的走道,夾雜在鮮血味中芳香四溢的源頭竟然是那湖泊中一叢一叢搖曳的蓮花。鮮妍美麗的蓮花伸出細細的枝幹,挺直著開出一朵又一朵飽滿的花。大多蓮花是粉色,與尋常見到的那些並無不同,重瓣的蓮花正中是鵝黃的花蕊,在空氣中傳達著生機勃勃的香味。

但這一切卻存在於一間金碧輝煌的廣間之內,與屋外樸素的走廊不同,室內裝修極盡奢華,仿佛處處鑲金描銀,每一幅門扇之上皆以蓮花作為裝飾,刻畫得栩栩如生,映襯著湖泊中的蓮花。

一切都顯得那麽怪異與不匹配。

胡蝶忍看著廊橋上一具又一具癱倒的年輕女子的身體,從她們的體內,那些未盡的血由罪惡的傷口中流出,覆蓋木質,蔓延成死氣,終於打亂了室內的氣息。

而坐在那些少女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僧侶般的服裝、滿臉鮮血卻還能笑得出來的男人。他毫無負擔地露出一個說得上是溫柔的笑容,那張放在人類中俊美異常的臉便被這笑容帶著更加奪目了。

“初次見面,我是童磨。”他擡起自己的帽子,不倫不類地行著見面禮,露出金色頭發頂一塊如潑了血般鮮紅的痕跡,聲音平穩溫和,“真是個不錯的夜晚啊。”

姐姐臨終前對兇手做出的描述正在胡蝶忍的腦海中一一覆述,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男人,說不上自己心中的感受究竟是怎樣,只是心潮如此平靜。似乎從未如此平靜過。

直到那些純白的屍體中殘存的活口掙紮著向胡蝶忍伸出手,那張年輕的面孔因為驚懼顯得如此脆弱,眼眶瞪大,瞳仁縮小,餘下的全是淚。胡蝶忍輕身從那個自稱童磨的鬼所發動的冰輪下救出了她,“沒事吧?”詢問時露出了到達這裏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她忽略了那個聒噪的鬼,哪怕只是看到他,她都無法平靜下來。

但恐懼來不及解除、安慰也來不及傾訴,比少女未能吐出的話來得更快的是鬼的攻擊。快到胡蝶忍甚至來不及看清,意識清醒的下一刻,這個原本還活生生的少女脖頸處突然飆出一束鮮血。

不僅僅是脖頸。

躺在懷中的少女被看不見的利刃分割為數份,而她因脫離危險而稍微安定的面容甚至來不及感應到疼痛就滾落在地。寂靜的室內,胡蝶忍親眼看著她的頭顱咕嚕嚕轉了幾圈,停下時她的面孔直直地看向自己,死亡與疼痛還沒有改變她的情緒,就連眼眶中打轉的淚水也來不及流下,只是一切被定格在彼時。

胡蝶忍看向自己的懷中,兩手的鮮血。

腦海中一片空白。

姐姐臨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才說出的話就這樣響起:“那只鬼用的武器是……”

胡蝶忍擡頭看去。

方才坐著的鬼現在已經起身站定,他手中張開一柄金色的扇子,扇面篆刻有蓮花的紋樣,底下綴著鮮綠的穗子,另一手上拿著的扇子則合著。

——“鋒利的對扇。”

童磨……禮貌地站起,面上神色卻不改分毫,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我是萬世極樂教的教祖。和信徒們共同幸福是我的職責。”他隨意地張開扇子,語氣中沒有絲毫對於自己這番用語的心虛與遲疑,理所當然得好像他真的生來負有這樣的職責。“那孩子,我也會幫她吃幹凈的。”他就這樣說道。

胡蝶忍腦袋裏一團亂麻,朝和他們驗證的內容在她面前浮現,一切是那麽清晰明了,他就是殺死姐姐的鬼。

一個鬼,竟然在說著什麽大家的幸福……胡蝶忍皺起眉,“這個人根本不想和你一起幸福,而且在向我求助。”

“嗯。”童磨認同地點頭應答,語氣自然地說道,“所以,我不是救她了嗎?”

什麽……?

“那孩子已經不會再痛苦,也不會再害怕了。”童磨看向少女的頭顱,眼中飽含著情感,他口中的悲憫正由從他口中流淌出的文字融化為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熱切,“因為大家都怕死,所以我吃了他們。他們會和我一起活過永恒的時間。”

“我接受了信徒們的感情、血液、□□,施予救贖,並引導他們到新的高度。”童磨臉上詭異地表現出無私的愛來,就好像他做得真的像他說的那麽好。

理智的船被憤怒堆疊的冰山攔腰撞開,一切沈沒進記憶的海,胡蝶忍因為憤怒而額角青筋直跳,任由這些極端的感情在血液中流淌,催化著命運的毒素。“瘋了吧!”她咬牙切齒地說出,“你的腦子沒事嗎?真是令人作嘔!”

上弦之二、以年輕女性為食的惡鬼,斬殺一條性命時能夠面不改色,這會兒卻露出因為受到語言攻擊而脆弱不堪的樣子,“初次見面就這麽傷人啊……”

“什麽難過不難過的!是你殺了我姐姐吧?”他故作大度的樣子讓胡蝶忍心海中咆哮的浪潮推得愈發的高,沸焰煮血,燃燒意志,仇恨是點燃憤怒的薪柴,而她竭力控制理智的心弦也在童磨自以為是的開解中瞬間崩斷,抓著羽織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顯出青筋,“還記得這件羽織嗎?”

“嗯?”他恍然大悟,“是用花之呼吸的女孩嗎?”童磨笑起來,“我記得哦,因為太陽出來了沒能把她吃掉,我是想把她吃幹凈……”

就這樣踐踏著……姐姐……找到姐姐時她還存有氣息,如果當時太陽升起再早一點、如果當時她出現得再早一點……

聽不下去了。胡蝶忍已經在無可忍耐的邊緣,她抽出日輪刀,呼吸法運作,憑著這份力量將速度提到極致,猛地將刀尖刺入那生有上弦花紋的彩色眼瞳之中,想要刺穿他的大腦。隔著他舉起的手,他們視線交接。

童磨沒有躲開,他甚至沒有因為受傷而感到生氣或痛楚,臉上只因驚訝流露出一個笑容,話語更是衷心地誇讚道:“好厲害,手都沒有擋下來。”話音剛落,一道圓弧形的冰瞬間生發,周圍存在著栩栩如生的數朵冰蓮,將胡蝶忍逼退至原位。

但她沒能完全躲開,而那些冰蓮也無需觸碰,只是距離近些就已經侵凍至她的手臂,薄薄的冰層覆蓋在皮膚之上,冰冷如刀的空氣更是仿佛割裂肺部。隨著呼吸法的調轉而化開的冰在皮膚上依然留下了未能立刻消退的痕跡,不過胡蝶忍無暇關註,只死死看向童磨。原本被突刺刺穿的傷口已經愈合成一線,鬼的血液流下,他病態地擦過,品嘗自己的味道,可惜地說道:“突刺殺不了鬼,要砍斷脖子才行呢。”

突刺殺不了鬼,胡蝶忍一直知道這一點,她的呼吸法與其他柱不同,並不側重劍招的傷害,秘密就在她的日輪刀上。特殊形式的日輪刀可以用來儲□□藥,戰鬥時將毒藥以突刺的形式註入鬼的體內。等待毒發的那一刻,就是鬼死亡的時刻。

珠世來到鬼殺隊後,胡蝶忍從她的身上還有她的研究中學到很多很多,她改良了自己的毒藥,更借用了珠世讓鬼變成人的藥物模板,雖然效果不及成品的那一份,但融入她的毒藥後會達成獨特的效果。

只是幾個呼吸之間,中毒的跡象就在惡鬼的體內蔓延,他白皙的臉上泛出一陣紫,在他意識到前毒藥的效用就已經發作。

但到底沒有實驗對象,改良後的毒藥究竟能不能對上弦發揮作用,胡蝶忍自己也不敢確信,她想著姐姐,在心中祈求。

看著鬼踉蹌地撲倒,跪地嘔出一大股鮮血的樣子,她也不敢露出欣喜的神色,而只是一直觀察著。

有多久沒有這樣受過傷了?童磨大約已經忘記自己吐血的樣子,也或許在他漫長的生命中更是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但身體中鼓動的那又是什麽……他捂住嘴唇,身體中催發吐血的痛苦被高效的恢覆能力抑制,臉色微變,卻只叫他擡臉對著胡蝶忍露出一個天真的笑來:“咦?毒好像分解掉了啊?抱歉哦,難得你給我下的!”

他毫無芥蒂地坐起,指著胡蝶忍的日輪刀,好奇得就像一個少不知事的孩童,“是在那裏改變調和的嗎?”

童磨雙掌合十,拇指壓著合攏的折扇,興奮的樣子仿佛久未同情郎會面的懷春少女,肆意張揚著自己的希冀與欽佩,“中毒真有趣,感覺會上癮!”

“下次的調和會有效嗎?來試試呀!”他這仿若無物的態度,真是令人作嘔。

胡蝶忍橫過日輪刀,看不出什麽情緒,“……好啊。”到目前為止都算是預想之內。她當然不會覺得毒藥一次就能起效,這也絕非她的最終殺手鐧,為姐姐報仇的這條路上,她已經做足萬全的準備。

如蝴蝶般輕盈的身體跳躍在綻放的冰蓮之間,與之一同閃爍的是日輪刀尖淩厲的寒光,童磨的格擋與攻擊更像是對一只小貓的逗弄,總在輕易躲開胡蝶忍攻擊的時候逼她退開。他臉上露出的笑容越來越璀璨,中毒的次數逐漸增加,一次、兩次、三次……到第五次時,胡蝶忍對他造成的創傷只留下刀尖突刺的傷口。

毒藥已經完全不起作用,這就是上弦之二的強度,幾次分解後身體直接產生了耐藥性。

思維在數次攻擊中變得不起波瀾,仇恨似乎重新隱入記憶的深海。她的呼吸變得很重,呼吸法固然能夠支撐身體的動作,但攻勢下自己對於身體的掌控卻仿佛變弱了,從胸腔之中伴隨著冰冷的呼吸蔓延出的還有一陣陣難以忽略的疼,疼痛讓胡蝶忍額角滿是汗珠。童磨的血鬼術能讓血凝結為冰晶,經由他手中金扇的揮動,將冰呼吸進體內也就並不稀奇了。寒涼順著每一次呼吸流淌進身體內部,將胸口也凍得冰冷。

有些知覺的存在已經變得單薄,甚至感覺正在逐漸消失,而殘留的那點觀感則一次又一次摧枯拉朽般帶動身體的感知。胡蝶忍從自己的鼻腔中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鐵銹般苦澀的味道濃烈得仿佛把她整個人都泡在血液中。她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這屋子裏原本就存在的,還是僅僅從自己身體中流出的。

但她已經沒有時間精力去思考這些,自身的健康又有什麽用?胡蝶忍提起刀,將危險與疼痛忽略,只向童磨跳起,旋身突刺,尖銳的刀尖緊密連續地刺出數次,且一次比一次更為深入,在童磨的身體上橫貫。

蟲之呼吸·蜻蛉之舞·覆眼六角!

“哎呀,你真的好快啊!”比起感受自身的傷口,或者集中精力恢覆傷勢,童磨只顧著驚嘆胡蝶忍的迅疾,“可能是迄今遇到的柱裏最快的。”

可是。

在胡蝶忍站定的瞬間,她的身軀上無聲無息地驟然出現一道可怖傷口,只有在看到傷口迸出鮮血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方才被砍中了。

血止不住,鎖骨和肋骨都因為這一擊而斷裂了,傷深可見骨,呼吸法全力運轉也無法調動身體,一切變得那麽渺茫。全集中明明已經讓自己高度保持警惕,紕漏究竟存在於何處,為什麽……她摔向地面,顫抖的手臂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更為劇烈的疼痛,不僅是身上的傷,更甚至於體內的傷。

“如果不是用毒,而是用刀砍中脖子就好了。”童磨笑著看向她。

現在多像方才,只是立場轉換,中傷跪地的那個人成了胡蝶忍。

“那麽快的速度,說不定能贏哦。”他還是那一副輕松自在的樣子,臉上瞧不出絲毫沈重,甚至還大度地幫她分析起無法戰勝自己的原因,“啊——也不行,因為你個子很小嘛!”他快樂地笑起來。

“……”

胡蝶忍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染上鮮血的雙手,遍布練習劍術、搗弄藥材留下的薄繭與傷痕,為什麽她的手那麽小?為什麽不能再長高一點?

身為劍士,身為以劍道斬殺惡鬼的劍士,無論四肢哪裏的肌肉都有其存在的意義,當然越多越好,它們能夠幫助劍道的修習,能夠幫助劍士斬下鬼的頭顱。在所有柱之中,像悲鳴嶼先生那樣魁梧有力的身形,如果來救人的話大家都會放心,因為看著就充滿安全感,或者是煉獄先生和宇髓先生那樣高大的男子,僅憑力量就能壓制住惡鬼的行動吧?哪怕是時透先生,個子比她小,卻也有著有力的肌肉。姐姐雖然同樣瘦弱,個子卻比她高,蜜璃更不必說了,肌肉密度是尋常人的三倍,這是與生俱來的優點,幫助她在修習的路上走得順利無比。

即使是並不每天練習劍道的朝和,個子也生得比她高,手臂比她更有力,這亦是她的天賦。

如果……如果她能再長高一點,或許就可以砍下鬼的頭顱了吧?

……姐姐……那個時候,那個勸她放棄、回歸普通人生活的時候,她其實真正想說的話,她知道——“忍可能,會輸給那只鬼”——她想這樣說,但在看到了她的神情後最終咽下了。

比起疼痛,胡蝶忍心海中徜徉起的感受更是酸澀難當,催著眼淚盈出,讓她再一次想起上一次落淚的樣子。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如何流淚。

應該是活到現在頭一次感覺這麽疲憊,寒冷的氣息裹挾著困倦從脊椎一直傳達到大腦,身體變得僵硬,眼睛也無法睜開……

【打起精神來,不要哭啊!】”

姐姐的聲音。是幻聽嗎?胡蝶忍嘴角溢出血來,她的雙臂逐漸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不在了,更遑論繼續戰鬥。還是臨死之前的走馬燈?那為什麽不能讓她再看一眼姐姐?胸腔如同漏風的燈籠,連綿的呼吸將全身都浸泡入疼痛,敏感地掃過她的感知,一切都無法避免。流了太多血,根本站不起來,即使她想要擡頭看看面前可能出現的姐姐的幻象,這細微的動作也完全做不出來。

【跟那些沒關系,站起來。】

姐姐猜到了自己心裏的想法嗎?就像從小到大的每一次一樣,姐姐是最了解自己的那個人,無論是自己的情緒還是自己的決定,了解一切的姐姐最終都會默默地支持著自己。

【既然決定去打敗他,那就去打敗;既然決定要贏,那就去贏。】

【不管付出怎樣的犧牲都要贏,不是和我、香奈乎、朝和約好了嗎?】

姐姐……

香奈乎……

朝和……

無數個日夜裏相伴著的她們,在失去唯一的親人後以新的親人的形式出現在她貧瘠的生命中的家人。好不容易變得可以坦誠地吐露自己想法的香奈乎,僅僅是聽說了她的經歷就會抱緊她為她而流淚的朝和……許許多多彌足珍貴的記憶在仇恨的包裹中依然熠熠生輝,她怎麽會忘記?她怎麽能忘記?

鬼的氣息靠近了。

但血腥味消失在胡蝶忍的感知中,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花香,姐姐扶住她的肩膀,與她腦袋相觸,數年來即使在夢中都沒有如此親近的時刻,來源於幻象的觸感真實存在於她的身上,從姐姐眼眶中滴落的冰冷的淚輕盈如一陣風拂過她的面頰。

【忍可以做好的,加油!】姐姐的聲音同樣帶著泣音,更多的則是對她無限的信任與期待。

是姐姐……

【站起來!胡蝶忍!】

“站起來!胡蝶忍!”

是……有棲川朝和!

刀刃斬破合緊的門扉,碎裂的木屑飛揚中展露出一間華室,周遭的溫度已經降低到站定時甚至讓人瑟瑟發抖,但更為突出的是一陣撲鼻而來的濃烈血腥味。血的氣味被隔絕在無形的空間之內蔓延,在冰冷的空氣中搖晃,盡情宣告死亡的到來。來的路上我的心一直緊繃著,快步的奔跑擾亂了我的呼吸,卻讓我的感受變得更加鮮明。很快,不僅僅是伊之助,就連我都嗅到了這股清晰的血腥味。

我再一次想起那個深邃的夜。當時坐在高速奔馳的汽車中的我懷揣著同樣的驚慌與焦慮,以為幽深的夜晚永遠都不會結束。

繽紛色的鬼正快步走向跪伏在地上、搖搖晃晃試著站起來的胡蝶忍,他臉上毫不遮掩的歉意與擔憂構成一種瘋狂的殘忍。“對不起、對不起……”他重覆著這樣誠懇的道歉,溫柔的聲音細膩如有情人的囈語,腳下的步伐更是不停,像一個放學的孩子欣喜地奔向歡快的自由。不知是高興自己獲得了新鮮的特級食材,還是回味著方才對他而言玩樂般的戰鬥。

“我馬上把你的頭砍下來,別太勉強了哦!”用著關切的嗓音說出這種話。

這個瘋子!

明明是地獄裏骯臟的惡鬼,卻自比成聖潔的天使,他就這樣欣喜地走向胡蝶忍,就這樣帶著對死亡的宣判走向我的忍……

身體本能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不知是空氣中冰涼的因子割傷我的肺葉,還是怒火果真點燃了心海中咆哮的力量,喉頭竟然升起一陣腥甜,無論如何吞咽都壓不下去,味道甚至蠱惑了我的知覺,讓觸感消失,而旁的一切變得更加精準。

思緒匯聚成萬千琴弦,擰在一處,互相幹擾,彈撥的聲音演奏出的樂曲勝過教堂的管風琴,只是去除唱詩班的合唱,聖歌竟然也變得乏善可陳。數不清的念頭同時升起、蓬勃生長,占滿所有我思考的閾值。有一個剎那我無法分辨自己心中的想法究竟出自何處,是出於我的本性,還是受了什麽影響,但所有的一切最終只凝成一個想法——我必須要保護她!

憤怒是一種養料,滋補人類內心深處最晦澀的黑暗。毫無疑問我的心中同樣有著這樣一塊領地,無法觸碰,但波濤洶湧。

惡鬼邁步向忍時步伐踩落在木質橋面,靴子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臉上的笑容勾起的弧度是如此不堪入目,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態,端的是一心為人的無私。但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剝開他那張肖似人類的皮囊,鮮紅的血肉之中藏著的是多麽叫人作嘔的蟲豸。

我便聽見心底憤怒的聲音,隨著怒火的升騰湧上我的喉嚨,跳出:“給我離她遠點!”

我幾乎是沒有思考地拔出手槍,上膛、瞄準、發射的動作擠在一息之間。

打破門扉闖入的我們還沒來得及吸引童磨的註意,一發咆哮的子彈就替我們率先攻向目標。

他當時正想著什麽呢?以至於沒有躲開子彈的攻擊,叫這滾燙的金屬飛旋著射入自己的胸腔,並且爆炸。被攻擊的疼痛來得更晚,最先察覺到的是內臟的絞痛,子彈中含有的紫藤花粉末散開,與日輪刀同材質的彈片卡在臟器中無法被排出,隨著身體自動的修覆越紮越深,痛感因此蔓延。童磨俊美不似真人的臉上原本虛偽的關切霎時破裂,七彩的眼睛睜大,異狀的瞳仁則驟縮,他口中危險的利齒暴露在外,囂張地展現自己的特殊。血跡順著嘴角留下,刺目的殷紅色。

不需要言語上的提示,在我開槍的那瞬間,伊之助和香奈乎也分別發動各自呼吸法中攻擊距離更為寬廣的招式擊向童磨,目的是將他逼退至遠離胡蝶忍的地方。

“有棲川小姐,麻煩你照看一下老師!”香奈乎眼中還有未隱去的淚光,但比起這些,更重要的唯有忍的性命。她向我致意,又迅速調整狀態專註地與伊之助加入戰鬥,兩人夾擊著身為上弦之二的惡鬼。我沒有思考,也來不及思考,疾跑至胡蝶忍的身邊,查看她的情況。

不知是什麽意志催動了胡蝶忍勉力站起來,但僅是如此就已經費盡她全部的力氣。身體搖晃著隨時有摔倒的危險,眼神微微渙散,秀美的面頰上遍布冷汗,臉色蒼白如雪、沒有絲毫血色,持刀的手無論如何顫抖都沒有松開,她身上唯一的生機就是滿眼的紅。只看了一眼,我的淚水就無法控制地流出,伸手想要去扶住她,但指尖在觸碰到已經浸濕她衣裳的血液時下意識頓住,我無法想象衣裳之下的傷究竟有多嚴重。

而最恐怖的那道傷口,斜著破開她的身體,擊斷她的肋骨和鎖骨,深得傷及臟器。此刻仍然源源不絕地向外輸送著胡蝶忍的鮮血。我的手也顫抖起來,攙扶著她坐下時輕喚她名字的聲音也抖得不像話,哭腔拉扯著聲線隨時可能讓一切言語化作一聲悲鳴。

“忍……”我不斷呼喚著她,試圖喚醒她的理智,哪怕只讓她凝住視線看我一眼也好,但那片紫藤花海化作的眼眸依然霧蒙蒙的。

來不及做更多的傷勢處理,從隨身攜帶的挎包中徑直取出來世,我遵照著用藥指南和學習的醫藥知識,用針管吸取藥液,並竭盡全力讓自己的顫抖不那麽堂皇。將這支天青色的針劑註入胡蝶忍的體內時,我的心跳帶動著雙手,每一下我都疑心自己會因為顫抖而失誤。“可能會有些疼……”註射完畢,我立刻緊緊抱住胡蝶忍。這是與那道傷帶來的疼痛截然不同的感受,來世的摧毀由內向外,打破一切才得來新生,面對越是嚴重的傷,所產生的痛覺也就越龐大。胡蝶忍的身體素質不如其他柱,但感受到的痛苦卻更為誇張。因為來世的藥劑進入體內而疼痛得幾乎驚坐起,她的理智在瞬間回籠,但思考被疼痛沖散,她的臉在瞬間沖上一陣緋紅,霧紫色的眼瞳異常鋒利,某種情緒振奮著。胡蝶忍想要去抓撓傷口的舉措因為我抱緊的動作而失敗,最終雙手死死攀著我的手臂,我們仿佛依存著對方的痛苦,但我所感受的一刻又如何去抵消她的經歷。

看著那片血紅中深可見骨的傷痕正在怪異地飛速愈合,倘若是第一次見到的人恐怕都會為這個場面感到驚惶。先是內裏的臟器,藏在皮肉之下尋常不被允許觀測的肺部正在翕張,血紅色的組織毫無誇張地展現出異常,多處出血隨著一個個血泡的冒出變得光潔無恙,它又回到肋骨的環抱之下。而慘白的骨骼沐浴著鮮血,斷裂的那部分亦在無聲無息中恢覆,再次守衛內臟的安好。鮮紅的肌肉組織蠕行,織造般生長出新肉,本該流出的鮮血如有生命般湧回傷處,在肌群呼吸似的韻律下,她雪白的皮膚上最終只橫亙出一道可怖的疤痕。

只有這樣,看到這情景,我才能稍稍安下心確保胡蝶忍的生命暫時已經安全。“忍!胡蝶忍!醒醒!”我叫著她的名字,但淚水仍在流淌,劃過腮邊,兀自滴落。

一滴冰涼的眼淚落到胡蝶忍的臉頰上。

她的思維和身體都因為藥劑的作用而陷入一陣滾燙。那滴淚水是唯一的降溫,讓她終於脫離內心深處的幻象,睜開眼看向正抱著她的有棲川朝和。她從沒見過她這樣失態的樣子,哪怕是那一次、煉獄先生受傷那次,她趕去醫院見到的也已經是脫離生命危險的煉獄先生和守在床邊的朝和。胡蝶忍發現自己似乎從沒想過有一天有棲川朝和會為自己哭泣,她向來美麗動人的臉上此刻只有悲傷,千歲綠的眼睛深如幽潭,但泉水只顧著向外冒出。她緊緊抱著自己,身體輕顫,唯有這樣才能互相感受到對方的存在。讓胡蝶忍想到當初緊緊抱住姐姐的自己。

姐姐當初就像這樣無力地躺在自己懷裏,氣息漸弱、聲音難以聽清、合上雙眼,最終在自己的懷裏離開。無論自己用多大的力氣,都無法再將她從永恒中喚醒,自此也成為了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悲痛……但,當時的她有像朝和這樣悲痛地落淚嗎?被憤怒與仇恨遮蔽的心靈早已經想不起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唯一清晰的只剩下姐姐最後的樣子與自己無能為力的弱小。

朝和……

“不要哭啊……”從疼痛中醒來,胡蝶忍努力撐出一個笑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安慰。也只在這時候,她才看見那滿溢的傷悲陡然化作驚喜,朝和也跟著露出笑來,但她臉上未來得及收斂的難過與這笑混雜在一起,叫她可愛的笑容來不及展現又變成一滴新的淚珠。

雖然做不出惱怒的表情,但她憤憤的聲音飽含著哭腔:“你知不知道我要被你嚇死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包中取出藥劑,胡蝶忍被她扶著坐起,溫順地借著她的手飲下恢覆藥劑。

來世,這種藥劑實在是太神奇了。胡蝶忍先前不曾見過它起效的樣子,但她看到過煉獄杏壽郎身上那個傷疤。如今感受著藥劑在自己體內游走作用,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傷口已經完全覆原,疼痛的感覺緩緩散去,呼吸法運作的速度變得更快,快得超乎尋常,她能夠聽清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心跳踩著迅疾的鼓點將它們傳輸出去,浪潮般裹挾著力量拓寬身體的機能。

身體很熱,像在發燒。

她還有最重要的事沒有做完,胡蝶忍握著刀站起來,她看看朝和,又看向前方。纏鬥著的三人皆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的變化,微弱的氣息不再,降臨在她身上的變化堪稱奇跡,香奈乎的驚喜,伊之助的戰意澎湃,還有——童磨的不可置信。他這會兒看起來略顯狼狽,但並沒有受太大的傷,看來是時間還不夠……

“離遠一些,朝和,到安全的地方去。”她側過頭輕聲囑咐,擡起刀。

她從未感覺過的龐大力量正充盈著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足以支持她即將要做的每一個動作。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胡蝶忍必須牢牢把握,腳掌前點地面微微踩實,身體前屈——蟲之呼吸·蜈蚣之舞·百足蛇腹——用比先前每一次攻擊都更快的速度踏出,蟲之呼吸運轉到極致,將所有的力量全部調動,彎曲每一次踩踏落點的位置,靠近的動作隱藏在身形移動中,產生的風來自四面八方,讓自己變得難以捕捉。

香奈乎和伊之助瞬時領悟了她的意圖,兩人側身讓出位置,卻用攻擊將童磨逼得無處可退。

兩柄金扇揮向不同的方向,一道攻擊向伊之助,一道攻擊向正前。但戰鬥之中他沒能猜準胡蝶忍的位置,鋒利的弧光只劃破胡蝶忍飄起的羽織一角,碎裂的布料中她的身影閃爍。

突進!

然後。

由下往上!

刺出刀尖!

日輪刀將童磨死死釘在天花板上,他詫異地瞪大雙眼,彩色的瞳仁不住地震顫著,楞神地凝視著胡蝶忍的面龐。

那張美麗的含著無盡憤怒的面孔唯獨此時正一心無二地看著他,他未曾察覺疼痛似的綻出一個興奮的笑容,他不覺張開雙臂,仿佛想要將胡蝶忍擁入自己的懷中。

但不等他的妄想實現,胡蝶忍抿緊嘴唇,已經抽刀翻身落下,繡有蝴蝶翅膀紋路的羽織在空中翻飛,她正像一只展翅的蝴蝶,用自己的美麗隱藏自己的劇毒。

如同蝴蝶翅膀的斑紋展翅在她的脖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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