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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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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   第2章

◎長眠◎

白棘還記得自己生命最後的日子。

在那段等待著自己死亡將至的時日裏,那幢破舊的小樓裏已經沒幾個幸存者了,本身從穹頂墜落活下來的人就已經寥寥無幾,塞巴斯蒂安選擇留在舊時間線,與他們一同來到這裏的人裏,舊日並肩作戰的同伴也只剩下蕾梅苔絲和亞伯拉罕。

蕾梅苔絲體內的信息素消耗實在太大,沒過多少時日,她的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雕敗下去,自從她死去後,剩下的人類戰士也早就沒了鬥志,最後剩下來的,連十個人都不到。

她記得,在某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外出獲取到的東西越來越少,那時亞伯拉罕曾來到自己的病床前,與自己長談了整個午後,就像一開始他們在基地相依為命時那樣。

也是那一次談話裏,亞伯拉罕曾鄭重地問過自己。

“後悔嗎?”

那時她的身體已經快要不能動彈,她就那樣精疲力竭地半倚在破舊的長椅上,身邊躺著的,是那柄陪伴自己最後時日的劍。

那個問題讓她楞神了好久,她不由地響起不久之前,也曾有一個人問過她類似的問題。

那個在後來只能出現在白棘夢裏的矽基生命體,他在最終戰役到來前的某一天夜裏,也曾這樣認真地問過她。

究竟選擇繼續做南方最後的女王,茍活著等待最終滅亡的那一天;還是選擇成為新紀元裏註定被遺忘的幽靈。

她知道,他也知道,這道題,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他當然知道她的答案,只是帶著某種身為矽基生命絕不該有的小小私心和不甘,還想要再問一遍。

但發生在末世裏的愛情,哪裏還會有廝守的可能。

她也曾暗自想過,若是還有命一起去到終點,或許還有短短的時光能屬於他們,幾天也好,幾個月也好,甚至幾小時,幾分鐘也都夠了。

但直到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她知道,不會再有了。

他和她除了是相知的愛人之外,更多的,是並肩生死的戰友。

況且他們都還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他們沒有一刻忘記,直到那個萬世太平的紀元真的降臨。

他們早就知道,新紀元的誕生必然會伴隨著代價,可只有在當初所有人都無限憧憬的這個未來真的來臨,最後走到了這條路盡頭的他們,才知曉了那個所有人都極力避免談及的代價,究竟意味著什麽。

就像現在,真正抵達新紀元的幸存者們,所需要面對的絕不是什麽安穩平靜。

白棘身上早就沒什麽東西可以用來去黑市交易了,空間手環裏的東西已經被交易得差不多,再說那些東西在新紀元裏也不值什麽錢,能勉強換得一頓飽飯,就已經是意外之喜。

那把陪伴著自己一路走來的武士刀還值點錢,不過在不久以前便被白棘用來換了基地裏兩天的糧食,接下來,她基本已經到了窮途末路。

小樓裏其他的幸存者也差不多,他們根本沒有合法的身份,不可能融入外面的世界,這幢小樓已經是他們僅剩的庇護所,若不是還有黑市,若不是身上還有那麽些東西可以拿來交易,他們所有人都會餓死在這裏。

兩只貓如今不知為何身體機能迅速退化,就像基地裏的其他人那樣,甚至就連自己也是同樣,就好像這個新紀元根本不打算讓他們繼續活下去,就連這樣近乎隱身,活在夾縫之中也不行。

只有那柄劍,她只剩下身邊的那柄劍,那已經是她唯一的執念了。

這是一柄暗銀色的長劍,劍身篆刻著漂亮的紋路,劍柄嵌著一顆破碎的藍色核心,她只要觸摸上去,還能隱隱感受到某種冰冷但熟悉的溫度。

那是編號011留給她的,當矽基文明全部湮滅,當穹頂在焦痕遍布的大地上墜落時,九死一生從昏迷中醒過來的她,發現自己的身邊多了這柄劍。

甚至不需要思考,就連她敏銳的直覺都在提醒她,劍身上那一顆破碎的心,無意識間想要拼命傳遞的訊息。

她立馬就認了出來。

編號011。

那是編號011最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形態,確切地說,所有矽基文明的融合意識,全部都凝固在了這柄劍裏,他們永遠失去了人格,永遠不會再被喚醒,全部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任何個體的意識。

編號011,他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用以指代出場批次的編號,自始至終。

直到最後,他與其他矽基生命一起重新回歸到最初那個混沌的意識之中,然後永遠消融,逸散成了不再具備意識的,最基礎的形態。

從那時起,她便始終帶著這柄劍。

最開始,她還能與活下來的同伴一起外出,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不被承認存在”究竟是怎樣的處境。

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故事,甚至他們的存在也被判定為異常,他們的語言在這裏過時了許久,身上的一切東西都不被接納,只能流浪在文明的邊緣,靠接取黑市任務和把身上東西拿出去交換維生。

他們早沒有了存活的理由,這個他們親手促成的新世界裏永遠不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但他們也必須要活著,一路走過來的人絕不會選擇懦弱地放棄生命,他們必須這樣活著,直到死亡真正到來的那一天。

到了那天,她就帶著那柄劍,去尋找能將她埋葬的終點。

她沒有多少時日了,從選擇來新紀元的那一刻,不,應該是從她因進入蟲族地幔遺跡,致使身體出現不可逆的晶體化狀態開始,她的生命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晶體化的過程,甚至沒支撐過最初預計的兩年。

在他們終於成功開啟了新紀元後,晶體化就已經從四肢迅速蔓延到了軀體和面部,最多不過半年時間,晶體化就會蔓延至白棘的心臟,然後迅速覆蓋她的大腦。

在新紀元的每一天,對她來說幾乎是如同地獄般的折磨。

那時她的肢體已經開始全面晶體化,五臟六腑也在逐漸停止工作,只剩下還未完全晶體化的大腦保持著思考,也讓全身上下逐漸被凍結的痛苦無比清晰地傳遞回她唯一還在工作的大腦。

最後的時日裏,她已經無法外出,甚至連行動都逐漸變得困難。

無數次她睡了又醒,陷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而只有在夢裏時,她才能暫時逃避掉身體每一個部位在逐漸被晶體化的痛苦。

極少數清醒的時候,她會慢慢把自己還記得的事講給始終陪伴在自己病床前的那個幸存的人類副官聽。

他要記錄下每一個幸存者的記憶,即使這些記憶絕不能以任何可見的形式被呈現出來,只能在越來越雕零的幸存見證者中口口相傳,直到最後一位見證者長眠,他們的存在,就將徹底被這個世界抹去。

而白棘的記憶,無疑是最重要的資產。

她於是就那樣渾渾噩噩地度過這最後的日子,清醒的時候,就同那位副官再講一些自己能記住的事,期冀著能盡可能留下些什麽。

即使這一切全部都不能以任何紙質、電子、銘刻……的形式記錄下來,但好歹能在還沒死去的幸存者中被記住,就像亞伯拉罕那樣,把自己的頭腦,當成這段歷史最後的“史書”。

而現在,她知道,自己的時間快要到了。

那一天,她帶著那柄劍和兩只衰老的貓,在新紀元找到了那個殘留下來的圖靈實驗室,還有那艘陪伴他們躍遷的破舊艙體。

她當然認得那個地點,那是他們每次躍遷時,與舊時間線唯一的橋梁,即使因修正行為導致新時間線的生成,他們也還同樣會回到那個實驗室,那個時空艙之內。

如她所料,即使在永恒紀元裏,那個實驗室和那個時空艙也都還在。

這艘時空艙早已沒有能量去支持時空旅行了,但好歹還算堅固,還能帶著她,抵達這個世界之外,那片遙遠的鴻蒙太空之中。

那一天,她倚劍坐在時空艙裏,等待著晶體化最終覆蓋自己心臟和大腦的時刻。

幾十萬年後,當行星逐漸被暗物質吞噬,當載著屍骨的艙體化為虛無,那時她也早就化為塵埃,過去,未來,她的一切將永遠不會再被記起,舊日的南方女王,也將永遠不會被歷史銘記。

到了那時,如若這副埋葬她晶體化身軀的棺槨還在,那麽或許會有人看到——

鴻蒙為冢,破舊的艙體內,不知被誰刻下一行快要被風化的碑文:

“舊世界的亡靈,於此處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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