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   第31章

◎虛空深處◎

只要能夠在新紀元著陸，主神就會像最開始預計的那樣被削弱，到了那時，她們就可以設法啟動其底層的圖靈協議。

最大的問題在於，整個著陸的過程卻並不是簡單平穩落地，它將會超出想象的混亂。

就像是一個人從爆炸的氣泡中被炸飛出來，他將會經歷前所未有的能量沖擊。

更不用說時空泡是位於時空裂縫間隙的特殊空間，這並不只是簡單地穿越隧道，而是從一個依附性的異常空間，被強行“拍”回正常空間的過程。

他們將會暴露在一片充滿亂流、時空碎片和原始能量風暴的虛無夾縫之中，其間面臨的危險，絕不只是壓強和缺氧這麽簡單。

四散的時空能量如同億萬把微小的利刃，可能會直接分解處於其中的任何生物；不同維度層面交錯產生的力量，也能將物體像撕紙一樣扯碎。

還有更為致命的，在非現實空間中長時間暴露，意識極有可能會被稀釋、同化，最後徹底失去自我。

常規防護在這種環境下幾乎形同虛設，更別說現在他們所有人身上，都沒有任何防護設備。

現在他們迫切需要一個能暫時隔絕或抵禦規則層面沖擊的掩體，否則一旦時空泡徹底崩潰，沒有任何掩體裝置的庇護，僅憑著人類的血肉之軀直接暴露在虛空中，她們根本無法存活！

在那越來越強勁的風裏，即使兩只貓勉力抵擋也幾乎定不住身形，白棘見狀也只能指揮著露娜隨便躲在神殿兩根柱子之間，那裏有一個巨大的棺槨連接著，看上去還算堅固，應該一時半會不會被波及到。

編號011緊跟著她過來，隨後其他幾個躍遷者和同伴也先後來到這裏暫時躲藏著。

如今暫時顧不上其他，白棘將接下來可能遇到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後，眾人便開始思考周圍還有什麽能夠作為掩體。

下方的地面幾乎已經四分五裂，神殿外的臺階已經開始被黑 暗蠶食，只剩下主體還依然頑固地佇立著，抵抗著越來越肆無忌憚的風暴。

從洞開的神殿大門看向外面，漂浮在空中的也只剩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建築殘骸，如同剝離了船體漂浮在狂風巨浪中的木板般在亂流中沈浮，看起來連如今這些風暴都支撐不過去，根本不能作為容納這麽多人的掩體使用。

編號011沒有再說話，臉上神情嚴肅，恢覆了動作的身體不斷變換著方向，似乎在逐一篩選著周圍不同區域的穩定性差異。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重新轉過身來對著白棘點點頭，一邊快速對著傳輸裝置回覆道：

“整個神殿不能作為掩體，它太大，且正在全面崩潰，我們需要最核心、最初由主神力量直接構築的那一部分，比如……剝離掉所有無用結構的，最堅固的穹頂。

從剛才的初步測試數據看來，那裏的時空曲率最平緩，規則殘留最強，是所有結構中，唯一還在主動抵抗崩潰的部分！”

聽到編號011的話，身邊幾個人幾乎同時看向上方那個巨大的穹頂。

能夠看出，整個穹頂結構應該是借鑒了人類文明中萬神殿的造型，是一個完美的半球體，象征著古典時代裏對宇宙的樸素理解，穹頂的基部由幾十根帶有精美浮雕的月長石巨柱環抱支撐，那亙古的圖案裏似乎描繪著星辰的誕生與文明輪回的秘密。

從下面看上去，可見層層收攏的凹陷結構，其中似乎鑲嵌億萬顆閃耀著珍珠色微光的寶石，如同繁星般明滅著，沒入穹頂的白色之中。

穹頂最高點的眼窗位置，被一個緩慢旋轉的能量核心填充，散發著永恒的暗色光芒，幾乎與神殿外無盡的黑暗融為一體。

如今周邊的一切都在分解，只有那個穹頂依然堅固。

在建築學上，穹頂結構本身就對均勻壓力具有極高的抗性，眼下這座神殿又是隨主神的意念力量而誕生，穹頂對抗著外部時空泡的規則，其穩定性也在不斷被強化，應該可以算是神殿最堅固、最不易解體的部分。

況且整個穹頂的半球形提供了足夠的容積，形成了一個幾乎封閉的環境，足夠承載下如今剩下的所有士兵。

當時空泡崩潰時，這個足夠堅固的穹頂將會成為最後失去穩定性的部分，它能短暫地在虛空中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緩沖帶，極大削弱外部最致命的亂流和能量剝離。

白棘看著上方穹頂，思慮片刻後並未過多耽誤時間，很快便做了決定：

“所有人去穹頂裏躲藏！現在！”

如今主神根本顧不上這邊，只在維持自我的穩定，借著這個間隙，命令很快便被層層傳遞下去。

剩下的幸存者中大部分都是矽基士兵和蟲族自由民，他們協助著沒有飛行能力的同伴，頂著不斷崩塌墜落的建築碎塊，向著那象征著最後希望的穹頂內部而去。

穹頂開始逐漸剝離神殿主體，帶著被蠶食剩下的一半主體開始傾斜。數千名幸存者不斷湧入穹頂之下，即使如此空間依然顯得空曠，看樣子的確是目前最適合的庇護之所。

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就在那消散一切的崩潰力量觸及神殿主體的瞬間，整個空間的物理規則便被徹底打破。

緊接著，耳邊傳來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空間結構瞬間便全部破碎，亂流裹挾著淩厲的風，從四面八方全部朝那巨大而恢弘的穹頂湧來。

一陣劇烈的晃動隨之而來，穹頂已經完全與另一半殘破不堪的神殿主體分離，帶著一小半神殿主體的斷垣殘壁，緩緩沒入虛空的黑暗之中。

時空泡徹底崩潰，隨著重力的變化，整個穹頂完全翻轉過來，如今倒扣著像碗一般托著眾人，那堅固的結構抵擋著外部淩厲的亂流，承載著他們緩緩飄向虛空深處的混沌之海。

這裏沒有光源，卻充斥著自身會發出幽暗光芒的能量亂流，它們如同絲緞般飄在空氣裏，若有若無地繞在穹頂之外，顏色是令人不安的幽綠，相互纏繞撕裂著不斷湮滅，又重新融在一起生長出另一道亂流，將這片虛無的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

白棘分明看到，那些曾經構成神殿的巨石、那些華美的浮雕和棺槨、戰死者的軀體和文明的殘骸，全部都被裹進一縷縷亂流之中。

它們的邊緣在不斷被剝離軟化，在幽綠色的亂流中化作無數閃爍的微塵，很快又被那一道道亂流吸進去，拉伸出長長的拖尾，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目之所及的整個空間裏，布滿了不斷開合的暗色裂痕，如同無數張貪婪的巨口，把那些亂流的能量全部吸附進去，要將靠近的任何生命全部吞噬，然後再也不知去向。

那些銀色如刀刃般的時空碎片，便是從那些裂痕中不時噴出，以無法預測的軌跡高速飛射著，鋒利的邊緣撞在穹頂上，發出令人心驚膽寒的清脆響聲。

在這片狂暴的混沌之海中，那倒扣的神殿穹頂如一個巨大的孤島，在狂濤駭浪中頑強地不斷沈浮著。

此刻整個穹頂處於一種無休止的旋轉顛簸之中，重力在這片區域裏已經完全被打破，穹頂內早已沒有了上下左右之分，隨著外部亂流毫無規律的拋擲與拉扯。

身處其中的人，也只能緊緊抓住任何看似固定的結構——斷裂的柱礎、嵌入地面的浮雕殘塊——什麽都好，以便讓自己不至於被甩出去。

幾千名幸存者聚集在這搖搖欲墜的空間裏，每一次劇烈的震蕩，都有人因無法穩住身形而撞擊在內部結構上，要麽就是在絕望的驚呼中被從薄弱處滲入的零星亂流擊中，瞬間便化為飛灰。

白棘感覺自己就像漂浮在一片混沌的太空之中，身體隨著某種力量漂浮了起來，甚至無需騎在貓的身上，她自己就能在倒扣的穹頂裏浮在半空。

要想適應重力變化並不容易，周圍空氣似乎也在變得稀薄，呼吸需要放緩，大腦也隨之有些缺氧的昏沈感，幸而這一整隊人幾乎都是跟著躍遷者出生入死，再加上多少都接受過身體改造，即使在這種缺氧的環境裏也能艱難適應。

身處於穹頂內部，距離內壁的位置已經很近了，只餘億萬顆繁星般的寶石，在身邊不遠處明滅著並入越來越濃稠的黑暗，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漂浮在鴻蒙之中的一葉孤舟，混沌地沈浮在浩渺星空裏。

雖然現在暫時安全，但白棘心裏清楚，穹頂並不能提供永久的庇護。

穹頂本身屬於時空泡的產物，它並不會永久存在，現在也依然在不斷崩解，只是由於它的結構穩定而崩解速度比其他構造要慢上許多。

況且現在它的外殼也正在被外面的亂流和紊亂的物理規則不斷蠶食，不知多久之後，這艘暫時容納下他們最後希望的“方舟”，就會在這虛空之中轟然解體。

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全部都系於一個不知何時會沈沒的“方舟”之上，他們被困在這艘巨船上，正在朝著新紀元墜落。

不止如此，現在穹頂之外同樣漂浮著的，是同樣在墜落、卻不斷散發著不祥光芒的主神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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