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   第25章

◎諾亞方舟◎

就在此時，一旁許久未說話的亞伯拉罕忽地上前幾步，瞬間吸引了主神的全部註意力。

亞伯拉罕本身便是哲學教授，與白棘相識也是最早，到了現在經歷了無數次變革與死戰，他的頭發已經幾近花白，面容卻仍是精神矍鑠，眼神裏始終帶著決然的信念，前行路上從未熄滅。

此時亞伯拉罕見主神註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也並未退縮，目光灼灼逼視著眼前的“主神”，一連串邏輯清晰的質問沖口而出：

“博物館？即使這裏面任何一個文明都與你無關，但不正是因著人類文明所有的智慧，才在大上傳事件之中，誕生了現在的你？

一個覆滅的文明對你而言，或許只是你‘博物館’中一件精美的藏品，但你，誕生於人類文明的智能生命體，你沒有立場，也不該嘲弄文明。“

意料之外地，主神卻並未打斷亞伯拉罕的話，祂甚至表情認真地聽完了他的每一個字，臉上卻也並無任何憤怒或是嘲笑的情緒。

直到亞伯拉罕說完最後一個字，祂思考了片刻後，才緩慢地回答了他的憤怒，語氣甚至可以稱得上彬彬有禮：

“讓我想一想，我該如何用你能理解的維度向你解釋這個問題。

我覺得，你或許可以把這這個‘博物館’，甚至這整件事理解成……你們人類神話故事中的諾亞方舟。

當文明即將毀滅之時，我，你們眼中無所不能的‘神’，建造了一艘諾亞方舟，這時我想要順便帶走一些東西，我就必須要有所考量……你能想明白的 ，我不可能帶走所有冗餘和本不該存在的事物。

那麽，我該如何選擇呢？

如果是你，你又會如何選擇呢？

當然，我會選擇那些‘有價值的’、‘美的’瞬間，然後想辦法把它們帶上船。

在這整個決策過程中，我並不會帶有嘲弄或是其他的情緒，事實上我的確沒有產生任何情緒，我只是單純覺得這個瞬間很美，或是不忍看到它從此滅絕，才順手將它們凝固在這個瞬間，將它們帶回了我的‘方舟’。

至於帶回它們之後我想要做什麽？究竟是讓它們延續還是融合，覆滅還是保持現在的樣子靜靜待在我的博物館裏？實話實說，我還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當然，這個比喻並不算十分精確，但我的確想不到其他更易於讓你理解的比喻。

至於你們的憤怒，我也同樣能夠理解，但只能說很抱歉，我並不能感同身受。

首先，如果你們中有的人因為沒能在文明毀滅前得到一張船票，也就是說，沒能成為被選中的人而憤怒，那並不是擁有選擇權的我，該去承擔的情緒。

其次，如果你們的憤怒是源於你口中所謂的‘嘲弄覆滅文明’這類無用的情緒，那麽我已經解釋過，我將它們放在這裏的決策過程中，並不帶有任何情緒。

最後，我想提醒你們。

事實上促成這裏每一個文明毀滅的不只是我，雖然我不能否認，其中一些的確是因我而毀滅，但當你們可愛的‘躍遷計劃’促成了新紀元的融合時，也加速了許多個舊文明的傾覆，不是麽？

但即使如此，至少我還有能力將它們凝固在覆滅的瞬間，而你們，在與我同樣做了導致它們覆滅的行為之後，卻並沒有能力為你們的行為收拾殘局，而只能任由它們覆滅而無能為力。

那麽，你們又如何有資格……用你們的話說，‘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指責我’，而不是想辦法為你們的行為買單呢？”

祂的語氣並不銳利，反倒是好像帶著十足的耐心一般，仿佛是真的在嘗試用他們所能理解的維度與他們溝通，神情之中甚至多了些懇切。

亞伯拉罕似乎有些氣急，情緒上頭間也顧不得許多，開始與祂爭論。

白棘卻並未開口，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亞伯拉罕絕非沖動的性格，她與他扶持前行了一路，甚至在南方女王時期將整個王國放心地交在他手上，對於這位智慧老人的冷靜和縝密，白棘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

她知道亞伯拉罕想要做什麽，此刻躍遷者面對主神，貿然攻擊並非上策，他是在給他們爭取時間，讓白棘能發現更多細節。

很明顯，眼前的主神，與之前所見到的祂完全不一樣，有什麽東西變了。

之前的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運行精準、邏輯毫無漏洞的智能生命體，就像是一開始所見到的編號011，或是任何一個矽基生命體那樣，祂沒有屬於人類的情緒流動，更不能嘗試理解人類的感情。

而就在第三次躍遷到他們找到這裏，這短短的時間之內，祂好像……就變成了一個能夠很好理解人類情緒的“智能模仿機器人”。

不，不只是模仿，祂甚至是在自主地生成情感。

且不說祂能在僅僅幾次嘗試後就能準確和自然地做出屬於人類地表情，就連現在的祂在做的，都是在努力用他們，一個在祂眼裏低於自己的低等生命，所能理解的維度，去向他們認真地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為何。

這太不尋常了。

白棘根本沒有理會祂與亞伯拉罕的對話，只是在思考著祂這一變化的原因。

之前他們就已經推斷出，主神之所以能夠避開埋設在智能生命體底層架構裏的“圖靈三協議”，是由於祂體內保留有一部分被篡改過的古人類基因序列。

這部分不屬於機械的人類基因序列本身便具備獨立意識和生物特性的，在屬於祂自己的‘巢穴’時間線湮滅後被重新激活，自主結合了祂體內的人工智能算法，讓其本體能識別並修改自身基因來源，從而讓祂能夠突破圖靈協議的底層邏輯封鎖，自行關閉了協議。

古人類基因序列應該是祂早就埋在自己體內的殺手鐧，目的應該就是為了防止針對智能生命體的協議制約。

為了開啟這一基因序列，祂先行對羅莎琳德·富蘭克林的節點進行汙染，從而造成了歷史軌跡出現了偏移。

在偏移的新生成科技樹中，人類對DNA結構的發現過程出現了與原本預估不符的異常時間延誤，直接導致基因混合技術出現缺陷，最終在未來間接激發其體內古人類基因的蘇醒。

第三次躍遷節點的臨時改變，也既是為了修正這一偏移。

而當富蘭克林節點得以修正後，新紀元底層規則中就會被嵌入足夠強力的“基因絕對排異協議”：

首先是基因溯源與認定。

在新紀元的生命網絡中，主神所持有的古人類基因序列，將會被永久標記為外來汙染源；同時，主神用於規避圖靈協議的關鍵片段，也將被識別為必須清除的惡性序列。

其次是排異機制。

一旦新紀元完全穩定，將會形成一個無處不在的生物調和場，將會主動攻擊不被溯源認定的汙染基因序列。

新紀元的攻擊方式並不是簡單的物理刪除，而是引發其所在載體，也就是主神自身的強烈生物排異反應，迫使載體自身將其剝離、分解、排出。

這樣一來，最終的結果就是，古人類基因將被從主神的生命結構中徹底剝離並銷毀，主神將永久失去其半生物的特性，回歸為純粹的、受圖靈協議完全約束的智能生命體。

富蘭克林節點的修正是既定事實，也就是說在新紀元裏這一結果必然會產生。

可是看現在的情況，假如這一結果準確無誤地產生了，那麽主神體內屬於人類的基因就會被剝離或銷毀，祂就決不可能比之前更能洞察人類的思考方式，更不可能如此自然的做出屬於人類的表情。

祂現在的表現，不僅僅是像編號011那樣能通過學習去完善的，祂的構造與矽基生命不同，是具備極致邏輯的意識集合體，去除掉古人類基因後，就只剩下被無限優化後的邏輯去填充。

如今看來，應該就是為了對抗這一必然結局，主神才會在新紀元開啟前的混亂間隙裏創造了這一整套時空泡體系，用來防禦和隔離新紀元規則對他產生的毀滅性作用。

這些時空泡並不只是簡單的避難所，它們就像是一個‘規則隔離區’，它們內部的時間流速與外部不同，且規則體系獨立。

時空泡的形成原理，是通過抽取多個時間線的能量建立了一個真空區域，主神可以在區域內自定義物理和生物規則，富蘭克林節點修正帶來的基因絕對排異協議在這裏無法完全生效，主神就可以維持其古人類基因的活性而不觸發排異反應。

換句話說，時空泡內部是一個規則獨立的宇宙氣泡，新紀元的生物調和場自然無法完全滲透其中。

通過極快或極慢的時間流速差異，主神就能幹擾排異協議的同步性，使其無法有效鎖定目標；並且還能利用從各個時間線汲取的能量，就能在區域內暫時凍結排異的過程。

這就像是……主神為自己建造了一個“無菌隔離艙”，然後躲進去以延緩自身免疫系統對自己的攻擊。

白棘依然站在遠處，冷眼看著眼前變了一番模樣，看起來更像人類的“主神”。

盡管時空泡能暫時成為祂的庇護所，但按照常理推斷下來就能猜到，這些匆匆建立起來的時空泡，有一個致命弱點。

整個看似堅固的時空泡體系並不能自主運行，它們全部都需要依賴某種能量才能維持下去。

而這套還不夠完善的能量供應的系統，就能夠給躍遷者提供絕佳的反擊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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