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第3章

◎自由民的測試◎

沿著那扇沈重的鐵門進入，是一段直通地下的幽長臺階。

臺階寬有約2米，站在地面上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只有階梯的兩旁隔一段會放上昏暗燈光，似乎是用來作為指引，像是要將人帶到無間地獄。

若不是確認身旁的人便是塞巴斯蒂安無疑，躍遷者就算是來到這裏，也絕不願輕易犯險深入這令人膽寒的臺階。

人類本能對某些東西帶有恐懼，這種幽長不見底的臺階便是其中一種。

它甚至不像一般樓道那樣，在樓梯與樓梯之間會有轉折，眼前所見的，完全是一條筆直伸下黑暗中的，不知幾百米的臺階。

臺階兩側並無扶手或是墻壁，除了兩旁不時出現的昏暗燈光，再往外就只剩下一片深淵般的黑暗。沿著黑暗看向遠處，就見那片連在一起的地方仿佛墨汁，連同臺階一起被吞噬，讓人忍不住聯想起，若是自己踏上這臺階，是否也會被這濃稠的黑暗吞噬。

塞巴斯蒂安將幾人的遲疑看在眼裏，他絲毫不覺得意外，任何看到過這臺階的生命體，都會本能產生這樣的遲疑，這也正是他們希望產生的震懾。

故而那輪椅上的少年領主並未過多詢問，只是一邊朝著身旁的約瑟夫做了個手勢，一邊帶著些歉意對眾人解釋著：

“如今我和蕾梅苔絲的身份……一旦被他們發現，整個地堡……不，甚至所有自由民都會被冠上罪名，那些塔領主想必很樂意將我們一個個處死，或是用我們的身體成為新的‘晶體’。

所以我們不得不多一些保險措施，至少這讓我們多了許多防禦能力，不是麽？”

白棘註意到，在他解釋的同時，約瑟夫幫助他在輪椅背後輕輕操作了一下，輪椅的底部就出現一種適配樓梯坡度的裝置，看來他便是這樣經過這段樓梯。

塞巴斯蒂安調整好角度，便轉頭靜靜看向白棘。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些，躍遷者感覺到他的鄭重，便也不再多說，將註意力轉到他的身上。

見眾人的目光全部看向自己，塞巴斯蒂安便略微點頭，語氣波瀾不驚：

“這段樓梯只下不上，若非經過認證的自由民帶領，一切妄圖硬闖的人都會被系統自動清除，日常我們通過其他形式進出，而對於入侵者來說，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

緊接著，他的右手朝著樓梯的方向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雙眼緊盯著面前的幾個躍遷者，繼續平靜地敘述著：

“雖然我的本能告訴我你們是同伴，但請原諒，現在我的身份，不得不確保自由民的絕對安全。由於你們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所以你們需要從這裏進入，而在你們決定進入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另一個事實。

如剛才所說，對於入侵者來說，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而系統判斷入侵者的方式，則是通過進入者對該區域的攻擊意圖——你們應該知道，一切生物準備攻擊時，其生理反應很難掩藏，這一點即使是對進化的共生體來說也是同樣。

我們對系統進行過無數次調試，也在其中加入女王蜂的信息素以分辨絕對細微的頻率差異，以此確保判斷準確率無限接近完美。所以，無論是我還是其他自由民，我們對系統的判斷都絕對信任。

現在，若你們願意與我一同前往自由民的地堡，那麽你們必須通過我們的測試——也就是踏入這段臺階。

若你們確是同伴，對我們沒有攻擊意圖，那麽你們將安然無恙，反之，你們將會在這裏灰飛煙滅。”

塞巴斯蒂安說到最後時，神情開始變得嚴肅，他刻意強調了“灰飛煙滅”幾個字，神情中沒有一絲寬宥的餘地。

剛才一路過來，躍遷者已經聽塞巴斯蒂安及他身邊的副官約瑟夫聊了很多，聽起來塞巴斯蒂安和女王蜂，如今在這個新世界的處境十分危險。

作為舊貴族領主，本身無論是塞巴斯蒂安還是蕾梅苔絲，都擁有極其強大的原勢力，他們的家族曾經也是人類和蟲族領袖。

但由於“塔”的出現，舊制度一夜之間全部崩塌，貨幣和能源體系被全部重置，這個過程迅速席卷了整個世界，舊貴族們許多都還沈溺於醉生夢死的幻境，一覺醒來就眼睜睜看著曾經時代積累的財富歸零。

這場變革如同一場全球範圍內的文明疊代，塔網的全面啟動和規則的更改幾乎是不可違抗的物理法則。

如今能量如空氣般成了免費的資源，所有生命體攝取能量的方式已經不再強依賴於食物和水源，轉而形成了直接攝入“能源”，除此之外，生物的日常生活其它方面也大量依賴能量。所以曾經的貨幣體系再也無法成為恒定標準，只有掌控了新的生存必需品分配權的人，才能定義新秩序。

新的能源範式之下，那些最先反應過來的人便占盡了優勢，他們成了新貴族的代表，其手中握有的資源再也不是傳統的“貨幣”，轉而變成了能持續提供能量的“塔”。

塞巴斯蒂安和蕾梅苔絲，以及如今自由民中的其他幾個原先的舊貴族，已經算是提前做出預判的一批，他們的家族率先進入了這場“塔”的爭奪戰，也因此勉強在新的能源範式之下還保留了一席之地。

反觀另一些未能及時做出應對、或是在變革之下仍未轉變思維的舊貴族，這些家族在新的體系之下難以適應，祖輩積累下來的財富幾乎形同廢紙，眨眼之間便迅速蒸發。

原本貴族所享有的信息優勢和生存法則，在新的規則重構之下，反而成為他們致命的思想枷鎖，沒有理解塔網之下新物理規則的舊貴族，就只能被歷史所拋棄。

在這樣的形勢下，舊貴族勢力迅速衰敗下去，只剩下以塞巴斯蒂安和女王蜂為首的那批成為自由民的舊貴族，他們還有些餘力與迅速崛起的新貴族相抗衡。

這批自由民的本質是完成‘升維’的舊精英，如今他們所要爭奪的，是新文明的定義權。

這自然觸犯了以塔領主為代表的新貴族利益，也正因如此，理事會中那些新貴族，自始至終便視塞巴斯蒂安和蕾梅苔絲為眼中釘。

一開始，這些經歷過變革的舊貴族手中實力不容小覷，在二人的聯合努力之下，舊貴族迅速聚攏在一起，與曾經那些中下層“失衡者”一起形成新的“自由民”勢力。

自由民與當時未成氣候的新貴族勢力，雙方在最初的理事會裏，曾平分秋色，互相之間一度形成某種制衡。

後來的情況塞巴斯蒂安還未來得及細說，白棘只知新貴族異軍突起，策劃政變將女王蜂和塞巴斯蒂安羈押，之後幾年開始對“自由民”勢力進行極其嚴厲的打擊和清算。

待到二人設法逃出來時，他們本身所擁有的資源已經被瓜分得七零八落，就像是眼前這個地堡，它是過去蟲族的秘密要塞，如今暫作為自由民的基地，幾乎已經是自由民為數不多的依仗。

但如今被新貴族把持的理事會卻不會放棄對舊貴族和自由民的圍獵，不僅女王蜂和塞巴斯蒂安絕少犯險離開地堡，就連這絕密基地，稍不註意也會被對方一網打盡。

自由民，尤其是作為其領袖的塞巴斯蒂安，即使多出萬分的謹慎，也絕無可厚非。

況且在此之前，新時間線上的塞巴斯蒂安並不認識他們，他只是憑著一絲“本能”，才冒著被拘捕、被發現的風險前往那處實驗室，並且將他們帶到了關乎自由民“命脈”的基地。

他有一萬個理由不去這麽做，但他仍然選擇了遵從那個早在自己體內設下的底層協議，如約與這群“躍遷者”相見。

所以躍遷者，沒有理由不去配合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測試”。

故而白棘聽了塞巴斯蒂安的要求，並無太多猶豫，她只轉頭征詢過其他人的意見，便同意了這位少年領主口中的“測試”。

她心無旁騖，轉頭便在塞巴斯蒂安的註視下踏上了臺階。

身體周圍似乎確實有一股力量瞬間圍繞上來，裸露在外的皮膚隨即感受到空氣像是變得粘稠了，帶著某種電流般麻痛的阻力，抵抗著自己的前行。

白棘沒管那股力量，只專心看著腳下繼續前行。

漸漸地，她感覺那種阻力開始減弱，她繼續向前走著，那臺階上的光似乎也變得明亮了些。

此時此刻，她感覺不到身後跟隨著的同伴，只能隱約用餘光看到前面的塞巴斯蒂安和約瑟夫，他們始終不緊不慢地走在前方，像是特意為她引路那般，讓她不由自主跟隨著那個背影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待到她緩緩走了上百級臺階後，她猛然發現，那種阻力不知何時竟再也感受不到。

她下意識轉頭，身後緊隨著的6名同伴還在，腳下的臺階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盡頭，而剛才在前方不遠處引路的塞巴斯蒂安和約瑟夫，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微笑地看著面前的躍遷者。

塞巴斯蒂安依然是那樣笑著，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情緒，只在眼神的深處，白棘捕捉到一絲似乎是慶幸的情緒。

緊接著，他擡手指了指右側，那裏有一處寬闊的道路，而道路的盡頭，便能看到一處緊閉著的，近百米高的巨大的“門”。

“感謝你們……通過了自由民的測試，現在，我的同伴，歡迎來到曙光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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