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6 ? 第31章

關燈
236   第31章

◎理想主義者◎

十二月的紐約已經入冬,前一日剛下過雪,街道兩旁昏黃的煤油燈陸續亮起來,主幹道上鋪設的鵝卵石和磚塊,讓融化了雪的路面沒那麽泥濘難行,白棘四人穿著呢大衣,裹著圍巾,皮靴踩得腳下未融化的積雪咯吱作響。

天氣陰沈沈的,似乎頭一天的大學還沒下完,黃昏天空中厚厚的雲層仍然遮擋著,連同白日裏本就昏暗的那一絲光線也逐漸黯淡下去。

主幹道上人潮湧動,馬車和電車絡繹不絕地穿行在雪後的泥路上,不管不顧地踩著路面疾馳而過,濺得道路兩旁緊挨著的行人一身泥,那馬車上坐著的人卻個個目不斜視,高傲地交談著,毫不在意路邊被馬車帶起的汙泥濺到的行人。

下午18:30是約定的時間,四個人準時出現在餐廳。

餐廳室內三三兩兩閑坐著穿粗花呢西裝的男女,餐廳裏的溫暖空氣蒸騰著落地的玻璃窗,把那窗戶染上一層模糊的霧氣。屋頂上的水晶吊燈將暖光灑到地板和桌面的鍍銀燭臺上,伴著紅酒燴牛肉香味,讓屋內影影綽綽的人群都顯得生動了許多。

屋內的熱鬧和外面的陰冷像是兩個世界,連同剛推門而入,周身還帶著寒意的白棘幾人,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棘站定在等待區域,並未著急進入,只擡手示意迎面而來的帶位員先等待片刻,一邊不經意地朝屋內掃視著。

直到確認了窗前那個位置上身形高挑的男性,她才緩緩舒了口氣。

彼時的特斯拉,年齡應該在35歲,他的身高近190cm,即使坐在座位上,依然能夠看出他比餐廳裏多數男性還要高出一截,他的體型瘦削但挺拔,膚色蒼白,瞳色淺淡,頭發烏黑濃密,中分發型,鬢角帶著一點卷曲。

能夠看出他是一個註重著裝儀表的人,無論是他嘴唇上方精心修剪的一撇短髭,還是身上搭配得宜的三件套西裝和內裏露出來的白色高領襯衫,就連隨意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絨長大衣,那上面都幾乎看不到褶皺,被打理得挺闊有型。

在此之前,阿靈頓教授應該已經與特斯拉說明了引薦之事,此時他獨自坐在一張靠窗的長桌前,眼神不時看向霧氣縈繞的落地窗,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

他的身上有一種沈靜而引人註意的氣質,這讓他即使就這樣靜靜坐著思考,也很難不讓人註意到。

在1890年代時,特斯拉曾一度聲名鵲起,彼時他的“閃電魔法”讓他成為最令人矚目的一顆星,卻也在不久之後,他長久地困於那些被認為是瘋狂的理想,最終窮困潦倒,獨自在酒店裏郁郁而終。

白棘的眼神只在特斯拉身上停留了不到2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她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得如常人一樣,不能顯出任何引人註意的地方。

她繼續漫無目的地將眼神掃向室內其他地方,像是在尋找著心儀的位置,又像在等著什麽人。

沒過多久,便見阿靈頓教授從門口匆匆進來,他依然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鼻尖和臉頰被凍得通紅,雙手攏在嘴上一邊哈氣取暖,一邊斷斷續續地為自己的遲到表示歉意。

人都到齊了,白棘解釋過其他幾個人沒有前來的原因,雙方便也不再多說什麽,跟在餐廳帶位員身後,自那些或滿或空的桌前走過,直奔特斯拉所在的位置。

阿靈頓教授與特斯拉是相熟的友人,看到特斯拉獨自坐在窗前也不拘禮,大步上前互相擁抱,又熱烈地聊了好一會,教授這才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頭邀請白棘等四人上前。

“真是失禮!我差點忘了——

尼古拉!你一定得見見這幾位朋友!他們是我昨天在這裏結識的新朋友,其中有幾位……”

阿靈頓教授轉向阿萊西亞——她的身份正是‘塞爾維亞裔學者’——將阿萊西亞邀請到特斯拉面前,對後者繼續介紹:

“這位是阿萊西亞·彼德羅維奇教授,她與您同樣來自塞爾維亞,對交流電……以及其他許多您能想到的物理學話題,都有著有趣的見解!”

阿萊西亞會意,隨即上前,用清晰的塞爾維亞語,朝著眼前的特斯拉發出問候。

如猜測那般,在聽到母語時特斯拉顯然有些興奮,作為塞爾維亞裔的科學家,他在這個國度應該不常遇到自己的同胞。

特斯拉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著熱情,伸手與阿萊西亞和另外三人都禮貌地握了一圈,隨即邀請幾人落座。

有了阿靈頓教授在中間的穿針引線,整場談話比起預期還要更順利。

在此之前阿萊西亞和亞伯拉罕對塞爾維亞文化傳統等都下功夫進行過研究,阿萊西亞本身研究的方向也是理論物理學,再加上編號011借著他體內的知識儲備從旁助力,幾個人互相配合著討論,談話進行得十分愉快。

今天的目的只是為了獲得特斯拉的信任,幾個人心照不宣地隨意聊著,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到最近引起熱議的威斯汀電氣財務問題。

阿靈頓教授似乎一直在關註這件事,他切著自己盤中的牛排,一邊貌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說到這個,威斯汀上周在匹茲堡的董事會上表現可不太好。”

白棘隨即接過阿靈頓教授的話,隨意起了個話題:

“威斯汀最近面臨的那些麻煩就連歐洲都在議論……就連我也聽說了,他們都在說,要是威斯汀電氣破產,那麽GE的愛德華就會以每度電貴三倍的價格,讓電永遠不可能成為中產以下能用得起的昂貴物件——這可不是件好事。”

這個話題巧妙地安排在關於威斯汀電氣現狀的討論當中,並未有任何突兀之處,餐桌另一邊的阿萊西亞馬上會意,接過白棘的話頭,繼續延伸著:

“我了解到的是另一些消息,威斯汀電氣為世博會供電的報價,還不到成本的一半,再加上之前的擴張,我聽聞現在威斯汀的財務狀況堪憂,賓州的銀行家們正逼他裁員……”

她稍停頓了一下,轉向特斯拉的方向,帶著些惋惜,仿似不經意地感嘆著:“在歐洲,許多公司在抱怨專利授權費壓垮了利潤,當然,我想這其中一定有兩全的辦法,既能保證我們這樣的科學工作者的研究不被幹擾,又能讓企業不致因此負擔過重。“

話題到了這裏,自然便涉及到了專利授權的問題,餐桌另一端的特斯拉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厭煩,他皺著眉,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那些金融的把戲與我無關,威斯汀向我保證過,每馬力1美元的專利費是絕對公平的,他說過我無需考慮這些無聊的事,只需要把我的精力投入我感興趣的事就好。”

餐桌上的燈光晦暗不明,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影影綽綽看不清楚,一時間沒人說話。

過了許久,餐桌另一頭的阿靈頓教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帶著些傷感,對著特斯拉起了另一個話題:

“尼古拉,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嗎?我和你一起去匹茲堡,你把最後500美元給了那個燒毀線圈的技工..."

似乎這些事勾起了特斯拉的回憶,他臉上的表情有了些緩和,低聲應和道:"我聽說,他現在已經是威斯汀的首席裝配師了。"

聽到這裏,阿靈頓教授緩緩點頭,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像是在否定著什麽:"首席裝配師……是啊,我上周曾見過他的夫人,聽說,他的薪水已經拖欠三個多月了。"

餐桌上的每個人都清楚,如今的威斯汀電氣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這並不是什麽輕松的話題,可這件事背後那個未曾被人提起的問題,如今卻已經到了不得不擺到臺面的時候。

白棘適時地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視著餐桌對面的特斯拉,一字一頓地開口:

“若威斯汀破產,您那些專利會落入誰手?請恕我冒昧,但我可不相信,那些銀行家和商人們會為了您的理想投入哪怕一個銅子兒。”

這些話難免有些尖銳,卻像是房間內的大象一般,是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無法避開的話題。

白棘的話似乎激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共鳴,一旁的阿靈頓教授輕聲地嘆息道:“科學本該與金錢無關,可沒有錢來支撐,連實驗室的煤油燈都點不起。“

餐桌另一邊的特斯拉坐直了身體,將後背整個靠在椅背上,輕輕擺弄著手上的餐刀,瞳色淺淡的雙眼緊盯著面前的事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緩緩開口:

“埃德溫,你到底想說什麽?”

阿靈頓教授卻並未急著回答,他的雙眼炯炯有神,直視著特斯拉的眼睛,讓後者不得不看著他,然後才一字一頓地繼續道:

“尼古拉,記得我們一起去見的那些投資商嗎?那是多少年前了?那時你向他們一遍遍解釋實驗為什麽不能馬上給他們帶來收益,可他們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願聽。

至少在遇見威斯汀之後,你不必再經常去做這樣的事——雖然他也懷疑過你那個全球無線輸電的夢想,但至少,他對你是有信任的,不是麽?”

似乎這番話說到了特斯拉的心裏,他難得沈默下去。

這似乎是亙古以來所有理想主義者都繞不開的一個話題,米開朗基羅有了他的美第奇家族,這或許是幸運的,可世間又有多少個美第奇家族,有多少甚至像是威斯汀這樣的“伯樂”,能夠燒錢去支撐起一個虛渺的偉大夢想。

商人無錯,理想主義者無錯,每個人也只是在自己的位置,做出了最利於自己的選擇而已。

明天,又或許是一個月、一年、百年之後,這座城市一就在這裏屹立著,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夢想未能得以實現,這於歷史來說無足輕重,總會有下一個人,將這頁遺憾用另一種方式填補,也總會有無數理想夭折在歷史的夾縫之中。

不知何時,外面又下起了雪,靜悄悄地將泥濘的路面重新覆蓋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