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第50章

◎巨龍之殤◎

空氣的餘燼裏仍然彌漫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焦味，那是龍焰裏被燒得焦黑的血肉的味道，那氣味逐漸隨著濃霧散去，眼前逐漸顯現出來的，是被黑霧遮蓋住的，巨大的龍的屍體。

那條體型較大的金瞳龍終是被貫穿咽喉處的血色薄膜，一擊致命。

它巨大的翅膀如今毫無生氣地隨便鋪在地上，骨骼之間連接的深紫色薄膜浸透在地面上的血泊之中，身上和口中還在泂泂不斷地流下暗紅色的血液。

用以束縛住它身體的兩條鐵鏈，如今也已經派不上用場，只隨著巨龍的身軀松散地耷拉著，從那巨龍雖在的位置，延伸至這邊人類控制著的巨弩之中。

另一條金瞳龍體型相對要小一些，此刻它的身上仍然還束縛著三條鐵鏈，只待濃霧散去，空氣中的血腥味道終於一股腦飄到它的身邊，那條龍似乎才終於反應過來——

它的同伴，已經死去。

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後，小金瞳龍一時間竟驀地停下了所有動作，就像一個人類恍然失去了至親至愛，呆滯地楞神在原地。

但只那短短的一瞬間，小金瞳龍便重新找回了神智，它變得出離憤怒，金色的雙瞳充上一層血膜，揮著翅膀一邊狂亂地掙紮著，一邊嘗試著抖落掉身上的士兵，不管不顧迎著投擲過來的武器，迎著人類直沖過來。

白棘勉強收回些精神力，見那小金瞳龍變得愈加惱怒，只得分了些意識出去，如今那條大金瞳龍已死，他們手中就多了兩架空置的巨弩，她一刻也不敢耽誤，趕緊令阿維儂與尼繆配合著，盡快將兩架弩身上連接著死去巨龍的鐵鏈卸除，再換上新的箭矢。

這種巨弩並不能連續發射，且填充需要時間，但現在那條陷入狂怒的小金瞳龍正全力掙紮著想要擺脫束縛，受到同伴死亡的刺激，它的力道大得出奇，三架巨弩連著的鐵鏈堅持了太久，又經它如此一番大力折騰，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

況且既然那條大金瞳龍的龍焰已經能夠再次釋放，想必這條應該也已經臨近，白棘絲毫不敢大意，又派了許多士兵前去幫助重新架設弩箭。

那條小金瞳龍智商不低，眼看著自己一時半會難以掙脫，而同伴又死在了身旁，它金色的眼睛裏竟彌漫上了一絲生動的悲慟，轉瞬之間，它索性放棄了掙紮和進擊，猛然伸長上半身仰起頭，朝著遠處的天空，發出一連串高亢的嘶鳴。

那是一種極特殊的音調，帶著憤怒與極端的痛苦，甚至就連聽到的所有人類，都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聲音裏蘊藏的悲涼之色。

未待白棘反應過來，隨著那蒼涼盤旋在天空中的泣血悲歌，遠方竟傳來了一連串應和般的，此起彼伏的龍嘯。

天空一時間全部被龍鳴填滿，那悲愴的歌聲震得人心口發顫，伴隨著末日般異常血紅的天色，白棘捕捉到從兩邊不同方位傳過來的，斷斷續續的巨翼扇動的風聲。

龍，還是來了。

躺在戰場中央的小金瞳龍雙眼已經全部被血色覆蓋，那眼睛紅得妖異，它反常地停下了所有動作，只朝著死去的大金瞳龍的方向，緩緩挪動了幾步。

它在等著什麽。

是末日嗎？

白棘停下了徒勞的對峙，仰起頭看向那聲音傳過來的遠處。

她知道那是哪裏，也知道即將被召喚過來的究竟是什麽。

那是分別來自洞穴群的位置，以及伊卡洛斯、編號011和瑪利茍薩消失的方向。

所有現存於這個位面上的所有巨龍，將會全部來到這裏。

翅膀扇動的聲音由遠及近，很快她便看到了一群戰鬥龍，如今已經只剩下不到十條，但它們身後緊跟著的，卻是僅剩的三條金瞳龍。

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的則是伊卡洛斯和保護著她的十幾條龍，仔細看就能發現，它們似乎已經徹底不再受控，除了依然緊緊抓著龍背上凸起的伊卡洛斯，其他所有馭龍者，全部都已經被甩下了龍背。

緊隨著龍群而來的是黑龍部族、編號011和兩只貓，貓這次似乎耗了太多精力，見到白棘便恢覆了原本大小，重新蜷進她的背包，編號011見到地面死去的巨龍，也猜到了這邊的戰況，快速回到我方的隊伍，護在白棘身後。

對峙的氣氛流淌在空氣之中，白棘未發一言，只將身體調整成戒備的狀態。

她感覺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異常，索性沈下心神，仔細觀察著方才趕過來的龍群。

有什麽改變了。

龍群不再聽從伊卡洛斯的指令，如今只聽她惱怒而徒勞地指揮著，似乎想要讓龍群不管死去的大金瞳龍，甚至不打算顧及那條被束縛小金瞳龍的呼救，而繼續為她戰鬥。

可龍群對她的指令卻無動於衷，它們只是兀自緩緩低旋著，朝著地面上那巨大的軀體發出悲哀的低鳴。

伊卡洛斯惱怒地站起身，似乎想要強行催動身下巨龍的行動，可她的舉動不知為何似乎竟激怒了龍群，緊繃的氣氛仿佛被火點燃的油桶，驀然隨著伊卡洛斯的動作炸開。

首先是她身下的那條龍，如今它還依然低低盤旋著，可突然間卻仿佛受到了某種極不友善的威脅，轉過長長的脖頸朝背上的龍族女子發出一聲極端憤怒的低吼。

下一瞬間，那女子手中緊緊抓著的，龍背部凸起的部分猛然整塊陷下，立於龍背上的伊卡洛斯再沒了著力點，整個從半空中直直墜落到地面。

這樣的距離即使對於龍族也難以承受，只見伊卡洛斯重重摔在地面，面部緊緊貼著地，再未發出一聲響動。

鮮血幾乎是瞬間便從那女子身下蔓延開來，她整個人朝下趴在地上，銀色的長發覆蓋住身體，被殷紅的血液浸濕了大半。

龍群對摔倒在血泊之中的伊卡洛斯不管不顧，它們低旋著落在了死去同伴和人類之間，將那條巨大的死去金瞳龍，還有被鐵鏈束縛住的同伴全部護在身後，口中發出防禦性的低吼。

白棘來不及顧及生死未蔔的伊卡洛斯，只朝著半空中的黑龍部族擡頭示意，盤旋在最前方的瑪利茍薩隨即會意，朝著人類的位置低飛過來。

空氣中對峙的氣氛一觸即發。

黑龍之王瑪利茍薩緩緩朝著戰鬥龍的方向走了幾步，它金色的眼瞳看向那條死去的“同類”，龐大的身軀散發著不怒自威。

它們是同類，但又不是同類。

黑龍部族、甚至其他所有部族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們永遠將那些戰鬥龍稱之為“被奴役者”，他們不屑於於它們歸為同類。

可無論如何，它們本來都是翺翔在天空，高傲而不可一世的生物。

瑪利茍薩漠然地死死盯著對面已經寥寥無幾的戰鬥龍群，黑龍部族此行前來的一共7條龍，並未有戰亡，如今就算是它們剛經歷了戰鬥而受了傷，要對付眼前這些戰鬥龍，卻也無需退縮。

那些戰鬥龍似乎感受到了黑龍壓迫的氣場，它們低沈的怒吼漸弱，三條金瞳戰鬥龍齊齊後退一步，將身體伏低，展示出動物臣服的姿態。

那龍群朝著那條死去的戰鬥龍最後看了一眼，對著被困住的小金瞳龍發出一聲只有龍群才懂的低鳴，然後極緩慢地，逐一振翅朝著天空遠處飛去。

半晌，瑪利茍薩收回高高向著天空揚起的頭，回身對著白棘用人類的語言說出：

“它們不會再回來了，這個位面，它們不會再染指。”

“放了那條小金瞳龍吧，我們會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部落裏的剩餘龍族，由我來處理。”

白棘看著黑龍之王金色的眼睛，稍作考慮，隨即便令人將那小金瞳龍身上的三道鐵鏈拆解下來。

如今龍族已經幾乎滅絕，首領伊卡洛斯看樣子也離死亡不遠了，沒有了龍族的指令和脅迫，巨龍並無繼續戰鬥的理由。

畢竟迫切想要得到這個人類位面生存權利的，是龍族而不是那些戰鬥龍，如今戰鬥龍有了具備一定智商的金瞳作為首領，它們很快就能夠權衡出，若再打下去，戰鬥龍種族只會數量減少得更快，對它們並無任何好處。

當戰鬥龍選擇與龍族締結契約那一刻開始，它們甚至根本沒有把這些進化過的“人類”放在眼裏。力量的巨大差距是永遠無法被忽視的事實，它們從不認為有一天這些渺小的龍族會淩駕於自己之上，只將它們當作提供食物和優渥供奉的，比奴隸還不如的低等生物。

就像過去的幾千年，自己被當做“被奴役者”時那樣。

不，甚至比那還不如，它們可以隨意殺死、隨意吃掉不合意的供奉者，可以殘暴地屠戮那些部族，它們智商並不太高，只是動物恃強淩弱的天性讓它們隱隱知道，自己面對這些弱小的龍族，有著絕對的力量優勢。

可那些龍族，竟妄想一步步將它們馴化。

他們制造出了戰力更強、智商更高的金瞳龍，妄想靠這些手段來完全控制住龍群，讓它們成為龍族的武器。

可龍族未曾想到的一點是，就算是被制造出來的金瞳戰鬥龍，也永遠只會偏向自己的種族。

龍群的數量已經在曠日持久的征戰下不可避免地銳減，如今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即使是嗜血的戰鬥巨龍，也被觸發了生物族群本能的自保行為。

而伊卡洛斯的行為，只是最後那一根稻草。

人類，即使是進化過的人類，又怎能妄想真的控制比自己強大幾百倍的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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