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32章

◎入夢◎

白棘面上表情不變，眼神卻快速在不大的房間裏搜尋著，沒有放過一絲細節。

沒有人，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絲活物的蹤影，但是，又像是有人存在於她的周圍。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像是能感覺到另一個呼吸，另一個人就在她的旁邊，但那個位置明明沒有任何人。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不存在的另一個人充滿著警惕和恐懼的情緒，整個身體繃緊著，只要稍稍感受到一絲威脅，就會毫不猶豫地幹掉威脅的來源。

也正因為感受到這一點，白棘沒有輕舉妄動，只屏住呼吸，保持著警惕立在原地。

如果說在這個夢境裏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呼吸，甚至還有來自另一個生命體的氣息，那麽極有可能，那會是深陷於夢境中的尼繆。因為在這個夢境裏，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傳遞出來的氣息，會是警惕和恐懼這種，只有人類才會有的情緒。

但如果那個人是尼繆，那麽為何，她看不到他？明明她能清楚感覺到，那個氣息傳來的位置，就在她的旁邊。

那個氣息的來源似乎也看不到白棘，所以他才是警覺的，他應該是同樣感受到了另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氣息，才保持警惕。

他們身處於同樣的空間，卻看不到彼此，為什麽？

似乎只有一種情況能夠解釋。

當二人身處的並不是同一個相位，但卻是不同相位的同一個空間時，時空的交錯可能就會產生這樣的狀況。也就是說，尼繆現在所在的不是這個相位，但他們卻處於同一空間。

這種情形在現實世界中發生的幾率是萬分之一，甚至十萬分之一，可如今她身處的是潛意識夢境，那麽就算是比這更詭異的事在她眼前發生，似乎也見怪不怪了。

白棘面色變得更加冷峻，手上的武士刀重新握緊，感受著周邊洶湧襲來的危險，腦海中卻一刻不停地快速運轉。

這裏是尼繆的夢境，那麽尼繆作為夢境的主體，一切皆由他的潛意識控制，也就是說夢境裏的一切，理論上都可以隨著尼繆思維的變化而變化。

這也是為何，如今白棘感受到的危險氣息比之前所能感受到的，還要更兇險得多。

因為對於另一個相位的尼繆來說，白棘的存在已經被判定為“闖入者“，而既然夢境中的一切都受到尼繆的潛意識控制，那麽自然，這裏的一切都會向她這個“闖入者“發起攻擊。

也就是說，潛意識夢境裏的一切，理論上並不會令主體本身陷入危及生命的險境，因為這是他自身創造的夢境，不可能對自身造成威脅。

對於主體來說，危險並不來源於這裏，潛意識夢境的真正危險，是自身並不知身在夢境，如此往覆循環，永遠迷失在其間。

白棘緩緩擡起頭，盯著地上那一具已經呈現出僵硬狀態的女性屍體，表情若有所思。

她嘗試著朝進入屋子的那扇門方向退去，一點點挪動著步子，動作輕柔得幾乎快要隱匿在黑暗裏，直到她整個人的身形全部退出門外，她才小心翼翼地地蹲下身體，全力屏住呼吸。

她敏銳地發現，隨著自己漸漸消失在那個虛空之中的“人“所能感知到的範圍外，無論是來自怪物的攻擊，還是身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都漸漸開始減少，直至全部消退。

這一點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測，她繼續將身體藏匿在那屋子外面的枯樹叢中，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只要不被這夢境的主體，也就是尼繆，察覺到“威脅”，那麽夢境裏的一切就不會向她發起攻擊。

要躲開尼繆的主體意識並不難，剛才就是一個很好的實驗，只要離開了主體能夠感知到的範圍，就不會讓他有被威脅感，那麽譬如這屋子周邊的危險就不會向她攻擊。

可更遠的範圍之外，比如來時路上遇到的那些危險，卻像是夢境主體的無意識防護，即是無意識，那麽也就很難躲避，只要靠近就會發起攻擊。

但同時白棘發現，只要處於夢境主體也就是尼繆的身邊不超過特定距離，且不被察覺，那麽她就可以既不受到無意識攻擊，又不被主體意識攻擊。

她只需要現在這樣，只需要最多十五分鐘，就足夠了。

白棘呼吸漸緩，重新看向那敞開的房門，從她現在所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內的一切。

不出所料，隨著她的行跡隱匿起來，似乎處於另一個相位的尼繆再也感受不到威脅。

然後，躲藏在暗處的白棘就看見，在那屋子的正中央，那屍體的旁邊靠近鐵架床的位置，幾乎就在她剛才站著的同一個位置，緩緩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尼繆。

是的，那是面無血色的尼繆，甚至比他平日那非人的慘白膚色還要更加憔悴。

尼繆依然穿著那種標志性的連帽衛衣，手上緊緊握著兩把刀，保持著戰鬥的警戒姿態，淡藍色的眼珠警覺地轉動著，不錯過身邊任何一絲細節。

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不知什麽生物染上的血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無比猙獰。

白棘心中一沈，她沒有猜錯。

這裏是尼繆的潛意識夢境，所以會有這樣仿似地獄般的場景，這一幢孤零零的屋子，還有，屋裏地上躺著的那個女人。

她清楚地記得，尼繆曾對自己說過，在他幼時曾有一個人類女人撿到了他，陪著他長大，如同母親一樣。他的人類“媽媽”，與他一起在末日裏艱難求生，躲過無數次生死之劫，可最後還是死在了那吞噬人的末世裏。

所以在這個尼繆的夢境裏，剛看到這些屍山血海，看到這人類女性的屍體，白棘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那屍體的身份是誰。

應該是尼繆年幼時的這些經歷太過慘烈，就這樣銘刻在他的腦海裏，潛意識裏亦是充斥著對這些場景的恐懼，於是他的潛意識夢境呈現的便是這些情形。

也正因恐懼太過，對於他來說，就更難醒過來。

白棘強自壓下心中的情緒，腳下放緩步子，不著痕跡地朝著屋裏顯現出來的身影靠近。

尼繆的潛意識對於危險太過敏銳，也因此在屬於他的夢境裏，他可以暫時對危險源藏匿身形，就像剛才那樣。

看起來應該是一種不自知的自保機制。

但白棘剛才能夠明顯感受到，處在另一個相位的尼繆並不能意識到為何他看不到危險源，也就是說，尼繆自身也對這種保護機制毫無察覺。

但這也是棘手之處，如果夢境中的尼繆一旦意識到危險，就會無意識地隱匿起來，那麽白棘就永遠不可能接觸到他，更遑論與他交流，讓他意識到自己在夢裏。

畢竟如今的白棘，對於處在渾噩中的尼繆來說完全是陌生人，他只會將此視為威脅。

唯一的辦法，只有在他未察覺時近身，將他打暈後再做下一步打算，但尼繆身手極好，就算在半人中他也是佼佼者，更何況白棘還是人類，要想不聲不響近他身，是極困難的事。

但如今……也再無其他辦法了。

白棘在房子外稍作布置，然後重新換了個易於行動的位置藏起來，自腰間取了一枚煙霧彈，朝著那布置好的一處屍堆直直扔過去。

煙霧彈拋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正正落在那一處凹陷的位置，同時響起的，還有白棘刻意落在那裏的一個對講機，她已經將對講機調到了兩個頻道之間，此刻伴隨著煙霧彈的濃煙，對講機斷斷續續的沙沙聲也在霧氣裏作響。

躲在暗處的白棘雙眼卻並不看煙霧彈，只死死盯著仍在屋內的尼繆。

果然如她所料，尼繆幾乎第一時間便發現了屋外的異樣，察覺是煙霧彈後他並未第一時間靠近，而是更謹慎地環視四周，直到確認暫無危險，才小心翼翼地朝煙霧彈彌漫的屍堆的方向靠近。

白棘稍站起身體，等待著尼繆的身影全部隱沒在煙霧之中，借著嘈雜的對講機聲音的掩護，她緩緩進入濃霧，借著記憶靠近尼繆的方向。

聲音和濃霧暫時擾亂了些許尼繆的感知，可幾乎只一瞬間，站在他身後的白棘就已經被發現。

尼繆轉身，幾乎毫不猶豫地，手上的雙刀便朝著白棘的面門呼嘯而來。

而正在這千鈞一發的萬分之一秒，白棘的手背已經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尼繆的後脖頸處，下一秒，就在那雙刀堪堪即將要砍上白棘時，刀身一軟，擦著她的左臉龐跌落在地。

成功了！

白棘心中一喜，順勢將癱軟昏迷的尼繆接住，另一只手還不忘將地上的雙刀撿起，重新收進尼繆始終背著的十字形刀鞘。

她攙扶著尼繆，回頭看了一眼屋裏死去女人的屍體，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承載著尼繆痛苦記憶的地方。

在這個夢裏不能強行喚醒尼繆，但其他夢裏呢？她不知道，但她必須要試一試。

隨著尼繆的昏迷，夢境裏一切潛伏著的危險似乎也開始偃旗息鼓，一路上只有零星幾個無意識的游蕩怪物襲擊過來，白棘很快便將它們逐一解決，腳下依然方向不變，朝向那個通往自己夢境的出口走去。

在那裏，只要走到那裏，跨越過那奇怪的路，就能回到自己的夢境。

而在屬於白棘的夢境之中，就算喚醒尼繆，他也不再能夠控制夢境的變化了吧？

如果是這樣，那麽就不會再出現類似“異次元空間“那種，二人不在同一相位的事，只要尼繆不消失，她就有信心能夠喚醒他。

白棘沈默著，咬著牙朝那個方向走去。

身後的屋子隨著二人的遠去，正在緩緩消散，如同一幅畫面被橡皮擦去。

然後，女人的屍首消失了，屋子消失了，堆成山的屍體消失了。

身後的世界，緩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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