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9 ? 第42章

關燈
79   第42章

◎從那天起,人類不再懼怕死亡◎

白棘只感覺虛空中突兀地張開了一雙眼,直直地凝視著她,像是要將她的皮肉全部剝開,整個人的內部,從裸露的大腦到靈魂最深處的不堪,全部攤開呈現。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要逃開,想要將自己掩藏起來,掩藏在一副皮囊之下。

可她強忍著,任由那似乎早已存於天地之間幾萬年的目光就這樣將自己從裏到外審視一番,任由自己體內哪怕最微小的秘密,都全部坦然地呈現在祂的面前。

祂要她全部的坦誠。

那也是人類一生最為畏懼的時刻,渺小的人類卻有如此多的秘密,藏在心裏,藏在靈魂的縫隙裏,藏在這具身體的每一塊血肉裏。

可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克服這種畏懼,她在祂的面前本就是一覽無遺的,她的所有小心思,所有不堪的過往,所有無法面對的自我,將要在最後的時刻,全部接受審判。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那一片混沌之中,白棘看到了。

先是那雙幽藍色的,沒有雙瞳的眼睛。

然後,一個東西緩緩浮現在白棘面前的黑暗中。

白棘睜大雙眼,待看清那個東西時,她一時間難以掩飾內心的震動,竟被驚得稍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個巨大的,漂浮在半空中的大腦。

是的,只一個大腦,就這樣裸露著,沒有任何皮膚或骨骼遮擋著,白棘甚至能夠清楚看到覆蓋在大腦表面上的那一層薄膜,清晰可見的溝壑,還有覆蓋在那些縱橫交錯的溝壑之上的,微微跳動著的毛細血管狀的東西。

圍繞著那個裸露在虛空中的大腦,周圍分布著無數個打開的門,從外往門內看,依稀能夠看出不同的影像。

有的是遠古時期原始人狩獵的景象,有的是中世紀裝束的人們走在泥濘的街上,甚至還有些她未曾見過的,似是極具未來科技感的景象。

一些或粗或細的,像是血管狀的通道從那大腦生長出來,與一扇扇門連接著,白棘甚至能夠看清那些血管似乎全部都在運作著,像是通過它們向那些過去與未來的片段裏傳輸著什麽。

那就是死亡嗎?

她甚至不需要開口說話,那懸浮在半空中的大腦就像是能夠讀出她的想法般,從虛空中傳來一個聲音回答了她的疑問。

“你無需驚訝。“

“你的所見,皆是你內心所想所認知,只是或許就連你自己,都未必知道罷了。”

“我無處不在,我沒有形態,不被定義,過去,當下,未來,我存在於每一個時空裏,每一條……時間線裏。我掌管著時間的秘密,在這裏,在無數條時間線中,洞悉每一個人類的命運,決定每一個王朝的興盛覆滅。“

白棘心中一驚,似乎想到了什麽。

如他們所推測那般,死亡之所以不能被戰勝,是因為人類無法掌握時間的秘密,在那一條恒定的歷史裏,人類像是在參演著一步早已被安排好的戲劇,他們按照既定的軌跡走著,按部就班,無法改變。

他們永遠無法逃脫生老病死的命運,而最終的死亡,便意味著這出戲的終結,那時人類的生命就凝滯了,時間終結在一片混沌之中。

就像……現在這樣。

自己如今身處這片混沌之中,身體感知不到任何痛苦,就像沒有了雙眼,沒有了聲音,就連那一雙眼睛和那個大腦,似乎都不是自己真實看到的,反而像是直接出現在她腦海中的畫面。

可是,為何在這一片終結的幽邃裏,她能夠看到那連接著時間片段的終點?

她忽地擡頭看向那數不清的,連接著大腦與那些門的血管。

門裏那些自遠古到未來的畫面,難道是無數個真實存在的瞬間?

無數個正在發生的瞬間,代表著一個人正在經歷的事。

若每一扇門代表著一個人,那這些過去的,當下的,未來的瞬間,就代表著一個這個人所處的時代,從過去到未來。

她再仔細看就發現,每一扇門似乎並不是隨意分布,它們全部都是按照某種既定的規則,被連成了無數不同的……線。

每一條線上的門,都有著從洪荒亙古到未來的完整畫面,而每一條線上的門裏,卻發生著不同的事。

那就是……時間線。

“你很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

“時間並不只是一條長河,在無數個歷史的重大節點裏,你們……或者說一切,都會有另一種全新的可能。“

“你們人類總想要尋找時間的秘密,或許可以吧,比如……那一天。“

“從那一天起,人類,不再懼怕死亡。“

那聲音似乎陷入了某些回憶裏,不再繼續說話,白棘也任由祂沈默著,腦海中快速思考著祂剛才說的話。

時間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她似乎從眼前的這些畫面裏,能夠窺見一二。

若是時間並不是像如今的人類所理解的一條長河,如果時間還有另一種全新的可能,那麽,整個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時間不只是一條長河,也就是說,人類的歷史並不只有一條既定的路線,那麽,就會有第二種可能,第三種可能……無數種可能。

無數條時間線。

那就意味著,自己身處的歷史,過去,現在和未來,只是無數時間線中的某一條。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無數條連接著虛空大腦的血管。

白棘想起死亡剛才說的那句話。

從那天起,人類不再懼怕死亡。

這些時間線的影響因素是什麽?

不知為何,白棘的潛意識裏像是知道些什麽,或許是曾在哪裏看到過,或許是與女王蜂的交談之中提到過。但此刻她無暇去思考這些,只將思路重新拉回來,專註在當下與死亡的對話之中。

她總覺得,死亡並不只是單純的想要與他們為敵。

過了不知多久,混沌之中的那個聲音像是終於從亙古中蘇醒過來,重新換了個話題開口道。

“你一直在找我,想知道什麽?”

聽到這句話,白棘當下不再考慮其他,只快速整理著接下來要問的問題。

首先便是那件他們最關心的事。

“你,如何才願意終止這一切?“

黑暗中的聲音仿佛並未想到她會首先提出這個問題,稍沈吟了一會,才長嘆一口氣,像是有些意猶未盡,卻帶著戲謔的語氣繼續說著。

“你們人類很有趣,總會有一些人……“

那雙幽藍的眼睛像是將眼神轉向白棘,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一番。

“比如你,還有,你的同伴們。總有這樣的人,不信命運,要在早已既定的絕境之中,生生辟出一條路走下去。”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仿佛是做了一個輕松的決定。

“這場災禍已經持續了太久,可似乎他們卻依然還要想辦法活下去,這冗長的游戲……我已經開始覺得無趣了,就讓它結束,又未嘗不可呢?”

白棘有些意外。

人類的存亡,跨越一千多年的災禍,似乎一切的起始和終結,都只在祂的一念之間,都只是神的“有趣”和“無趣”。

真的是這樣嗎?

若身為神便可以為所欲為,那麽神存在於世的意義又是什麽?

白棘雙眼緊緊盯著那幽藍色的眼睛,想要從那一片深邃之中看出點什麽,可神的眼睛裏不帶情緒,她又將眼神移向那個大腦,想要找出點有用的信息。

“若是你能讓事情變得有趣些,我可以讓這場災禍終止。“

死亡的聲音繼續不急不緩地說著,似乎帶著一些倦怠,提不起興趣的樣子。

“我誕生於時間之外,自有了第一個生命,自第一個意識誕於世開始,就有了我,我與所有生命共存,也決定著一切的終結。”

“我還期待什麽?讓我想想……”

白棘靜靜地等待著,她的腦海中,一直在思考著那句如同謎語般的話。

從那天起,人類不再懼怕死亡。

“那一天“究竟是何時?

白棘看向虛空之中的無數時間線,每一條似乎都井然有序地運作著,她能夠看清每一扇門裏有什麽,卻一時找不出“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死亡提起這句話的目的是什麽?

祂需要人類的“懼怕“,才能存於世嗎?

如果人類不再懼怕死亡,那就意味著,人類能夠通過什麽方法永生了麽?

亦或是,人類參透了時間的秘密,掌握了終極究竟有什麽,於是死亡與否,生命延續與否,都已經不再重要。

無論是這兩種猜測的哪一種,當人類不再“懼怕“死亡的那一刻,死亡本身的存在也就變得不再重要。

祂所懼怕的,難道是這樣的時刻?

或者說……

當死亡的存在變得可有可無,死亡,便可以不再存於世間。

這對於祂來說,究竟會是怎樣的感覺,若真的有那一天,祂會不甘,還是解脫?

身為人類的她似乎很難解答這個問題,當死亡本身面臨死亡,祂會有人類這樣無聊的情感嗎?祂會懼怕嗎?還是祂早已洞悉一切,早已看過無數存在的消亡,而在祂漫長的生命裏,早已做好準備迎接自己的那一天。

忽然之間,她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她不敢確定,事實上這個念頭實在有些瘋狂,可正如貧瘠的人無法想象富人的生活,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被死亡恐懼所支配的人類,也無法想象死亡本身所求的是什麽。

她只試探著,卻以篤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個瘋狂的猜測。

“你的存在太過漫長,如今,你想要永遠消亡於世界,是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