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小熊執事】:與大貓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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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小熊執事】:與大貓的修羅場
惡魔的世界重現太陽之初，惡魔擁有了選擇死亡的權利，數量驟減，在之後的幾個月後才慢慢趨於穩定。
惡魔們厭惡陽光，卻又會被溫暖的陽光吸引。
平平無奇的一天。
下了小雨，空氣霧蒙蒙的。
小熊執事照常整理房間，將新鮮的伊甸玫瑰放進花瓶中，灑了些水，晶瑩的露珠在白熾燈光下微晃。
距離女孩離開已經過了近半年時間，房間裏屬於她留下的痕跡已經很淡了，即使他刻意存留，也還是慢慢消失不見。
他垂著眼，定定看了玫瑰片刻，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面放著一枚粉白色的小貝殼，和一只藍白的機械手表。
那天她毫不猶豫丟下了這些離開。
也代表著她已經不願意再讓他陪伴在她身邊。
她已經厭煩了。
或許說是厭惡，厭惡像陰暗的鬼怪一樣時刻監視著她的他。
指腹隔著一層白手套輕輕觸摸粉白玫瑰，他出神看著漂亮纖細的花卉，在門鈴聲第二次響起才回神過來。
“叮咚。”
天空陰沈著，今天是個雨天。
朦朧的陰雲低壓著，小熊執事撐著傘走過路燈，在看到緊閉的大門前站著的纖細身影時腳步忽然滯澀了起來，有些恍惚，是不是他的記憶數據程序出了錯。
不然他怎麽會看到和穿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純色長裙的女孩，隔著一道門遙遙看他。
輕輕眨落眼睫的水珠，溫軟嗓音穿過雨幕落在耳畔。
“您好，可以讓我在您的家中借住一晚嗎？”
“……”
空氣安靜了下來。
幾乎是有些凝滯，僵硬。
小熊執事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孩，目不轉睛，機械瞳眸光圈紊亂，看著這記憶中“初見”的一幕。
女孩抱了抱手臂，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起來清澈又無害，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迷路的笨蛋。
“可以嗎先生？我沒有地方去，外面還在下雨，好冷。”
小熊執事停滯了好幾秒，才緩緩出聲，溫文爾雅。
“當然沒問題，小姐，請稍等一下。”
莊園漆黑的柵欄門被打開，他撐著柄黑傘站在門內，嗓音溫和撓過耳畔，“可以進來了，小姐。”
白梔眉眼微彎，走進黑傘的籠罩之下，淅淅瀝瀝的雨幕被遮得嚴嚴實實。
她仰起小臉，水珠順著下巴滑落，清亮眸子看他：“我的絨毯呢？”
一貫沈穩的小熊執事一怔，難得有些局促。
“……抱歉，來的有點急，忘記了。”
話音落下，他就脫掉了西裝外套，動作有分寸地披在她身上。
他展開外套口袋的絹絲手帕，遞給她。
白梔攏了攏帶著溫度的寬大外套，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唔，好吧，原諒你了。”
“不過……”
白梔輕輕眨了下眼，手指戳了下他的心口，“看到我回來了，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青年安靜了幾秒，單手撐傘微微彎腰，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一個克制又有禮貌的擁抱，嗓音溫沈。
“歡迎回來，白梔小姐。”
白梔還來不及感受他的溫度，青年就往後退開了，她一楞。
“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跟我來吧。”
白梔眨巴了下眼睛，狐疑地跟在他身旁走。
半年不見不應該很熱情、情緒很激動麽，他反應怎麽這麽平淡？
還是說機械人的情緒就是這麽淡淡的？
揣著這樣的困惑，白梔回到半年沒回來的別墅房間，熟門熟路走到浴室泡起了澡。
她這次是好不容易一個人回來的，巫諭那家夥總賴在她身邊，根本沒一個人回來的機會，她就偷偷給他找了點事做，趁著他回惡魔世界處理麻煩的時候，溜回來的。
洗完澡出來，小熊執事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站在門口敲門，溫聲開口：“已經可以用晚餐了，白梔小姐。”
白梔久違地吃到了小熊執事做的香香飯，滿足的吃了兩碗飯。
“對了，莊園裏的其他人呢？”
“那幾位客人本就只是因為游戲暫居這裏，現在游戲已經結束了，不必再留在這裏，也有些自己的事要忙，就回他們原先的住所了。”
小熊執事邊幫她盛湯邊溫聲回：“至於在幾月前來到莊園的寒月客人，我已經在莊園內為他安排了住處，明天早上您就能去見他了。”
白梔嚼嚼嚼，“噢。”
還好那群惡魔不在，不然她還真要頭疼了。
她擡起眼，小熊先生還是像以前那樣戴著玩偶熊頭套。
“你這半年過得怎麽樣？”
青年嗓音溫和，“一切如常，都挺好的。”
白梔咬住勺子，語氣慢悠悠的拉長，故意道：“原來我不在你過得這麽好啊。”
青年沒有應聲，安靜站著。
白梔咬緊了勺子，有些不太高興。
恢覆了神格，記憶覆蘇之後，她就記起他是誰了。
在她被長老們關禁閉的那一百年，黑淵漆黑無比，只有她孤寂一人，直到一天漆黑的眼前出現了一小團光亮。
很小的一團光點，光芒也很微弱。
但卻意外的擁有著懵懂的意識，對被關押在這裏的她產生了興趣，觀察著她。
被關了太久，白梔早就憋到不行了，別說是一團光，就算是一只小螞蟻她都想跟它搭話聊天。
白梔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逮著它就是一通亂聊，什麽都說，單方面發洩自己無聊的情緒。
光團不知是沒見過這麽話癆的人，還是被她講的故事書裏的狗血小故事給吸引了，居然沒被她煩走，就這麽一直待在她身邊，聽著她的碎碎念念。
偶爾白梔累了，或是覺得一直得不到回應煩了，光團就會輕輕碰碰她的手指，表示自己的存在感。
明明沒有觸感，白梔卻還是被安慰到了。
光團有時候也會外出，給她帶回來一些東西來。
有禁制在，它帶不了什麽大的東西，當然，以它的能力它也做不到。
它偶爾會給她帶點夏日清晨的露珠，亦或是一片染了紅意的樹葉，又或是一朵春天的小花，讓她在被關起來的這一百年，也能感覺到外界時間的流逝。
它總是安靜的陪著她，讓她在漫長的黑暗中不再感覺孤寂。
以前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以為可能只是小小的元素精靈，是在這場游戲結束後，白梔詢問巫諭的時候才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世界的意識。
怪不得他能夠操控游戲穿梭不同的世界，又在她因為到底能不能回到原來世界而不安的時候安撫她，不論她去哪裏，他都會陪在她身邊。
zero，零，世界的開始。
她死後，神格消散成碎片，散落在萬千世界中。
他和巫諭合作，他在億萬不止的世界中搜尋每一枚碎片存在的世界，巫諭和那群惡魔負責去那些世界中回收它們。
過程是艱辛的，花費了幾百年的時間，直到白梔去往惡魔城後見到魔主後的幾天，這個任務才剛剛完成。
這也是巫諭拒絕和她親昵，並且每天都要出門的原因，他在回收最後一枚神格碎片。
而她本人，失去了記憶和神格，經歷數百年的神魂游離，在某一個世界中轉生成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女生。
他在這些世界中，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白梔擡眼看他，青年安靜地站在一旁，就好像在那黑暗的一百年裏一直陪伴著她的那樣。
無端的，白梔感覺到了疏離。
她嗓音有點悶，“這麽久不見，你都不問問我在外面過得怎麽樣嗎？”
小熊執事微微頷首，嗓音仍是那麽溫和。
“魔界外面的陽光很溫暖，我想，您應該一切都好。”
“……”
白梔放下了勺子，“我吃飽了，回去休息了。”
小熊執事像往常一樣送她回到房間門口，白梔走進門內，正在猶豫要不要叫他陪她一起睡，他就先出了聲。
“您這次回來，要待多久？”
……什麽意思，是在趕她走嗎？
白梔手指攥緊，“神殿那邊事情忙完了，應該能休息一段時間。”
小熊執事輕輕點點頭，“我明白了。”
“晚安，白梔小姐。”
溫然的嗓音落下，門在身後被關上。
白梔懵懵眨了下眼，有點惱，他未免也太冷淡了吧？！明明離開之前他們還是黏黏糊糊的關系呢。
離開前一晚睡覺都要抱著她親個不停，現在就翻臉不認人，連抱她一下都要趕緊退開，好像她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她生著悶氣回到房間，倒在床上，一股腦打了好幾個滾後猛的從被子裏擡起頭來，看向房間裏的某一個方向。
那是安了監控的地方。
但現在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在監視的跡象。
白梔腦子裏忽然冒出了個想法。
——他不會是變心了吧？
從床上坐起來，白梔穿著拖鞋出門，穿過長廊走到盡頭，來到那間儲藏室。
擰開門走進去，還是陳列著金屬置物架，穿過一層層置物架，走到最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前。
猶豫了一下，白梔擡手擰開門，慢慢拉開。
碩大的電子屏幕泛著冷光，清晰地映出她的臉，大大小小的屏幕與控制器分布在房間裏。
……並沒有。
房間裏一塊電子屏幕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的花卉，一枝枝幹枯的伊甸玫瑰在徹底枯萎前被制成了幹花，儲存在這裏，占據了整個房間。
白梔站在門口定定看了許久，轉身離開，尋著記憶走向小熊執事的房間，站在門前，擡手敲了敲門。
幾秒後，青年開了門。
“怎麽了，白梔小姐？”
白梔開門見山：“監視器呢？”
青年安靜了幾秒，垂下眼睛，語氣微頓：“抱歉。”
白梔向前兩步，伸手一推，將他按在門板上，小臉緊皺著，目光灼灼：“你去監視別人了？有了新的目標？”
小熊執事楞了下，“您在說什麽？”
白梔又氣又惱，又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明明說要一直陪著她的，明明說愛她的。
她挫敗地垂下眼，手滑落下來，“好不容易剛忙完我就趕回來了，這才過了半年你就變心了嗎？”
空氣安靜了下來，小熊執事這才明白她的問題含義。
他溫聲回應：“白梔小姐，我沒有變心。”
白梔擡起腦袋，盯著他控訴：“你對我那麽冷淡，連抱一下都不願意，也不關心我在外面都發生了什麽事，問都不問一句。”
“對了，你還要趕我走，不就是在給別人騰位置嗎？”
小熊執事微楞，“您先冷靜一下，我向您解釋。”
他牽著在生氣的女孩走進房間，讓她在沙發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舒緩情緒的香草茶，擡手將小熊玩偶頭套摘了下來，單膝半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視。
深藍色的機械瞳眸定定看著她，語氣溫和。
“我沒有要趕您走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您這次回來會在這裏停留多久，畢竟您現在已經恢覆了記憶，有自己一直居住的住所。”
“也沒有別人，這座莊園的主人從來都只有您一位，以前是，現在也是。所以您想在這裏待多久都可以。”
白梔情緒波動有點大，兔耳朵都鉆了出來，氣鼓鼓的支棱著。
她捧著茶杯，幽幽盯著他：“你翻臉不認人，之前還抱著我睡覺，現在說一句晚安就把我丟下了。”
小熊執事輕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抱歉，畢竟過了半年時間，您的身邊也已經有人陪著了，我也不知道您是否已經厭倦和我的關系。”
“我想，當時的親近或許只是您的一時興起。我沒有貿然親近，是擔心會招致您的厭惡。”
白梔楞了楞，放下茶杯。
“我沒有。”
她兩手捧起他的臉，眸子清澈，小臉認真起來：“我不是一時興起，也沒有厭倦，我現在也還是很喜歡你。”
小熊執事定定看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輕輕捉住她的手，很輕的觸碰，像是還存留著某種不確定。
“我愛您。”
他輕聲說，牽著她的手覆上心口，這裏已經有了溫度，明明是機械的身體，只是溫控組件的控制。
“這點寫進了無法更改的程序裏，是不會變的。”
白梔感受著指尖的溫度，聽著他篤定的話和解釋，剛剛的氣勢漸弱起來，但還是有些不滿，抖了抖兔耳朵，小聲：
“那你怎麽不監視我了？”
這下輪到小熊執事困惑了。
“……您不是討厭這種行為麽？”
白梔蹙起眉頭：“我什麽時候說討厭了？”
“在離開前，您丟下了這個。”
小熊執事拿出一只藍白機械腕表。
白梔：“……”
這就是他誤解的理由嗎？
白梔從他手裏拿過腕表，扣在手腕上，悶聲道：“還不是你總覺得我很弱，總想著保護我嘛。”
“我當時只是想向你證明我已經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不是你眼裏那個過度善良又弱小的人類了。”
她攤開手，眉眼帶笑，有點像是做出了成績等著大人誇獎的小孩。
“你看，我在惡魔的世界裏待了一個多月也毫發無傷，回到神殿也把那群以前欺負我的老東西處理了，現在也把神殿管理得井井有條。”
小熊執事看著她，目光柔軟得不行，輕笑。
“您很厲害，主神小姐。”
“那現在，某位小熊先生是不是該把欠的東西補上了？”
白梔張開雙臂，語氣幽幽的，還是帶了點控訴的意味。
話音落下，白梔落入一個溫柔的懷抱中。
很溫暖，是她喜歡的溫度，肩膀也格外寬厚，安全感十足，白梔伸手回抱住了他。
空氣安靜了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麽默默抱在一起。
半晌，白梔才聽到他的聲音。
一貫溫柔的嗓音有些低沈，緩緩落在耳畔。
“在見到您的第一面，我就想這麽做了。”
“那就不要忍著呀。”
白梔小臉抵在他懷裏，嗓音悶悶的，“小熊先生，你對我還是應該多一點信任的。”
小熊執事嗓音很輕，“抱歉。”
白梔戳戳他的心口，“還有，你應該更坦誠一點才對。”
“看不到我，是不是忍得很難受？”
沈默幾秒。
青年低低應了一聲。
“是。”
白梔從他懷裏擡起小臉，“這點你應該學學那群惡魔，不要壓抑自己的欲望。”
“相比無法時時刻刻監視您的身影帶來的痛苦，我更在意您會不開心。”
小熊執事輕聲道。
白梔擡起戴著藍白機械腕表的手，晃了晃，“我要是討厭的話，會主動戴上這個嗎？”
在這場游戲結束後，白梔才明白他一直以來那種若有若無的自卑源頭在哪裏。
別的惡魔都可以幫她恢覆力量，而他不行，所以他覺得和他在一起是沒有用的，自己的機械身體沒辦法幫助她，就這麽越來越厭惡自己。
他總是說，把他當成一件服侍的工具就好。
但白梔從一開始就不這麽想，他是數次幫助她的朋友，是事無巨細照顧她的管家，是做噩夢時安撫她的溫柔細語，是指引前路的引路者……是她越來越離不開的小熊先生。
白梔捧起他的臉，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她眉眼彎彎，“我不討厭這種行為，反而，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在意我的。”
她若有所思唔了一聲，忽的笑起來，纖細指尖從他的襯衫馬甲劃過，擡起腳，踩在他膝蓋上。
然後慢悠悠的挪位置，一點一點的，隔著西裝褲順滑的衣料，落在小熊尾巴上。
“而且在監控下跟你親親，就像是在偷情一樣。”
微微歪了下頭，粉白兔耳朵微晃。
明明還是那張清純的臉，卻好像變回了惡周期的小惡魔一樣，她語氣輕快，“這樣的感覺很刺激，不是嗎？”
小熊執事垂眸往下掃了一眼，溫和的眉眼微彎，輕輕笑了一聲，“您好像變壞了。”
“你發現的太晚了。”
白梔不緊不慢踩了幾下，在他身體緊繃起來後，又壞心地收回，悠悠吐字，“我早就是壞女人了。”
指節挑起他的下頜，指尖好似羽毛似的在喉結撓了幾下，滿意地聽到他悶悶哼了一聲。
白梔高高在上坐在沙發裏，漫不經心玩著，托著下巴看他，忽的好奇問：“機械的……這麽久不用的話會不會壞？”
小熊執事單膝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軀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任由她觸碰著。
機械瞳眸壓抑著情緒，輕聲問。
“您要試試嗎？”
白梔看著眼前穿著正經執事服的男人，眼珠子一轉，就有了新主意，“有沒有獸耳和尾巴？我想看你穿那個。”
“有，在儲藏室裏。”
“ok我去挑挑，你在這等我一下。”
白梔站起身，正要出門，忽的看到落地窗旁站著一道身影，銀灰短發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男人慵懶倚著窗框，悠然甩了下身後黑色長尾，暗紫色眸子懶懶掃過他們，忽的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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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的世界重現太陽之初，惡魔擁有了選擇死亡的權利，數量驟減，在之後的幾個月後才慢慢趨於穩定。
惡魔們厭惡陽光，卻又會被溫暖的陽光吸引。
平平無奇的一天。
下了小雨，空氣霧蒙蒙的。
小熊執事照常整理房間，將新鮮的伊甸玫瑰放進花瓶中，灑了些水，晶瑩的露珠在白熾燈光下微晃。
距離女孩離開已經過了近半年時間，房間裏屬於她留下的痕跡已經很淡了，即使他刻意存留，也還是慢慢消失不見。
他垂著眼，定定看了玫瑰片刻，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面放著一枚粉白色的小貝殼，和一只藍白的機械手表。
那天她毫不猶豫丟下了這些離開。
也代表著她已經不願意再讓他陪伴在她身邊。
她已經厭煩了。
或許說是厭惡，厭惡像陰暗的鬼怪一樣時刻監視著她的他。
指腹隔著一層白手套輕輕觸摸粉白玫瑰，他出神看著漂亮纖細的花卉，在門鈴聲第二次響起才回神過來。
“叮咚。”
天空陰沈著，今天是個雨天。
朦朧的陰雲低壓著，小熊執事撐著傘走過路燈，在看到緊閉的大門前站著的纖細身影時腳步忽然滯澀了起來，有些恍惚，是不是他的記憶數據程序出了錯。
不然他怎麽會看到和穿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純色長裙的女孩，隔著一道門遙遙看他。
輕輕眨落眼睫的水珠，溫軟嗓音穿過雨幕落在耳畔。
“您好，可以讓我在您的家中借住一晚嗎？”
“……”
空氣安靜了下來。
幾乎是有些凝滯，僵硬。
小熊執事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孩，目不轉睛，機械瞳眸光圈紊亂，看著這記憶中“初見”的一幕。
女孩抱了抱手臂，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起來清澈又無害，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迷路的笨蛋。
“可以嗎先生？我沒有地方去，外面還在下雨，好冷。”
小熊執事停滯了好幾秒，才緩緩出聲，溫文爾雅。
“當然沒問題，小姐，請稍等一下。”
莊園漆黑的柵欄門被打開，他撐著柄黑傘站在門內，嗓音溫和撓過耳畔，“可以進來了，小姐。”
白梔眉眼微彎，走進黑傘的籠罩之下，淅淅瀝瀝的雨幕被遮得嚴嚴實實。
她仰起小臉，水珠順著下巴滑落，清亮眸子看他：“我的絨毯呢？”
一貫沈穩的小熊執事一怔，難得有些局促。
“……抱歉，來的有點急，忘記了。”
話音落下，他就脫掉了西裝外套，動作有分寸地披在她身上。
他展開外套口袋的絹絲手帕，遞給她。
白梔攏了攏帶著溫度的寬大外套，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唔，好吧，原諒你了。”
“不過……”
白梔輕輕眨了下眼，手指戳了下他的心口，“看到我回來了，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青年安靜了幾秒，單手撐傘微微彎腰，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一個克制又有禮貌的擁抱，嗓音溫沈。
“歡迎回來，白梔小姐。”
白梔還來不及感受他的溫度，青年就往後退開了，她一楞。
“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跟我來吧。”
白梔眨巴了下眼睛，狐疑地跟在他身旁走。
半年不見不應該很熱情、情緒很激動麽，他反應怎麽這麽平淡？
還是說機械人的情緒就是這麽淡淡的？
揣著這樣的困惑，白梔回到半年沒回來的別墅房間，熟門熟路走到浴室泡起了澡。
她這次是好不容易一個人回來的，巫諭那家夥總賴在她身邊，根本沒一個人回來的機會，她就偷偷給他找了點事做，趁著他回惡魔世界處理麻煩的時候，溜回來的。
洗完澡出來，小熊執事已經準備好了飯菜，站在門口敲門，溫聲開口：“已經可以用晚餐了，白梔小姐。”
白梔久違地吃到了小熊執事做的香香飯，滿足的吃了兩碗飯。
“對了，莊園裏的其他人呢？”
“那幾位客人本就只是因為游戲暫居這裏，現在游戲已經結束了，不必再留在這裏，也有些自己的事要忙，就回他們原先的住所了。”
小熊執事邊幫她盛湯邊溫聲回：“至於在幾月前來到莊園的寒月客人，我已經在莊園內為他安排了住處，明天早上您就能去見他了。”
白梔嚼嚼嚼，“噢。”
還好那群惡魔不在，不然她還真要頭疼了。
她擡起眼，小熊先生還是像以前那樣戴著玩偶熊頭套。
“你這半年過得怎麽樣？”
青年嗓音溫和，“一切如常，都挺好的。”
白梔咬住勺子，語氣慢悠悠的拉長，故意道：“原來我不在你過得這麽好啊。”
青年沒有應聲，安靜站著。
白梔咬緊了勺子，有些不太高興。
恢覆了神格，記憶覆蘇之後，她就記起他是誰了。
在她被長老們關禁閉的那一百年，黑淵漆黑無比，只有她孤寂一人，直到一天漆黑的眼前出現了一小團光亮。
很小的一團光點，光芒也很微弱。
但卻意外的擁有著懵懂的意識，對被關押在這裏的她產生了興趣，觀察著她。
被關了太久，白梔早就憋到不行了，別說是一團光，就算是一只小螞蟻她都想跟它搭話聊天。
白梔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逮著它就是一通亂聊，什麽都說，單方面發洩自己無聊的情緒。
光團不知是沒見過這麽話癆的人，還是被她講的故事書裏的狗血小故事給吸引了，居然沒被她煩走，就這麽一直待在她身邊，聽著她的碎碎念念。
偶爾白梔累了，或是覺得一直得不到回應煩了，光團就會輕輕碰碰她的手指，表示自己的存在感。
明明沒有觸感，白梔卻還是被安慰到了。
光團有時候也會外出，給她帶回來一些東西來。
有禁制在，它帶不了什麽大的東西，當然，以它的能力它也做不到。
它偶爾會給她帶點夏日清晨的露珠，亦或是一片染了紅意的樹葉，又或是一朵春天的小花，讓她在被關起來的這一百年，也能感覺到外界時間的流逝。
它總是安靜的陪著她，讓她在漫長的黑暗中不再感覺孤寂。
以前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以為可能只是小小的元素精靈，是在這場游戲結束後，白梔詢問巫諭的時候才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世界的意識。
怪不得他能夠操控游戲穿梭不同的世界，又在她因為到底能不能回到原來世界而不安的時候安撫她，不論她去哪裏，他都會陪在她身邊。
zero，零，世界的開始。
她死後，神格消散成碎片，散落在萬千世界中。
他和巫諭合作，他在億萬不止的世界中搜尋每一枚碎片存在的世界，巫諭和那群惡魔負責去那些世界中回收它們。
過程是艱辛的，花費了幾百年的時間，直到白梔去往惡魔城後見到魔主後的幾天，這個任務才剛剛完成。
這也是巫諭拒絕和她親昵，並且每天都要出門的原因，他在回收最後一枚神格碎片。
而她本人，失去了記憶和神格，經歷數百年的神魂游離，在某一個世界中轉生成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女生。
他在這些世界中，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
白梔擡眼看他，青年安靜地站在一旁，就好像在那黑暗的一百年裏一直陪伴著她的那樣。
無端的，白梔感覺到了疏離。
她嗓音有點悶，“這麽久不見，你都不問問我在外面過得怎麽樣嗎？”
小熊執事微微頷首，嗓音仍是那麽溫和。
“魔界外面的陽光很溫暖，我想，您應該一切都好。”
“……”
白梔放下了勺子，“我吃飽了，回去休息了。”
小熊執事像往常一樣送她回到房間門口，白梔走進門內，正在猶豫要不要叫他陪她一起睡，他就先出了聲。
“您這次回來，要待多久？”
……什麽意思，是在趕她走嗎？
白梔手指攥緊，“神殿那邊事情忙完了，應該能休息一段時間。”
小熊執事輕輕點點頭，“我明白了。”
“晚安，白梔小姐。”
溫然的嗓音落下，門在身後被關上。
白梔懵懵眨了下眼，有點惱，他未免也太冷淡了吧？！明明離開之前他們還是黏黏糊糊的關系呢。
離開前一晚睡覺都要抱著她親個不停，現在就翻臉不認人，連抱她一下都要趕緊退開，好像她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她生著悶氣回到房間，倒在床上，一股腦打了好幾個滾後猛的從被子裏擡起頭來，看向房間裏的某一個方向。
那是安了監控的地方。
但現在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在監視的跡象。
白梔腦子裏忽然冒出了個想法。
——他不會是變心了吧？
從床上坐起來，白梔穿著拖鞋出門，穿過長廊走到盡頭，來到那間儲藏室。
擰開門走進去，還是陳列著金屬置物架，穿過一層層置物架，走到最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前。
猶豫了一下，白梔擡手擰開門，慢慢拉開。
碩大的電子屏幕泛著冷光，清晰地映出她的臉，大大小小的屏幕與控制器分布在房間裏。
……並沒有。
房間裏一塊電子屏幕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的花卉，一枝枝幹枯的伊甸玫瑰在徹底枯萎前被制成了幹花，儲存在這裏，占據了整個房間。
白梔站在門口定定看了許久，轉身離開，尋著記憶走向小熊執事的房間，站在門前，擡手敲了敲門。
幾秒後，青年開了門。
“怎麽了，白梔小姐？”
白梔開門見山：“監視器呢？”
青年安靜了幾秒，垂下眼睛，語氣微頓：“抱歉。”
白梔向前兩步，伸手一推，將他按在門板上，小臉緊皺著，目光灼灼：“你去監視別人了？有了新的目標？”
小熊執事楞了下，“您在說什麽？”
白梔又氣又惱，又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明明說要一直陪著她的，明明說愛她的。
她挫敗地垂下眼，手滑落下來，“好不容易剛忙完我就趕回來了，這才過了半年你就變心了嗎？”
空氣安靜了下來，小熊執事這才明白她的問題含義。
他溫聲回應：“白梔小姐，我沒有變心。”
白梔擡起腦袋，盯著他控訴：“你對我那麽冷淡，連抱一下都不願意，也不關心我在外面都發生了什麽事，問都不問一句。”
“對了，你還要趕我走，不就是在給別人騰位置嗎？”
小熊執事微楞，“您先冷靜一下，我向您解釋。”
他牽著在生氣的女孩走進房間，讓她在沙發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舒緩情緒的香草茶，擡手將小熊玩偶頭套摘了下來，單膝半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視。
深藍色的機械瞳眸定定看著她，語氣溫和。
“我沒有要趕您走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您這次回來會在這裏停留多久，畢竟您現在已經恢覆了記憶，有自己一直居住的住所。”
“也沒有別人，這座莊園的主人從來都只有您一位，以前是，現在也是。所以您想在這裏待多久都可以。”
白梔情緒波動有點大，兔耳朵都鉆了出來，氣鼓鼓的支棱著。
她捧著茶杯，幽幽盯著他：“你翻臉不認人，之前還抱著我睡覺，現在說一句晚安就把我丟下了。”
小熊執事輕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抱歉，畢竟過了半年時間，您的身邊也已經有人陪著了，我也不知道您是否已經厭倦和我的關系。”
“我想，當時的親近或許只是您的一時興起。我沒有貿然親近，是擔心會招致您的厭惡。”
白梔楞了楞，放下茶杯。
“我沒有。”
她兩手捧起他的臉，眸子清澈，小臉認真起來：“我不是一時興起，也沒有厭倦，我現在也還是很喜歡你。”
小熊執事定定看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輕輕捉住她的手，很輕的觸碰，像是還存留著某種不確定。
“我愛您。”
他輕聲說，牽著她的手覆上心口，這裏已經有了溫度，明明是機械的身體，只是溫控組件的控制。
“這點寫進了無法更改的程序裏，是不會變的。”
白梔感受著指尖的溫度，聽著他篤定的話和解釋，剛剛的氣勢漸弱起來，但還是有些不滿，抖了抖兔耳朵，小聲：
“那你怎麽不監視我了？”
這下輪到小熊執事困惑了。
“……您不是討厭這種行為麽？”
白梔蹙起眉頭：“我什麽時候說討厭了？”
“在離開前，您丟下了這個。”
小熊執事拿出一只藍白機械腕表。
白梔：“……”
這就是他誤解的理由嗎？
白梔從他手裏拿過腕表，扣在手腕上，悶聲道：“還不是你總覺得我很弱，總想著保護我嘛。”
“我當時只是想向你證明我已經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不是你眼裏那個過度善良又弱小的人類了。”
她攤開手，眉眼帶笑，有點像是做出了成績等著大人誇獎的小孩。
“你看，我在惡魔的世界裏待了一個多月也毫發無傷，回到神殿也把那群以前欺負我的老東西處理了，現在也把神殿管理得井井有條。”
小熊執事看著她，目光柔軟得不行，輕笑。
“您很厲害，主神小姐。”
“那現在，某位小熊先生是不是該把欠的東西補上了？”
白梔張開雙臂，語氣幽幽的，還是帶了點控訴的意味。
話音落下，白梔落入一個溫柔的懷抱中。
很溫暖，是她喜歡的溫度，肩膀也格外寬厚，安全感十足，白梔伸手回抱住了他。
空氣安靜了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麽默默抱在一起。
半晌，白梔才聽到他的聲音。
一貫溫柔的嗓音有些低沈，緩緩落在耳畔。
“在見到您的第一面，我就想這麽做了。”
“那就不要忍著呀。”
白梔小臉抵在他懷裏，嗓音悶悶的，“小熊先生，你對我還是應該多一點信任的。”
小熊執事嗓音很輕，“抱歉。”
白梔戳戳他的心口，“還有，你應該更坦誠一點才對。”
“看不到我，是不是忍得很難受？”
沈默幾秒。
青年低低應了一聲。
“是。”
白梔從他懷裏擡起小臉，“這點你應該學學那群惡魔，不要壓抑自己的欲望。”
“相比無法時時刻刻監視您的身影帶來的痛苦，我更在意您會不開心。”
小熊執事輕聲道。
白梔擡起戴著藍白機械腕表的手，晃了晃，“我要是討厭的話，會主動戴上這個嗎？”
在這場游戲結束後，白梔才明白他一直以來那種若有若無的自卑源頭在哪裏。
別的惡魔都可以幫她恢覆力量，而他不行，所以他覺得和他在一起是沒有用的，自己的機械身體沒辦法幫助她，就這麽越來越厭惡自己。
他總是說，把他當成一件服侍的工具就好。
但白梔從一開始就不這麽想，他是數次幫助她的朋友，是事無巨細照顧她的管家，是做噩夢時安撫她的溫柔細語，是指引前路的引路者……是她越來越離不開的小熊先生。
白梔捧起他的臉，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她眉眼彎彎，“我不討厭這種行為，反而，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在意我的。”
她若有所思唔了一聲，忽的笑起來，纖細指尖從他的襯衫馬甲劃過，擡起腳，踩在他膝蓋上。
然後慢悠悠的挪位置，一點一點的，隔著西裝褲順滑的衣料，落在小熊尾巴上。
“而且在監控下跟你親親，就像是在偷情一樣。”
微微歪了下頭，粉白兔耳朵微晃。
明明還是那張清純的臉，卻好像變回了惡周期的小惡魔一樣，她語氣輕快，“這樣的感覺很刺激，不是嗎？”
小熊執事垂眸往下掃了一眼，溫和的眉眼微彎，輕輕笑了一聲，“您好像變壞了。”
“你發現的太晚了。”
白梔不緊不慢踩了幾下，在他身體緊繃起來後，又壞心地收回，悠悠吐字，“我早就是壞女人了。”
指節挑起他的下頜，指尖好似羽毛似的在喉結撓了幾下，滿意地聽到他悶悶哼了一聲。
白梔高高在上坐在沙發裏，漫不經心玩著，托著下巴看他，忽的好奇問：“機械的……這麽久不用的話會不會壞？”
小熊執事單膝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軀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任由她觸碰著。
機械瞳眸壓抑著情緒，輕聲問。
“您要試試嗎？”
白梔看著眼前穿著正經執事服的男人，眼珠子一轉，就有了新主意，“有沒有獸耳和尾巴？我想看你穿那個。”
“有，在儲藏室裏。”
“ok我去挑挑，你在這等我一下。”
白梔站起身，正要出門，忽的看到落地窗旁站著一道身影，銀灰短發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男人慵懶倚著窗框，悠然甩了下身後黑色長尾，暗紫色眸子懶懶掃過他們，忽的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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