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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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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百態

高遠實在看不下去,開口勸說:“姐,不是這意思,你先冷靜一下。”

“你他媽才有病!”中年大姨火力全開,噴出來唾沫星子漫天飛舞,不出所料地沾到點單的機器背面,“把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女孩兒!”

虞安娜的第一反應是——這臺機器她要用消毒水擦三遍,面上仍是一派淡定:“不好意思,請問您還要繼續點單嗎?”

“點條毛啊?”眼前這位女子當真是聲如虎嘯。

粗俗,太粗俗。

虞安娜還是微笑著,采取不與傻瓜論短長的策略。

女人繼續瘋瘋癲癲,耀武揚威,活像虞安娜生刨了她家祖墳:“管事兒的呢?我要見管事的!我要問問她怎麽什麽不三不四的人都往裏招?”

虞安娜選擇堅守陣地:“女士,很抱歉影響您的心情,如果您對我的服務有任何不滿,還請您提出來,我一定全力改進。”

“改個屁改!你這種人我可見多了!你以為你能糊弄過去?”蠻不講理的人也堅守蠻不講理的陣地——好一出“兩耳不聞窗外事”。

“女士,對於您曾經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遺憾,很抱歉不能為您提供滿意的服務,歡迎下次光臨。”虞安娜笑得連嘴角都抽抽了。

“趕人是吧?啊?”中年女人說著就兩手一撐,身輕如熱氣球地一屁股坐在了出餐臺上,嚷嚷起來,“我還偏不走了!我就坐這裏,看看誰敢動我!”

虞安娜以為女人要過來打她,著實嚇了一跳,後退了好幾步。

幾乎每天午後都會和老伴過來喝咖啡的優雅老太太不太優雅地開口:“妹妹,你都這麽大歲數了,講點道理吧。人家收銀員姑娘哪句話冒犯你了?”

“反正我是沒聽出來。”老伴兒馬上應和道。

中年女人一仰頭,一抱臂,再一盤腿,什麽也不說了。

現在連出餐臺臺面也要用消毒水擦三遍了,虞安娜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為了不讓自己擦第四遍,虞安娜假裝自己是精神病醫生,再次走到大媽面前,耐心道:“美女,我們有明文規定,需要消費才能在店內落座,請問您想要哪一款飲品呢?”

她看著大媽的雙眼,追問道:“還是中杯的美式咖啡嗎?”

“你!”大媽的手指幾乎要戳在虞安娜的額頭上。

手指指!吃鼻屎!

虞安娜心裏的小人咆哮道。

虞安娜一心想讓她快點下來,不要浪費店裏更多消毒液:“女士,如果您確定了,麻煩出示一下手機付款碼,如果還是擔心身體,我們可以給您提供免費的溫水,不過依照我們‘消費入座’的規定,您還是不能在店內落座哦。”

高遠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不該動手把這倭瓜一樣的大媽扶下來。

“你們這是霸王條款!強制消費!”大媽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莫名讓虞安娜想起第一次和林祿存外出時,他點的那碗雙皮奶,“我要去工商局告你們!”

虞安娜已經開始膩煩:“女士,很抱歉,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商家有自主經營的權利,我們所有的規定都是公開透明的,並且我也提前告知了您。不管您是否消費,我們完全尊重您的意見,也請您理解我們的規定。”

“你以為你扯我聽不懂的東西你就有理了?”大媽依舊不動如山,任虞安娜東西南北風。

“女士,您說了這麽久的話,應該渴了吧,”高遠遞過來一杯溫水,虞安娜了然地把水雙手遞到大媽面前,微笑道,“這是溫水,請您慢用。”

大媽一口喝掉她遞過來的水,又不開口了。

“請問您是否還需要點單呢?”虞安娜只好再接再厲,恭敬得猶如養心殿裏的太監,“如果有任何需要都請通知我,我將竭誠為您服務。”

一旁開著電腦工作的幾個上班族漸漸有些不滿。

大媽占著出餐臺的位置,高遠出餐的速度慢了不少,虞安娜也不好無視她,給後面的人下單。

擠成一堆的外賣員本就著急,現下更是惱火得不行,其中一個脾氣暴躁的小哥跑到大媽跟前破口大罵,作勢要把她從櫃臺上拽下來。

“小哥,小哥,別沖動!”高遠和另外幾個外賣員連忙把暴躁小哥拉住。

“你個八婆!送餐超時的罰款你替我交給平臺嗎!”

“對啊,你這不是礙著我們掙錢謀生嘛!”

……

“女士,我們每一個店員都完全尊重您的選擇,如果您改變主意了,我們可以再給您送上溫水,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虞安娜如今深知打工人掙幾個錢有多麽不易,向大媽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要是這位親願意從臺面上下來,她也能鞠一百二十度的躬。

追加兩個九十度的躬也不是不行,直接遺體告別了,一勞永逸。

“美式就美式吧!唧唧歪歪這麽久不就是想我在你這兒花錢嗎!”看見周圍已經有人舉起手機拍攝,大媽面上有些掛不住,虞安娜給了她臺階,她就著急忙慌地下來了。

虞安娜直起身來,如釋重負道:“請問中杯正常冰可以嗎?”

“行行行,別廢話了!”大媽終於舍得離開櫃臺的臺面。

太好了,看來她只需要用消毒液擦三次就夠了。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大媽!

“一共十八塊八,請出示您的付款碼。”

成功掃到碼的一瞬間,虞安娜松了口氣。

這十八塊八賺得可真艱難啊。

“謝謝惠顧,請稍等片刻,您的飲品很快做好。”虞安娜話音還沒落,一旁的高遠已經麻利地把打包好的冰美式遞上來了。

大媽往四周瞄了一眼,現場起碼有五六個熱心群眾舉起了手機,再沒敢說什麽話,腳底抹油地跑了。

“謝謝大家幫忙。”虞安娜看了看窗邊喝著咖啡的優雅老兩口,戴著頭戴式耳機的年輕女孩兒,靠在咖啡機上的高遠,還有滿頭大汗的外賣員,如釋重負地笑起來。

店裏一圈的男女老少,從暴躁的外賣小哥開始,居然莫名其妙地鼓起掌來,哪怕彼此萍水相逢,在偶然的同仇敵愾之後,居然能湊在一起開懷大笑。

好像生活就是這樣,世間百態,喜怒哀樂,五味雜陳,每個人都活得很艱難,每個人都艱難地活著。

也許會遇到滿懷惡意的人,但也一定會出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男女,有暴躁外賣小哥那樣直來直去的人,也有虞安娜這樣臉皮厚如城墻的家夥……

“其實那位大姐罵人的功力,比不上我媽媽教訓我的十分之一。”虞安娜笑道。

一屋子的人笑得更歡實了。

這導致楊淺推門進來的時候非常惶恐——她以為是自己著急出門,迷迷糊糊地導致內褲外穿,所有人都在取笑她。

等楊淺東拼西湊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拼湊完整,虞安娜已經在手機APP上選好了今晚要吃的菜。

哪個好人家遭了這麽大的罪不用好好補補腦的!

虞安娜站在工具間,正想泡一桶消毒水擦掉大媽的殘留物質,兜裏的手機響了。

是虞傑森打來的電話:“虞安娜,我今晚能去你那兒嗎?”

“不能。”虞安娜一聽見他的公鴨嗓就想翻白眼,“別喊我名字。”

虞傑森沈默了一會兒,她才察覺出一點兒不對勁來,問道:“你總來我這裏做什麽?我們好像沒那麽熟。還是說你想用這種方式惹爸爸媽媽生氣?”

他嚷嚷起來:“我好心來看看你死了沒!”

“死了。”她馬上回覆。

他不依不饒起來:“我請你吃飯還不行嗎?”

“我工資比你生活費多。”虞安娜來到清潔房,默默地給地拖桶裏裝水。

“你工作了?”虞傑森喊道,“你居然工作了?”

虞安娜沒理他,往水裏倒了半袋消毒粉。

他冷靜下來:“我不管,誰請都行,反正我要去。”

她油鹽不入:“不想聽你的心事。”

“我放學就去姥姥家門口蹲著。”他無賴道。

“我勸你別。”虞安娜依舊很平靜。

他又無賴起來:“那你報警抓我啊!”

她嘆了口氣:“今晚林祿存去我那兒。”

“你倆真的這麽好?”他有些詫異。

“比我跟你的關系好就對了。”她說。

“那我晚點去,”虞傑森想了想,“等他走了。”

水終於加滿了。

“別等。”虞安娜淡然道,“忙去了,退下吧。”

虞傑森又喊起來:“不是,他在你那兒過夜啊?”

她面無表情地摁掉了電話。

其實虞安娜一直都不明白,自從她“叛逆”地從家裏搬出來以後,虞傑森忽然就對她熟絡起來,活像從小到大都和她很好似的,全然沒有一點尷尬和膈應的表現。

有的時候讓她不禁懷疑自己在老爸老媽家裏這麽多年的生活是白日做夢,一切都令她匪夷所思。

也許是因為姥姥的房子看起來比較安全——就外層的生銹防盜門,真是賊看了都要跑的。

不過虞傑森真實的性格和虞安娜前面十幾年對他的判斷截然相反,她又被迫知道了他的少男青春心事,並且據她分析,自己極有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她才不要為虞傑森的愛情保駕護航呢。

還有四個小時就能下班了!

虞安娜渾身牛勁兒地開始擦起櫃臺,看得高遠一楞一楞的。

她什麽時候泡好的消毒水?什麽時候翻出來的抹布?怎麽能這麽有幹勁?眼神這麽堅定?連休息都不用休息一下?水都不用喝一口的嗎?啊?

她怎麽那麽賣力?她不是兼職嗎?她的時薪也沒那麽高吧?

還是他記錯了?虞安娜其實是全職員工?還是說她升職了?現在的店長變成虞安娜了?

這真的是一個在幾分鐘以前被無賴顧客莫名其妙罵了一通的人嗎?

不是的。

這只是一個天生的打工人罷了。

高遠看著她飛揚的紅頭發,默默地給她讓開了道,不妨礙她施展清潔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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