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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遮山雨 你和我現在的關系,放我們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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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遮山雨 你和我現在的關系,放我們那兒……

謝清河此刻有可能就在離她百十裏地遠的昌州城內。

寧露被這個驚天噩耗砸蒙了頭腦,一夜輾轉,坐臥不安。

翌日雞鳴晨起,她頂著眼下的烏青,游魂般飄出門做事。

臨行前一步三回頭,反覆叮囑,做出的姿態比戲臺上的薄命女更加苦情。

紀明習慣了她百倍放大喜怒的性子,知道她只是純粹愛演,多是一笑置之。

即便如此,除了檐下聽風,窗邊看書,猜測寧露今日回家時的心情也成了他的樂趣。

到了日薄西山,人定時分,就是謎底揭開的時刻。

秋深露重,西南天氣尤其多變,

寧露出門不久,萬裏晴空扭頭就換了臉色。

烏雲密布,北風卷地,籬笆院外過往農戶腳步匆匆,互相叫嚷,提醒各家收糧。

秋收接近尾聲,這會兒正是冬儲時節。要是曬的谷子叫雨淋了,一年又是白忙。

任憑外頭亂翻了天,紀明也只攏緊身上衣衫依在墻邊,眼皮都沒掀起一下。

旁人的生死離他太遠,操心那些不及翻看手邊的書卷來得有用。

書也是寧露路過某個村子順手帶回來給他解悶的,雖然無趣,也已經被翻得卷了頁。

屋外風聲蕭瑟,寒氣漸重,身上也生出疲沓。

偏頭昏昏欲睡,正待闔眼之際,一個黑點從前院閃出,愈來愈近。

房門被倏地撞開,玉娘氣喘籲籲闖入,懷中孩子掙動不止,面色烏青。

紀明慵懶擡眼,目光掠過那孩子,定在玉娘身上。

那人雙目赤紅,神色焦急,看看他,又看看外頭越來越重的烏雲。

快步走到床邊,將那掙動不止的孩子在床榻的正中心放下,向著紀明俯首深拜,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玉娘幾乎是邊跑,邊撩起衣袖束起,撈過院中斜放的扒犁大步流星往前院去。

他記得寧露說過,大成白日裏常在山中,家裏一應事宜都是玉娘獨自支撐照拂,故而常常聲嘶力竭氣急敗壞,也練就了幹練利索的本事。

床上的嬰孩仍在抽動,前院已然沒了聲響。

小兒驚風,窒息憋氣的哢哢聲在屋內回蕩。

紀明卻如入無人之境,聽著雨聲淋漓,出神靠坐。

一炷香過,那孩子瞳仁顫動,眼白向上吊去,一張小臉憋得青紫。

床上的聲音越發微弱,紀明終於蹙眉起身。

秀窄修長的指尖鉗住那孩童泛紫的臉蛋,扭向一側。

頓了頓,他從袖中掏出素帕墊在那孩子臉下。

孩子死了,哭嚎的是玉娘。弄臟了床榻,叫嚷的恐怕就是寧露了。

思及那人每日回來的疲憊模樣,紀明微微皺眉,凝向那嬰孩的目光更顯沈重冷冽。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院中的土地變了顏色。

床榻上的孩子在他的拍打中漸漸將口中穢物吐凈,嘴裏空嚼了幾下昏睡過去。

紀明坐在床邊,盯著孩童的呼吸從急促轉而規律綿長。

他最不喜管旁人的閑事,厭惡旁人的打擾。

玉娘顯然也是能看出的。她還是裝作不知。

農忙時節,前院裏似乎總有突發事件,這時常發病的孩子變成無處安置的麻煩。

那農婦便想起他來,最初總還是客氣問話,見他要麽無視,要麽回絕,又尋不出其他的法子,索性直接把孩子扔在這裏,扭頭就走。

次數多了,發現孩子死不了,她竟養成了習慣。

這無賴的招數和寧露如出一轍。

一個孩子於他不過螻蟻,他懶得管。可每次玉娘來領孩子的時候,總會帶些自家的炒菜放在桌子上。

他胃口不佳,淺嘗兩口,剩下的剛剛好夠寧露當晚餐。

而那家夥,對玉娘的廚藝也多是稱讚。

紀明垂眼低咳,壓了壓隱隱作痛的心臟。

吱呀——

飯菜飄香,熱氣氤氳。

那孩子不知何時換了睡覺的姿勢,在床上橫了一圈,蹭到了他身側,在手臂下窩成一團。

“抱歉,紀公子,村子裏有事耽擱,回來得晚了些。”玉娘扭捏搓手,賠笑指了指桌上:“我烙了幾個油餅,想著寧丫頭愛吃。還有這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紀明扭頭觀望天色,約莫已近申時,是比往常晚了一個時辰。

他從孩童懷中抽出手來,撫平袖口褶皺,目光定在豬油餅上。

許多次前院菜香傳來,寧露都會委屈嘟囔,豬油難得。

他知道她只是饞,並非抱怨什麽。

紀明心尖脹滿,鬼使神差開了口:“半斤板油,煉三兩。”

“破費了。”

來往多次,紀明鮮少開口,總是用沈默或點頭打發人。

驟然搭上話,玉娘不自在地笑笑:“公子幫了我許多,這不算什麽。”

捱著他的幼童睡夢中下意識尋找熱源,頻頻向他擠著。

紀明垂眼打量。

他面色蒼白又沒什麽表情,玉娘看不出他的喜怒,慌裏慌張上前把孩子抱進懷裏,連連後退。

“天冷了,東西涼得快。公子還是盡快喝。我先帶孩子回去。”

“呵護幼子,人之本性。倘若壞了良心…”紀明言語稍頓,緩聲道:“恐神明看不過眼。”

玉娘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你說呢?”

猝然回眸,正正好看見紀明素來清冷的面上添了笑意。

不常笑的人突然笑了,叫她沒來由脊背發冷,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緊。

玉娘原本為了孩子想出的嚴辭反駁,打了轉梗在喉口。

“油餅酥香,她一定喜歡。還要向你登門道謝才是。”

“不…不用了…本就是我該向寧妹子道謝。”玉娘毛骨悚然,匆忙道:“雨下大了,我先回去了。你慢用。”

玉娘狼狽疾步,奪門而出,護著孩子俯身奔向前院。

木門仍隨著風雨散出吱呀聲響。

目送他們母子出了門,紀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惺惺作態,虛與委蛇於他而言最為熟稔,今日入眼反是覺得惡心。

想來荒唐,不堪入耳的辱罵都可無動於衷,一聲好人竟要替她出頭了。

此女當真手段了得。

秋雨如織,天地間灰蒙蒙的幔帳越鋪越大。

身後延綿山脈浸在雲中,天也壓得極低,視野也只剩下眼前的狹小一圈。

啪嗒——

寧露越過一方水塘,靈巧落地,終於拐到了一條正經路上。

今日雨急,山路泥濘,她走得小心,比往日慢了不少。好在一切順利,拐過前面的大彎就是村口的槐樹,再不多遠就到家了。

涼風卷著幾滴冷雨鉆進衣領,讓人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緊了緊蓑衣,加快腳步。

煙雨濛濛中傳來零星粗啞的嘟囔,寧露瞇眼望去。

路的盡頭,兩盞夜燈、三團黑影向她的方向走過來。

“救命,這麽大雨還出門,是冤魂還是牛馬啊?”

寧露嘟囔著把帽檐壓低。

“真見鬼了,這破天氣,還得來傳話。那些老東西張口就哭爹喊娘。搞得跟咱們要為難他們似的。上頭的意思,還讓咱們惹一身晦氣。”

對方的抱怨一字不落地鉆進耳朵,她努努嘴。

聽這話……像是牛馬。

“要我說,還是去前面找個店,吃點熱乎酒才好。衛大人是從京城來的,見過大場面,肯定有新鮮事聽呢。”另一個諂媚語調響起:“衛大人,你說是不?”

“那沒問題啊,這天氣就該吃酒。天高皇帝遠,難得舒服。”

寧露試圖拐進小路避開,就聽見對面的人揚聲喝住。

“什麽人!站住!”

已經穿越過來一陣子了,適應了原主的身形,原主的技能,就是沒適應她的臉。

沒有她的記憶,每次遇見陌生人,寧露總是本能緊張。

燈盞漸漸靠近,水窪倒影中投出三道身影。

寧露再次壓了壓帽檐,瞇眼試圖透過水裏的影子分辨出對面的身份。

三人身上的衣服不太一樣,兩紅一藍。紅的是平城府衙的衣服,一看就是官兵。

藍的那位……

她壯著膽子偷瞄過去,衣服走線精細,護腕護肘一應俱全。想必是他們口中那位京城衛大人。

“你,做什麽呢?”

寧露站定,將頭埋得更低,啞著嗓子應聲:“從西頭村子借藥回來。”

為首那人打圈瞄了她一眼,見她是個姑娘,卸下幾分防備:“看你臉生,不是朱家坳的人。”

“不是,我是來投奔姐姐的。我姐姐玉娘嫁在這裏。”

旁邊幹瘦的官兵走上前,繞著她轉了兩圈,嘖聲之餘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

“你人生地不熟,讓你去借藥?”

寧露踉蹌站穩,向後退開,聲音發顫:“最近農忙,他們都在家守著谷子。”

那官兵尖嘴猴腮,緊跟一步作勢就要搭手在她肩上,寧露本能快過腦子,側身滑步無聲避開。

至此,立在二人身後的那個衛大人才開始正眼看她。

上下掃視過後,他伸手扶正她的蓑笠:“姑娘是從何處到此的?”

“北邊。”

“放屁,這是西南,哪裏不是北。大人問你話,好好答!”

“哎,無礙。不要對小姑娘這樣的語氣嘛!還是憐香惜玉的?”衛大人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笑罵對方粗魯之餘,對著她又換上了溫柔體貼的嘴臉。

“姑娘可曾見過一位郎君?他…也是外地口音,鳳眼薄唇,身高八尺,氣度不凡。””

對方說的每個詞,都像是在往紀明身上套圈。

寧露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尷尬笑了笑:“您說的這個,是個大人物吧?聽著不像是我們能見著的。”

“你個女人,問這麽多做什麽。只需要答,見過還是沒見過就行了。”

為首的那寬臉大胡子,粗著嗓子繼續催促。

“我們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見著的都是些大老粗。要是見過這種,保準印象深刻。”

她摳摳手,一臉為難殷勤相:“我是沒見過,這不是想著多問兩句,說不定有什麽線索能提供給大人嘛?”

那位衛大人笑瞇瞇橫身安撫那大胡子,語氣輕快:“是不是大人物並不當緊,只是這人於朝廷至關重要,如果姑娘能提供消息,賞賜是少不了你的。”

“不敢當不敢當。”寧露賠笑擺手:“軍民一家,賞賜什麽的才不是最重要的。”

“不過這人,我確實沒見過。”

她自己身份不清,紀明是這個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

不管他什麽來頭,怎麽都算是她唯一的同盟了。她才不傻,不會輕易交出去。

“那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姑娘留步,你剛剛說去借藥?那藥可否給我看看?”

對方躬下身,雙手撐在膝上直視她的眼睛。

藥材金貴,不能遇水,一早就叫她揣進懷裏了。

他要看,寧露不情不願掏出來,遞到對方手裏,順便掃了一眼他的臉,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這不就是那日山下攔下她和大成的官兵之一?

那人恍若未察,嗅了嗅藥物,自言自語:“我要找的那位郎君,也是個文弱書生。”

瓢潑大雨遇風斜飛,水珠掛了寧露一臉,她沒敢擡手擦拭,只捏著衣擺憨笑裝傻,再問什麽也都不應話。

那尖臉幹瘦的小兵先沒了耐心:“衛大人,要我說一個小娘們也問不出什麽。你要是急著找人,明日帶了畫像挨個村子裏翻一翻就是。”

“害。我家那位爺,兩位也是知道的。要是急躁了,把事搞砸恐比辦不成還要命。不然也不會派我出門找,讓我那大哥在家守著了。”

那姓衛的提起他家主子和大哥,身後兩位也立刻打了個寒顫,噤聲不再言語。

寧露抿抿嘴,把藥搶回來重新抱進懷裏:“大人,沒什麽事的話,我真得先走了。”

“好呀好呀。不過這天黑壓壓的,姑娘怕不怕,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那衛大人聞言笑彎了眼,似是堅持要將憐香惜玉貫徹到底。

她只是不應,一路小跑頭也不回。

走到一半才想起可能會有人跟蹤,又繞了幾道彎,才拐進小巷往家去。

那姓衛的談吐不俗,左右兩個衙役開口閉口都想攀附,怎麽說也是個大官。

對方提出來的每個訊息都和家裏那位紀明一一對應,又口口聲聲說他對朝廷至關重要。

紀明那家夥隨人的火石都值三兩銀子,舉止談吐更不必說。又想起前兩天,他親口說沒有家了,還有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舊傷。現在,又有官兵尋人……

寧露搓了搓手,又驚又怕,一個念頭蹦了出來。

“他不會是被朝廷抄家滅門之後逃出來的世家公子吧?!”

這樣昨晚他對謝清河感興趣就完全說得通了。

“前有心狠手辣頂流權臣,後有多病多疑世家子。世界果然就是一個巨大的話本子。”

寧露腳步加快,砰的一聲撞進樹下人影。

“唔?誰啊?走夜路不開燈嗎?”

“唔?!!你?!”

看清來人,她一手遮住他的臉一手回望,確認身後無人,反手將頭上的蓑笠呼到了他的臉上,推著人往回走。

“下著雨,你出來做什麽?”寧露氣急敗壞,壓低聲音。

“亥時二刻了。”來人順著她的力道緩步向前,不以為意。

見她緊張,又忍不往黑暗中望去,被反寧露又一巴掌臉上。

“亥時怎麽了?你擔心我啊?”

他單手撐著油紙傘,懷中抱著蓑笠遮面,別扭狼狽又好笑可愛。

“來探你死活罷了。”

她若出事,他會很麻煩。

沒騙她,紀明就是這麽說服自己出門的。

“拜托,紀阿明。你和我現在的關系,放我們那兒,怎麽也是包養與被包養的關系。你對我還是客氣一點吧。”

“是嗎?”紀明腳步稍頓,偏頭側身,餘光再次瞥向身後黑暗,又狀似無意望回眼前人。

他一字一頓:“我還以為,是公子和丫鬟私奔的關系。”

寧露楞在原地,開口之前先紅了臉。

他都聽見了?

半晌反應過來,快步跟上:“哎!那什麽,我是為了救你啊,我可不是占你的便宜。”

老樹彎枝,人影掠過,水珠下沈砸碎月亮,二人一來一回的鬥嘴也匿於黑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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