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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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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沈愈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看著仲小小陷在白色被單中,側著安睡。黑色劉海長得過長,已經有些戳眼皮了。沈愈看著仲小小安靜時乖到令人心疼的模樣,小心地用手梳了梳他額前的碎發,輕聲喊護士給他找一把剪子。

看著護士疑惑的眼神,他彎彎嘴角,解釋道:“我來給他剪個劉海。”

護士小姐緊繃了一天的情緒終於松懈下來,樂呵呵地從護士站給沈愈找來了剪刀,還提醒他:“小心些哦。”

下午溫和的春光從窗外灑進來,映得仲小小烏發雪膚,不沾塵俗。沈愈輕輕挑起一簇劉海試手,哢嚓一聲,一撮發茬掉落在他掌心。

還不錯。他信心滿滿,下一簇便大膽地多挑了些頭發,等剪完一看,謔,這不就是瓜兮兮的代名詞。

護士小姐捂住嘴,小小驚呼了一聲,想問沈愈知不知道西瓜太郎,又不敢說,只能憋在心裏偷笑。

沈愈也尷尬地笑了聲,把剪刀遞還給護士,交代道:“屋裏有什麽反光的東西,麻煩都幫我收起來吧。”

護士接過剪刀,笑著說:“鏡子什麽的早就拆掉啦,燒水壺這種帶線的也不會放病房裏,就是天黑前可得把窗簾拉起來,別被仲先生在玻璃上照見了。”她隨手把剪刀放在了窗臺上,“咯吱咯吱”地降下百葉窗,也讓病房裏更添了一絲安睡的氣息。

沈愈撥散開仲小小的新劉海,讓它齊整地貼在額頭上。即便是頂著一頭狗啃眉上劉海,也難以掩蓋仲小小精致的樣貌。長長的睫毛乖順地垂著,白到宛若透明的肌膚上,只有一點紅唇散發著淡淡生氣。

沈愈垂頭,蜻蜓點水般親了親那抹緋色。護士小姐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就聽身後的男人壓著嗓子,低低地說了句:“睡美人。”

安定作用下,仲小小睡得昏沈,自然不知沈愈只要有時間,就會隔著夢境,偷偷進來看他好久。

“行了,我也不打擾你們小兩口了。”護士紅著臉,擡頭看了眼數字掛鐘計時,“老規矩,探視時間三十分鐘,到點我來叫你,有什麽事就按鈴喊我。”

“好,謝謝。”沈愈看著病房門合上,才將身子重心全部倚在病床上,牽起仲小小的手訴說衷腸。

“今天來之前,我帶寶寶去了寵物醫院。你知道嗎,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它都會叫‘小小’了,是你媽媽教它的。我剛出院回家那會兒,滿屋子都是它亂喊的聲音。”沈愈輕笑了聲,語音又隨之變得低落,“可我終究沒能瞞過他們。你媽媽見你遲遲不回家,猜到發生了什麽,大病一場,險些也要和你一起住進來了,還是我媽咪勸住了她。”

“小鳥就要笨很多,還是每天蹲在玄關等你下班,有時晚上也不肯回籠,就趴在門口睡下。後來越變越笨,誰叫它都不理,連胸口的羽毛都快被它拔光了。我今天送它去醫院才知道,這是鸚鵡的抑郁表現,需要主人給它很多很多的陪伴才有可能康覆。”沈愈紅了眼,貼著他的手背認真求問,“你能不能告訴我,要多久,我才能幫它找回原來的仲小小?”

仲小小卻安靜不語,只在呼吸間傳遞著微弱的存活信號。

沈愈垂眸,撫過他那被打青了的手背和捆紅的腕間,輕聲道:“算了,不逼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哪怕不做仲小小也沒關系。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吧,忘了寶寶,忘了我,忘了所有痛苦的事,好好睡一覺吧。”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當時陳醫生和他父母商討仲小小的治療方案時,他母親便堅決反對醫生采用電療法,最後還是他哥及時趕到醫院和他通氣,才讓他知道了仲小小的病情。

沈愈忍著腹部傷口的劇痛下床,讓開了五小時高速的沈恕立刻推他去仲小小的病房。沈恕看著自己這從小高冷到好似無欲無求的弟弟,第一次紅著眼、強撐著乞求自己的模樣,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當即沖破護士們的阻攔,帶著沈愈找到了仲小小所在的科室。

人還未到病房,激烈的爭辯聲已從門縫裏鉆了出來。麥極妍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就沒其他更溫和些的法子了嗎?非得把他電傻了?這哪是治病,說得好聽是忘記痛苦,可魂兒都沒了,和一個空殼有什麽區別?”

等看到本該在病床上休養的沈愈出現在病房門口時,她更是氣到跳腳:“你們兩個來做什麽?”她瞪著盡會添亂的大兒子,“誰讓你來的!”

沈鼎華急忙指指病床上安睡的仲小小,勸她冷靜,沈恕則審時度勢地舉雙手投降,眨眨眼轉移他媽咪的怒火。

沈愈忍痛轉動著車輪,強撐著將自己移到仲小小床邊,看著日光燈下那張慘白的小臉,第一時間便是掀開被子,從頭到腳檢查仲小小傷在何處。

他現在誰都不信,只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仲小小到底傷在哪裏了,為什麽有這麽多安保控制住仲地的情況下,還能讓仲小小出事!為什麽出了事,都要瞞著他!

沈鼎華給沈恕使了眼色,讓他去送滿屋的專家團隊,自己則按住瘋狂的二兒子,不怒自威道:“沈愈,小小身上沒有受傷,這點我們沒必要騙你。但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我們就是知道你會這樣,才沒法告訴你真相。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沈愈慢慢停下動作,意識逐漸回籠,才發現自己竟然正當著家人和外人的面,把仲小小的病號服都褪去了大半。他急忙幫仲小小拉好衣服,蓋回被子,手忙腳亂得像是不知如何對待一個破碎的娃娃。

病房裏的人被沈恕盡數請走,連他和麥極妍都自覺地退到門外。沈鼎華看著捂著肚子,身子前傾,已經沒法維持直立坐姿的兒子,速戰速決道:“前些天老宅發生的事,我和你媽咪都原原本本的知道了。監控裏,在你倒下後小小就失控了,一刀捅進了他父親的心臟!”

沈愈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父親,剛想說什麽,卻被沈鼎華打斷了:“那人我會處理,不會影響到你們。但是沈愈,你這事做得實在欠妥,你以為你和小小有幾條命可以拿來開玩笑的?”

“對不起,爹地,是我輕敵了。”震撼過後,沈愈垂下眸,老實認錯。他畢竟生長在一個治安良好的時代,只在新聞裏看過父母那個年代腥風血雨的仇殺、綁架事件,確實低估了仲地的野心與狠戾,把他和仲小小,乃至沈家的財產與名譽置於危險之地。

原來虎毒也食子。除了後悔外,他更感到後怕。難以想象,仲小小是怎麽在仲地的淫威下長大的。

沈鼎華看兒子的臉色比剛來時還要煞白,還是心軟下來,說回正題:“我找了最好的醫生們來會診,他們評估後認為,小小經歷過重大的創傷事件,現在已經出現了高度的自殺傾向和傷人風險,建議采用電休克治療。但這種治療也有很大的風險,治療期間會導致一定程度的記憶混亂,最嚴重的情況下,可能會出現記憶力衰退和永久性的記憶缺失。”

“你媽咪不同意,怕影響小小的健康,也怕他下半輩子只能做個行屍走肉、渾渾噩噩的傻子。”沈鼎華長嘆一聲,排解胸口積壓的濁氣,“當然,這件事我們說了不算,還得你和小小媽媽拿主意。就算你今天不來,等你情況穩定後,我和你媽咪也會告知你實情的。”

沈愈腹部的傷口已經開始滲血,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疼痛。“就按專家的建議來吧。”審慎的思考過後,他氣若游絲道:“什麽都不記得了也沒關系,我只想他能忘掉這一切。”

哪怕仲小小現在醒來,意識清醒地反對他的獨裁,他恐怕也還是會這麽做的。

他看向病床上哪怕深陷夢境,也仍在遭受著夢魘折磨,蹙額顰眉,面露驚色的仲小小,心知不論仲小小這些年如何超乎常人地堅強存活下來,他也仍是那個最最心軟的人——會為了從未謀面的母親,甘心背上巨債,也會為了他們一家所謂的名譽,與仲地以命相博。

如果不能抹去這一切,他將一輩子被困在良心的牢籠裏。他這一生,已經被困得夠久了。

他牽起仲小小垂落在床沿的手,看著手背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針眼,狠下心道:“如果背負這一切讓你痛苦,那就都忘了吧——哪怕其中,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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