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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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沈家老宅始建於晚清時期,外立面以白色為主,建築風格歐式氣派。只可惜現如今卻被沿街立面的一長排高墻擋住,且大門整日緊鎖,讓路人根本無法窺視其真容,只有當房主人的車輛進出時,那扇嚴肅的電子門才會徐徐打開。

仲小小以前送音樂學院附近的外賣單時,常常會路過這扇大門,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急速離去,連門口的優秀歷史建築介紹都沒停下來好好看過。不曾想,原來他每日擦肩而過的圍墻內,住著的竟是他失散多年的好友。

他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隨沈愈一道進入這棟老洋房。老洋房共有五層,仲小小甫一過玄關,便被屋內覆古雅致的裝潢深深吸引。

大廳軒敞,中庭挑空,天花板上懸下一盞巨型水晶吊燈,流光璀璨,氣度不凡。廳內陳設也是兼具中西合璧之美——大廳盡頭那對蜿蜒而上的對稱樓梯,靜靜立在角落的三角鋼琴、鑲嵌著大理石雕花的壁爐,與漆色溫潤的中式家具和紫檀木雕相映成趣,處處彰顯著典雅克制的奢華,又保留了上世紀的古典韻味,仿佛時光也在此悄然駐足。

這還是仲小小第一次參觀老洋房,無論是外觀還是內飾都令他目不暇接,此刻的他也頗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時的震撼感。

突然,他身後傳來了一陣輕快的拖鞋踢踏聲,一個女人揚聲道:“阿愈啊,今日咁早收工嘅?我啲湯都未煲好啊。(阿愈啊,今天這麽早下班嗎?我湯都還沒煲好。)”

仲小小轉身,和女人打了個照面。這是位留著蓬松短發的中年婦人,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看到他時更是兩眼放光,拉著沈愈問:“愈仔,呢位係?(愈仔,這位是?)”

“係我朋友。”沈愈解釋完,又和仲小小介紹,“這位是從小帶我長大的珍姐。”

“珍姐好。”仲小小拘謹地在衣服上擦擦手,小心地遞上掌心。

“你都係第一次帶朋友返屋企喎!(你還是第一次帶朋友回家誒!)”珍姐有些吃驚地回握住仲小小,又切換成普通話,笨拙而熱情地誇讚他:“你好你好,你生得好靚仔哇!”

仲小小的手被她驟然一捏,有些受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哇,你隻手做咩事啊?(哇,你的手怎麽了?)”珍姐翻過他的掌心一看,便著急忙慌地扯著他往屋裏走,“快啲跟我嚟處理下!(快跟我來處理一下)”

大廳裏的立式西洋鐘遠遠傳來五下綿長的敲響,也提醒了仲小小,眼下正是他與花臂哥約好了的見面時間,可現在的他卻被沈愈和珍姐環繞著,在茶室中處理幾道並不值得一提的傷痕。

他將腦袋轉向窗外,看著天色終於有了變暗的痕跡。如果今天沒遇見沈愈,他可能已經在出租屋外,被花臂團夥揍到不省人事了。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沈愈和珍姐細致入微的照顧,還是不免讓他顧影自憐了起來。

沈愈見他伸頭向外張望的樣子,含笑道:“家庭醫生還要一會兒才到,你剛剛無故昏迷,還得讓他幫你檢查一下才放心。等檢查完,我再帶你參觀房子。”

仲小小回過神來,有些感慨地點了點頭。

等打完可愛的蝴蝶結後,珍姐才滿意地收拾起紗布,向仲小小宣布大功告成。

“靚不靚?”她很吃力地訓練著自己的普通話發音,連舌頭都不知道怎麽擺了,但她看向仲小小的眼眸裏,卻滿是求誇誇的驕傲神情。

“靚!”仲小小忍著碘伏的刺激,很捧場地在厚厚的紗布中翹起大拇指,沖珍姐揚起嘴角。

不過等醫生來後,這捆紗布便很快被取了下來。他的傷口雖然看著可怖,但到底不深,醫生也說:“淺表擦傷不用包紮,每天用生理鹽水消毒後,塗碘伏,再抹抗生素藥膏就行。”

仲小小有些失望地看著剛綁好的蝴蝶結被剪開,仿佛才到手的禮盒還沒捂熱便被別人強拆了一般。不過所幸的是,他的昏迷並不是車禍撞擊導致的,醫生用血糖儀給他做了檢測,告訴他只是低血糖罷了,又跟他說了些食補的方子。

三個人裏,只有對普通話一知半解的珍姐記得最認真,而當事人仲小小則早已魂飛天外,等不及要參觀沈愈這棟老宅了。

送別醫生後,沈愈才帶著他一層層逛了起來,並向他介紹自己家族的歷史。原來沈家本就是晚清時期在申江靠創辦銀行開始興盛的,後又舉家遷往南洋多地設立支行,並扶持當地華商在海內外的工商業務,也在戰亂期間,向國內輸送了大批物資,並在戰後返鄉興建醫院、學校,在亞洲金融業和近現代史上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逛至四樓走廊盡頭時,沈愈還特意打開了一扇緊鎖的大門,問仲小小想不想參觀他們沈家的“堂屋”。

仲小小故事聽得正起勁,自然是十分想要一睹沈家先祖的尊容。其實早在高中肄業時,他就在網吧通過沈愈父親沈鼎華的百科,查找到了不少沈家先輩的歷史故事。在沒有沈愈消息的那些年裏,他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試著多了解沈愈一點。而越了解,他便越會越感受到自己與沈愈之間的差距是如此巨大,大到跨越了一百多年間,數代人的努力。

沈愈先一步進門,按亮屋內的大燈後,還是回頭先問了仲小小一句“會害怕嗎?”,等得到否定的答覆後才牽著人走了進去。

仲小小一進門,映入眼簾的便是滿墻沈家先祖的相片。幾代人裏有男有女,有單人的,也有多人的合影。雖然沈愈提前給仲小小打了預防針,怕他驀然瞧見作古之人的相片會害怕,但仲小小卻覺得他真是多慮了。

事實上,這一整墻精美相框懸掛的都並非遺像,而是沈家先祖們年輕鮮活時的影像與一些溫馨的生活記錄,相片的顏色也從黑白逐漸變化為彩色,比任何一條百科介紹都要來得更加生動。與其說這裏是堂屋,仲小小更願稱它為沈家歷史影像展。

他走到墻前,時不時踮起腳細細看起。一些相片下邊空白處,還會用鋼筆寫上註釋。例如這一張:沈滿棠與愛人金朝,攝於一九三五年香江維港。

仲小小輕聲讀完這句話後才反應過來,這相片中的兩位青年不都是男人嗎?他震驚地指著“愛人”二字,轉頭看向沈愈,又怕冒犯人家先祖,才又游移地縮回指尖。

沈愈卻不甚在意,算了算輩分後跟他解釋道:“這是我曾曾祖父的哥哥,還有他的愛人。據說他年輕的時候還和當時的電影皇後拍過一部電影,可惜膠片燒毀失傳了。後來他棄藝從商接手家業,和他愛人經營的種植園也算是相輔相成。哦,他後來還在香江開了家影視公司,現在是我哥在打理,說名字你應該聽過。”

仲小小湊近看了看這位曾經的電影明星。這個名字他當然在百科上見到過,哪怕已經是百年前的人物,但這位沈滿棠先生對後世的影響依舊深遠,只可惜的是,百科上沒能附上他這樣年輕生動的照片。

“確實生得好漂亮啊。”他感嘆道,然後又指了指那位和與沈滿棠並肩的男人,問:“不過他們那時在一起,應該很不容易吧。”

沈愈上前一步,攬住他的肩:“或許吧,我小時候也問過和你一樣的問題,可惜有的故事連我爺爺都不知道了。”

仲小小不禁發出感慨:“真的好勇敢!”別說一百年前的人了,就是現在,許多人或許都做不到這樣坦然。

“是啊,因為他們的勇敢,所以我家對這種事向來很包容。我姑媽也是和一位加拿大女士在國外結婚定居了,我小時候還給她們當過花童。”沈愈講完他姑媽,又突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所以我以後的婚姻,也會由我自己決定。”

“啊?”仲小小呆呆地反問了聲,而後才意識到沈愈在說什麽,“噢……那很好啊。”

可能是因為和沈愈許久不見的緣故,在他印象裏,沈愈還是個青蔥少年,處在連戀愛都不被允許的年紀,現在突然提結婚的事,他還真有些反應不過來。

沈愈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眸,漆黑的瞳仁裏好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看得仲小小怪慎得慌的。好在他只是莫名地盯了幾秒後便又跳轉話題,給仲小小介紹起了墻上其他家人的故事。

仲小小聽得津津有味,就這麽和沈愈搭著肩,一問一答地度過了一小時。外面的天已經全部黑了,兩人參觀完堂屋,又踱步至其他樓層,直到登上閣樓時,仲小小才推開琉璃窗,一覽了沈家老宅的全貌。

向前望去,這棟老宅的前院是一處茂密精致的花園,噴泉、涼亭、小溪、草坪,目之所及之處無一不賞心悅目。而順著沈愈的指引再往遠處眺望,則會發現,花園的盡頭還有一扇高大的木門,與葳蕤的灌木叢一道,將沈宅與外面的公共區域劃分開來。

原來那一片曾經也是沈家花園一隅,如今經開發商收購改造,成了集辦公樓、花園餐廳、畫廊等於一體的休閑文化場所。從外觀上也可以看出,那些建築群的風格也與沈家老宅近乎一致。

明亮的路燈下,白領們三五成群地下班路過,還有附近的居民推著嬰兒車來這裏飯後散步。仲小小回想了下自己這些年送外賣的經歷,才終於想起,他應該早就來過這塊地方,只是每回他都將外賣往貨架中一放便匆匆趕路,還從未註意過這塊街區的後頭,原來還有這樣一棟歷史悠久的老洋房。

他暗暗想著,今晚光是逛了主樓和花園就已令他大開眼界,如果再將沈愈指的那一塊地也算上,這沈家祖上得多富啊。而這甚至只是他們家族在百年前的發家根據地,如今靠著子孫後代、祖祖輩輩的辛勤經營,財富值已然不可估量。

他和沈愈之間,無論是個人還是家庭,都是切切實實地,相距著十萬八千裏。這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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