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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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這場意外,讓仲霜皛變回了仲小小。

在救護車上,仲霜皛迷迷糊糊地醒來過一次,並聽到了莫莫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心想,這姑娘肺活量可真大啊,他都一覺醒來了,怎麽還有力氣哭呢。

他還想問問旁邊的醫生,自己這是怎麽了,還有得救嗎?他才來這世界半年多,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卻進了那麽多回醫院。仲小小這命格,還真不是一般人能駕馭的。

他又想起自己在昏迷前,好像看到了久違的大大的身影。這死豬真是出息了,離家出走那麽久,等他快死了才知道回來。難道是他大限將至,大大要接他回原世界了嗎?可他還沒有和沈愈告別,怎麽能就這麽走了呢。

“小小,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大大忽然從他耳邊冒出來,差點沒把他嚇活,而它接下來的話更是堪比電擊治療,讓他就是死,都要撐到殺完豬後再死,“對不起,其實我一直都在騙你,但我不得不告訴你真相了。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仲霜皛。”

一切記憶伴隨著尖銳的耳鳴,在仲霜皛腦中如膠卷般高速掠過。他坐在一片無邊無際又無形的黑暗之中,被迫看完了這場死前的走馬燈。

仲小小穿著一身藍白校服,被一個面相兇狠的男人攥緊衣領,往粗糲的地磚上砸。緊接著,一個吊著眉梢的女人反覆用腳踹向他的心口,卻猶嫌不夠解恨。

女人尖叫著發洩:“要不是校長求我們讓你上學,你早就能進廠打工了,我們至於還活得這麽緊巴巴嗎?你倒好,偷家裏那麽一大筆錢,就去買手機!你是要氣死我嗎?我就說最近錢怎麽少了那麽多,原來是家裏進賊了!”

仲小小被男人給摔懵了,無力地蜷縮在地板上,苦苦求饒著:“媽媽,我沒偷錢。不要打我了,爸爸!”

“這麽好的手機,老子都沒用過,你倒是眼也不眨就買了!”男人喘著粗氣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臺嶄新的蘋果手機,狠狠拍在他臉上。

仲小小本還如死屍一般,沒有一點反抗的力氣,可看到這部手機時,雙眼卻又重新煥發神采,激動著將手機搶了過來。

“你還有臉搶!老實交代,你哪來的這麽多錢買手機?是不是從我們錢包裏偷拿的?還是你掙的錢都私吞了?我就說你天天去飯館,怎麽才掙這仨瓜倆棗!你知道現在家裏什麽情況嗎?”男人眼神中閃過一道心虛,緊接著又化作拳腳,狠狠施加在了仲小小身上,“老子窮得煙都抽不起了,你還裝上闊少了。我當初就說不能讓你讀書,心都給讀野了!”

仲小小痛得說不出話來。他上學的學費,明明是學校特批免除的,校長還特意到他家來,用每學期豐厚的獎學金說動了仲地羅璇夫婦,讓他繼續上學。但為了拿到這筆只屬於第一名的獎學金,他必須要擠破腦袋,才能在補課時長與他打工時長持平的同學中脫穎而出。

至於手機……這是他不能說的秘密。

時間軸繼續向前移動,仲小小又閃回到了申中的足球場看臺。一名穿著國際部校服的男生正拾階而上,低著頭像在找什麽東西,他定睛一看,才發現是沈愈。

“沈愈同學!”他沖上前去,“我在座位上撿到個手機,你看看是你的嗎?我看這屏保,感覺有點像……”

沈愈對他笑笑,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他鎖住仲小小的手腕,迤迤然將他拖到了自己常坐的位子上,拉著他一同坐下。手機屏幕在晃動間倏然亮起,屏保上赫然是一只可愛的麥兜形象。“是我的手機,謝謝你幫我找到。”

仲小小擺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不用謝,我也是恰好撿到,沒弄丟就好。”他捏了捏掌心,又說,“手機就放在你經常坐的這個位置上,我不拿你也能找到的。”

沈愈淡淡地“嗯”了聲,又問:“你今天也要打工嗎?”

“打的,我作業寫完了就去。”仲小小卸下書包,墊在膝頭,又把作業本攤了上去,一如沈愈每一次在球場邊見到他時那樣。

沈愈懶懶地向後靠去,一手隨意地搭在了仲小小身後的椅背上。他看著少年薄薄一條挺直的腰背,情不自禁地說:“今天能不去打工了嗎?”

仲小小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嗎?是你有事要我幫忙嗎?”

“我要走了。”沈愈將這一消息直白地砸在了仲小小臉上。

仲小小一時沒反應過來:“走了?去哪?”

“我父母覆婚了,我要回香江去。”沈愈說完,又比了個“噓”的手勢,淡淡道,“轉學的事我今早已經和教務處申請了,但離開的原因目前還只有你知道。”

“覆婚,回香江。”仲小小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只會呆呆地重覆著沈愈的話。

“嗯,所以我們以後可能很難再碰面了。”沈愈摸摸仲小小細軟的頭發,有些不忍心向他宣告分離。

仲小小迷茫地眨了眨眼,而後終於意識到沈愈在和自己說些什麽,又慌亂地錯開了眼神。他垂著腦袋,軟軟的發絲也低垂著,蓋過了他下塌的睫毛,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沈愈抓了抓他的頭發,才把他從沈思中抓了出來。

仲小小擡起頭,整理好情緒,又像個小大人一般,反過來安慰沈愈:“沒關系啊,你爸爸媽媽能覆婚,多好啊!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沈愈放下手,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他問:“真的沒關系嗎?那我想你的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仲小小微微張嘴,有些驚訝地想,原來還會有人想念他嗎?不是為了抄他的作業,也不是為了他給班級爭光,更不是為了他每學期帶回來的一萬元獎學金。沈愈什麽都有,卻還是會想著他。

而他們不過是碰巧在放學後的球場邊相遇,一個寫作業,一個玩手機,不倫不類地相互陪伴過一段時間罷了。

仲小小給不出答案來,如果非要他此時做出什麽回應的話,他可能會和沈愈講:“那就別想我了吧。我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等你回去後還會認識很多新同學,很快就會忘了我的,這件事一點也不難。其實除非手頭緊了,否則連我爸爸媽媽都不會想起我。”可他當然不會這麽跟沈愈說。

沈愈是個單純又善良的好人。一年前,僅僅只是因為他頂著烈日從足球場邊路過,沈愈都要追出來,送件幹凈的襯衫給他遮陽。而窮酸的他推脫不過後,第一反應卻是不受控制的煩。

他煩躁地感受著沈愈跟班散發的惡意,也憤怒自己居然還要花一整晚的打工錢在這件襯衫的幹洗費上。突如其來又推脫不掉的好意讓他無所適從。

如果沈愈知道初次見面,仲小小對他只有警惕和煩躁,那他還會想念仲小小嗎?又會不會後悔,當初不該善心大發,用襯衫給仲小小遮著陽,還一路送他到了學校後門的飯店打工。翌日,甚至還讓球場上對他不懷好意的男同學也來班級門口向他道了歉。

他不想傷害沈愈的善良。

“我想你的話,可以給你打電話嗎?”沈愈見他不語,便只能自己提出對策。

可仲小小卻搖搖頭:“我沒有手機,你聯系不上我的,對不起。但我可以在你的同學錄上留言,如果你願意的話……”

仲小小從小啃著黃連長大,難堪的時刻自然數不勝數。比如每學期他都要在開學典禮上講話,並當著全年級的面,拎著印有“獎學金一萬元”的KT板與校長合影,再被教導主任揭開傷疤,誇讚他家庭貧困,從小喪母,卻窮且益堅,次次名列前茅。

這就算了,臺下幾個不服管的刺頭,不僅對教導主任的發言作嘔,還絲毫不掩飾對仲小小這個窮學生的譏諷。每每上臺,仲小小都覺得芒刺在背,讓他一向擡不起的頭,又再低了幾度。

再比如,他在學校前門的小吃店幫忙時,常常會遇上放學逗留的同學,有人偷拍他發到校園貼吧裏議論,也有人順嘴跟教導主任反映了此事,讓他這個明明已滿十六周歲的“童工”只能往客流少、工資也少的後門飯店找活。

可以上種種,都沒有哪一刻,比在沈愈面前承認自己的貧窮將徹底斷送這段友誼來得更加羞恥。他彎著腰,用劉海遮住眼簾,覺得怕是地獄也不會更難熬了。

可沈愈卻撩了把他的劉海,湊近看他道:“我當然很願意收到你的同學錄留言,但我更希望的是,每天都會有你的新消息。”他溫柔一笑,將剛剛仲小小撿到的手機又重新塞了回去,“你可以用這只手機和我保持聯系嗎?

仲小小的手都要搖斷了,拒絕的話更是說了一籮筐,可沈愈卻堅持道:“小小,就當這是我借你的,好嗎?我給你手機,是因為我不想和你失聯,你別有負擔。”

他又從兜裏變出另一部機子來,三兩下便給兩邊的微信加上了好友,還說:“反正我回了香江後,這個手機號也用不上了,裏面話費還挺多的,不用也是浪費了,你就當是幫我消耗了吧。”

沈愈說這話時認真的模樣,好像真是在為多充的話費苦惱似的。仲小小問:“那能把多的話費提出來嗎?”

“不能,必須得用掉。”沈愈給他比了個數字,“賬戶裏還有這麽多話費,你上網、打電話、下載軟件都行,用個三五年肯定是沒問題的。”

仲小小瞠目結舌,這都抵得上他一年的獎學金了,哪有人話費這麽充的。

“這麽多話費我也花不完啊,我本來就用不上手機,你要實在沒辦法處理,不如就把手機賣掉吧。”仲小小怕沈愈這樣奢靡慣了的人連哪裏可以賣手機都不知道,於是幹脆說,“我家附近就有數碼城,我可以帶你去回收手機。”

沈愈被他的腦洞逗笑了,指出漏洞道:“可是號碼是用我的證件辦理的,賣給別人使用我怎麽放心。你還是收著吧,我只是想要離開後,還能再聯系你。小小,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仲小小緊緊捏著這只嶄新的銀色手機,心中左右搖擺。一面是受之有愧,另一面卻又是真的不想就此分離。最後,他還是被心底的那層欲望打倒,紅著臉收下了手機,並堅持道:“只是借用一段時間,等你哪天回申江後,我會還給你的!”

沈愈十分高興,也不管他在說些什麽,趕忙打開各種軟件,教他怎麽使用手機,怎麽充電,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怎麽與他保持聯絡。

“這是我們的聊天框,你可以在這裏發語音、文字和表情包給我,還可以打語音和視頻通話。”

“點擊我的頭像可以看到我的朋友圈,以後我會在這裏發照片,你可以給我點讚評論,這樣我才知道你看到了。當然,你也可以在這裏向我分享你的生活。”

仲小小如海綿般吸收著陌生的互聯網知識,並在沈愈的幫助下,設置了他人生的第一個頭像——和沈愈同款的麥兜。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只小豬呀?”仲小小看著這只眼睛小、鼻子大的粉豬,有些疑惑。

“它叫麥兜,是我媽咪最喜歡的卡通片人物,因為這只豬也姓麥。”沈愈低笑道,“她是真的有想過要把我改名叫麥兜,還好我爹地不同意。”

仲小小恍然大悟,但是遺憾道:“我沒有看過這部卡通片。”

沈愈便教他如何用視頻app搜索片子看。

他們在看臺上,從天亮坐到天黑,仲小小的作業一個字也沒動,就到了他要打工的時間。他這才有了沈愈真的要走的實感。

“你去上班吧,”沈愈聽見學校裏再次響起催促回家的打鈴聲,最後囑咐道,“以後你英語作業有什麽不會的,還是可以微信發我,我看到都會回的,不要不好意思。”

仲小小點點頭,心裏卻在想,要不今天就少打一天工吧,也就是回家挨頓打的事,他都習慣了。

可沈愈卻先一步站起身,對他說:“我也要走了,司機在門口等我。”

仲小小握了握拳,又把到了嘴邊的挽留生生咽了回去。

他與沈愈一起慢吞吞地走向後門,兩個人都沒再開口。直到那輛常來接沈愈的粽子車標黑車摁響了喇叭,他們才再次鄭重地道了別。

“一路平安。”“記得想我。”兩句話一秒不差地重疊在了一起。

對視的瞬間,仲小小有種沖動,想要上前給沈愈一個送別的擁抱,但還沒等他觸碰到沈愈的衣角,那輛粽子車的車窗便降了下來。

“阿愈,還不走嗎?”是簡則明的聲音。

仲小小就像是陰溝裏的老鼠見了光一般,被強烈的羞恥感刺痛著,反應極大地從沈愈的腰側彈開了。“再…再見。”他抓緊書包肩帶,轉頭就跑,就這麽匆匆地結束了他與沈愈在高中時代的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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