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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綠色琥珀

1.基地

二OO六年三月十二日,英勇勝利師裝備部工作人員帶一輛獵豹越野指揮車,來到紅軍團神勇突擊六連,接劭群去英勇勝利師部報到。

神勇突擊六連各班排已經配發了電視,高科技學習室,也是新配發的電腦,連隊面貌煥然一新。因地制宜,利於戰備,便於生活,逐步完善。

劭群早已經接到了電話通知,他正在辦公室不厭其煩的聽一首歌《當你孤單你會想起了誰》,二OO四年剛流行,張棟梁唱的。好像還是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的,不管是歌曲還是電視,總會讓每個人都有強烈的代入感。電視劇《士兵突擊》在這個年的年底才上映,草原的五班跟豬場的三排和三號工地的一排,沒有什麽太大區別。劭群還時不時去各班排轉一轉,也不說話,默默看一眼。任連長一年四個多月,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借用陳月雁的一句話,都是他媽一瞬間。

你的心情總在飛,

什麽事都想去追,

想抓住一點安慰。

你總是喜歡在人群中徘徊,

你最害怕孤單的滋味。

你的心那麽脆,

一碰就會碎,

經不起一點風吹。

你的身邊總是要許多人陪,

你最害怕每天的天黑。

但是天總會黑,

人總要離別,

誰也不能永遠陪誰。

而孤單的滋味,

誰都要面對。

伴隨著這首歌的旋律,劭群坐上了前往英勇勝利師裝備部的獵豹越野指揮車,車牌號是北乙30050。就像一個遠嫁的大姑娘,一個新過門的小媳婦,坐上了大花轎,被迎親的隊伍接走。一切都在喜悅之中,一切都在不舍之中,一切都在期待之中。

姚科長很忙,簡單接見了劭群,三言兩語:當過連長的,能力肯定沒問題,先住下來,熟悉熟悉情況再說,找個時間給你接接風,當連長的都能喝酒吧。

一聽姚科長提到“連長”和“酒”,劭群便很有底氣很有自信,有一種自來熟的親切感,很自然地接話:科長,我能喝點,就是酒量不行。

姚科長說道:敢喝就行,你就管內勤吧,管兵員、戰備和訓練吧。

劭群一聽,還不錯,兵員、戰備和訓練沒問題,天天帶兵管兵,天天練兵備戰,相當於作訓外勤的活。內勤,管錢管物嗎,也應該很簡單。

劭群大錯特錯了,他所從事的業務工作與他所學專業是兩個系統,目標一致,業務不通,隔行如隔山。他學的是怎麽打,現在要幹的是怎麽保。

他在陸院學習的所有專業,在裝備部根本用不上,相反只能給他出難題。比如,他所專業要求裝備性能特別穩定,特別精良。他即將從事的工作就是要保障裝備性能特別穩定,特別精良。

相當於之前他在飯店裏邊吃香的喝辣的,可以挑三揀四;現如今他需要親自到後廚柴米油鹽,做出山珍海味,滿足客戶的多種要求,經常眾口難調。

而且內勤不單單是管錢管物,首要的是能寫材料,一支筆。他連業務都不懂,寫什麽?寫了也是三張不見驢,照貓畫虎都不會,貓都沒見過,別說老虎了。

至少有一年半的時間,他如李哥所言,他是一個勤務參謀,水電參謀,油料參謀,管理參謀,邊邊角角的參謀,相當於紅軍團人人知之而笑之的司令部軍務部門的煙頭參謀,很多人眼中十足的裝備小醜。

他在裝備系統人的眼裏,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老粗。

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基本上要瘋了,瘋了很長時間。

在紅軍團,戰鬥部分隊的幹部嘲笑他是大學本科生,空有文化,沒有軍事素質。他好不容易通過自己努力,取得了全師比武第一,團裏也取得很多第一,還當上了連長。曾經二十六個建制連連長,只有他一個是大學本科生連長。好不容易贏得了認可,站穩了腳跟。

現在,他卻成了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大老粗,二球,還是一個不懂技術,不會寫材料的大老粗二球。

在紅軍團只要跑得快,不要寫的好,他去努力做。

到裝備部只看寫的妙,不看跑得快,他情何以堪。

在紅軍團,戰鬥部分隊的幹部嘲笑他是大學本科生,空有文化,沒有軍事素質,被認為一介文弱書生。他好不容易通過自己努力,取得了全師比武第一,團裏也取得很多第一,還當上了連長。曾經二十六個建制連連長,只有他一個是大學本科生連長。好不容易贏得了認可,站穩了腳跟。

現在,他卻被認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大老粗,二球,還是一個不懂技術,不會寫材料的大老粗二球。

在紅軍團只要跑得快,不要寫的好,他去努力做。

到裝備部只看寫的妙,不看跑得快,他情何以堪。

裝備部裏有幾個從紅軍團來的前輩,姬晉軍參謀就是其中一個,比劭群早當兵四年,也是高中考的軍校,在當年自然更是鳳毛麟角。大家都管他叫大姬參謀,劭群直接叫老姬。老姬參謀是裝甲類的指揮院校,軍校在進京的五環口,也就是後來魏紅星考入的軍校。老姬還考上了研究生,再一次在當年的部隊鳳毛麟角。

劭群沒事就去找老姬參謀待上一會,一邊忙活一邊聊。大家都是紅軍團出來的,也就互相感覺比較親近。閑聊可以打發不如意的時間,也由此借助訴訴苦。

老姬,有些懷才不遇,本來也是雄心壯志,準備在部隊大幹一場。這一點,好比劭群不受重視,自然產生共情。老姬參謀,學的是裝甲兵指揮和裝備保障,妥妥的指技合一覆合型人才。劭群是單一的軍事幹部,而且劭群只是純步兵,對機械化步兵尚且一知半解,更別說裝甲兵技術了,基本上是一竅不通。沒有技術便沒有裝甲兵,沒有裝備保障便沒有裝備作戰。聽老姬說,好像是他在上研究生期間或者研究生剛畢業回來,部裏竟然把他給改成了技術級幹部,沒有人跟老姬商量,也沒有人做老姬的思想工作。就這樣,硬生生地直接斷送了老姬在部隊領兵打仗的指揮員夢,這種情況,在當年部隊是屢見不鮮。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也不能“人為刀我為魚”任意擺弄宰割,這應該是老姬最最意難平的。都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當指揮員的指揮院校幹部也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指揮院校幹部就是按指揮員培養的。每當說起這些往事,老姬參謀就忿忿不平,理解不了,接受不了,又無力回天。

老姬對電腦網絡很是精通,他在科裏沒有參謀名份,幹的卻是主力參謀的活。部裏的網絡教室,都是老姬帶著海亮安裝維護調試,這對劭群和其他參謀而言覆雜的很,根本上不了手。這不單單是技術活,更是高技術的活。時代的步伐跑得很快,網絡高速公路已經開始四通八達,密集運轉,部隊的指揮人才卻仍然處在傳統的“參謀六會”,很多參謀人員就是寫稿子的碼字員而已。

在當年那個時代,真正的合成參謀應該具備老姬參謀的計算機水平和網絡構建能力,才算是合格的時代前沿弄潮兒。可是,以指揮作業自詡的合成參謀並不具備這個水平和起碼的意識,時代也沒有給予老姬參謀一個施展才華和抱負的平臺。

2008年,國家大事奧運,部隊比武競賽。裝備系統,老姬參謀作為考官組織評判,劭群脫穎而出,勇奪多項第一。老姬全程參與,對劭群也是肯定的,不過劭群也是生不逢時,仕途不順。接著師裏組織了一次全師機關幹部考核比武,老姬帶隊,裝備系統總評第一,讓司令機關甚是不爽。後來,英雄勝利師在基地化訓練期間又組織了一次野戰條件下的機關參謀比武競賽,意圖明顯,為第一而來。比武競賽,現場對抗,現場出分,兩軍對壘,互不相讓。裝備系統派出劭群等四名參謀,又是老姬帶隊,絕地反擊,技壓群雄,以近全體滿分的優異成績,沒有爭議,毫無懸念,奪得綜合第一。

隨著部隊的編制體制調整改革,人員進退走留,大家各奔東西。劭群離開部隊,老姬成為大校,這都是後來的事。

在當時,初入裝備系統的劭群,每當聽到老姬說起過往,心裏多少產生一些共鳴,也就自我寬慰了許多。畢竟,劭群還是正式參謀,好歹還屬於指揮員門類,不像老姬步入了技術人員行列,從此與行政無關了。老姬也勸過劭群,沒事常去修理部隊和技術室轉一轉,沒什麽覆雜的,看一看就會了。“沒什麽覆雜的”,這是老姬的口頭禪,多年後也是如此。

劭群就開始往修理跑,往技術室轉。

直屬修理營的官兵,一個個膀大腰圓,肚子圓圓,胳膊粗粗,體型大大,這樣的兵怎麽跑四百米障礙?怎麽搞實彈射擊?怎麽跑武裝五公裏越野?不用跑,根本不用跑。這裏正如高格部長交班會上經常所言:三輪三軸。身體下盤穩起來,胳膊掄起來,玩三輪三軸。我天呀,這是舉重冠軍嗎,一個搞田徑的玩起了舉重!你讓舉重的玩游泳,他也玩不轉呀。

直屬修理營的士兵,士官很多,軍銜倍高,好多三級四級老士官,劭群後來才知道這都是寶貝,專業技術能手。步兵連隊都是年輕小夥,非常精幹,非常勻稱,都是以一級士官和上等兵為主。劭群感覺他們,有時候身上油乎乎的,站個隊列高低不平,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軍人的不是,民工的不如,曾經有一段時間大失所望。終究是魯莽了,終究是淺薄了,軍銜越高,年齡越大,體型越肥胖,車間裏油越多,越是專家,越是部隊的寶貝疙瘩。在戰鬥分隊叫訓練尖子,在修理分隊叫技術能手。行業需求而已,行業用語而已。革命分工不同,一樣的青春,一樣的光榮。

機關,高格部長全時空洋洋灑灑,自己活在夢裏,也把別人話在夢裏,永遠的鄙視平庸,追求卓越,崇尚完美。

分隊,裝備車間生產。我天,不是去靶場訓練,搞什麽生產?完蛋了,不搞訓練,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劭群當排長時就去農場搞農業生產,養了5000多頭豬,剛剛比武拿了全師第一,不讓訓練讓他餵豬。他為了發洩情緒,在日記裏寫道:別把別人當做豬,但願自己不是狗。

基地,羅司令,唐政委,姚主任,三大巨頭,又來了個王參謀,簡直天生的三缺一。從此裝備技術培訓基地,從三室兩庫到專業教室,從帳篷手電到作業器材,連螺絲釘都登記得清清楚楚,嚴絲合縫、嚴密防守,賬物相符、顆粒歸倉,萬裏長城永不倒,親密戰友、親如兄弟。

他們漸漸還經常去一個車場,在這裏劭群遇見了一個像周星馳扮演的韋小寶一樣的人,樂天派,外交家。大家親切地管他叫李哥,李哥叫國慶,跟紅軍團的國慶一個名字。李哥穿著講究,無論是從皮鞋到發型,無論什麽時候,總感覺他是從上海灘十裏洋場過來的,總感覺他準備去上海灘十裏洋場。李哥口才一流,善於交際,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歡聲笑語,沒有他不認識的人,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蘇秦掛七國帥印。

可惜幾年以後,趙金太來到了,那個年代一段黑暗森林的至暗時刻。

籠罩在趙金太個人權勢的淫威之下,大家道路以目,三緘其口,閉口不言。

劭群身在其中,悲痛不已,無可奈何,萬分感慨,發文於微博:

醋固酸.正路滄桑

日月作 公元2009年12月09日

春秋末年,三家分晉,晉被韓、趙、魏三家列卿瓜分。史有春秋,今有蠢頭。戊子鼠年冬月,燕趙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餘乃齊人,生於齊魯大地,身雖不是燕照兒女,然行於燕趙大地,頗多慷慨悲歌之感!

今晉晉晉吾儕之不服!

願出門在外朋友,走五湖四海道路。大家都是階級兄弟,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我們走到一起來了,我們應該走群眾路線。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老醋固酸,出窖即衰;

清川冽泉,源遠流長。

烏蓋束空,終有扉開。

冥冥五蟲,無否有泰。

點滴集勤,自然生意。

盈虧有期,鬥轉星移。

光明之大,地老天荒。

身心所向,正路滄桑!

趙金太的到來,開闊了裝備人的世面,讓大家大長見識,趙金太只抽中華煙,還是軟包的,多的是,抽不完,根本抽不完。大家的工資剛夠家裏買鹽的,房子一平米一千多,想按揭沒有首付。

趙金太大偽似忠,外表忠厚的很,經常大頭一晃,大嘴一裂,土頭土腦的,大家私下裏都叫他趙大腦袋,他不自知或自知。

趙金太沽名釣譽,好大喜功的很,喜歡自吹自擂,誇誇其談,久了就是皇帝的新裝,被大家瞧了個清清楚楚的光屁股蛋。

趙金太利令智昏,貪心不足的很,喜歡算卦看風水,膜拜嶗山道士,自己偷吃著大餅,然後不斷給別人畫著大餅,典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趙金太吃大餅的樣子很像叢維熙先生所著《北國草》中的遲大冰,吃相難堪,一碗面條生動刻畫了革命投機主義者的醜陋嘴臉。

趙金太心胸狹窄,內心陰暗的很,見不得光,稍有政見不合,就排除異己,拉山頭,建小圈子,搞團團夥夥,很快就失去了人心。

似乎只是頃刻之間,大量人才流失,大批物資走失,光榮傳統和良好機制土崩瓦解,昔日輝煌煙消雲散。

正所謂,好利者,逸出於道義之外,其害顯而淺;好名者,竄入於道義之中,其害隱而深。

從組織訓練向服務保障訓練轉變,從舞臺主角向配角轉換,確實是很痛苦的一個心路歷程。

沒有幹過水電參謀、油料參謀、管理參謀的大本,不是真正的勤務參謀。

沒有幹過勤務參謀的大本不是真正的大本。

勿忘紅軍團。

勿忘歷史塵埃裏只言片語:本科就是笨蛋、大本就是大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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