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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沒有人會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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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沒有人會來找他。

沒幾天,村裏傳來了個好消息。

小鎮上的開設的暑假補習班,不但收要準備中考的學生,連小學也收。路遠,晌午還管一頓飯。

王建國叼著煙,在小賣部門口指著王亮的鼻子罵:“老子一天累死累活,不就盼望你個龜兒子有點出息?去了給老子往死了學,學不好,腿打斷!”

於是,每天早晨跟午後,村子裏總會安靜那麽一陣子。原本追雞攆狗,吵吵嚷嚷的小鬼頭都去補習班了,只剩下蟬還在樹上拼命地叫。

直到日頭西沈,村裏才會熱鬧起來。

聞小冬不用去。

他知道自己"傻",補習班不要他。

以前他總是喜歡跟著村裏的孩子跑到學校墻外邊,踮著腳,扒著磚縫,看裏邊的人排排坐,傳出咿咿呀呀的讀書聲。他聽的入神了,仿佛自己也坐在裏邊的。

後來被王亮那幾個混孩子發現後,就總捉弄聞小冬,只要“不聽話”,就把他推搡到旁邊的泥坑裏,罵他“傻貨”,“跟屁蟲”。

正巧,學校裏張老師出來打水看見了,就商量著讓聞小冬也去教室裏聽課,多張凳子,就坐在最後面,哪怕多認識幾個字也好。

村子裏瞞不住事兒,上回時隱舟大清早被"舅媽"餓的啃紅薯的事情,不知被誰瞧見,這下村裏人都知道了。

像長了腳的風吹遍村子每個角落。成了婆娘們竈頭閑話,田埂上的歇腳老漢咂嘴搖頭。

老村長端著搪瓷缸子路過陳保民家門口,也不進去,重重咳嗽了兩聲,沒說話,然後背著手,一步三晃地走了。

鄭金蘭氣得牙癢癢,卻又沒法子。

這回小學暑假班的開課通知,是送到每家每戶的。村裏但凡讀著書的孩子,幾乎都被爹媽塞了進去,指望多認識幾個字,將來有出息。

學校辦的補習班正規,還出了份名單貼在村口的,說是不多收孩子一分錢,保證費用跟課時都公開透明。

王家小賣部報名最積極,王亮的名字在通知單上排在第一個,村裏的大們人都來村口湊熱鬧。

王建國臉上倍兒有面子,他常年做生意認得些字,看了一圈大聲故意顯擺:

“喲,這保民家,咋就一個娃去啦?”

陳保民臊得背過手沒開腔,鄭金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本來打死也不願意多花一分錢在那個外甥身上,可老村長的咳嗽聲,還有村裏的閑話跟針似的紮人,她咬碎了後槽牙,惡聲惡氣,聲音喊的敞亮的很,必須要全村人都聽見:

“報!讓他去,省的外人說我苛待他!”

就這樣,時隱舟也被塞進了悶熱嘈雜的補習班教室。

補習班開課頭兩天,聞小冬還沒覺出什麽不對勁。

他照舊天蒙蒙亮就起床,拖著編織袋出門撿瓶子,來回路過陳保民家好多次,直到日頭爬得老高,也沒看見小舟。

起初他以為是小舟起晚了,或者像陳保民說的“貪覺。”

一天,兩天,三天都這樣。

聞小冬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小舟是去上學了。

聞小冬的日子又變得漫長而寡淡。

吃飯的時候,他捧著碗,時不時往村口方向張望,筷子在碗裏把拉來扒拉去,聞奶奶納悶地看他:

“小冬,咋不吃飯,不舒服?”

聞小冬搖搖頭,把臉埋進碗裏,聲音悶悶的:“……沒。”

漸漸地,聞小冬摸到了規律,太陽西斜,快要挨到遠處小山的頭頂時,村口就會熱鬧起來,是補習班放學了。

他躲在不遠處小坡上,眼巴巴地望。

要等村裏的孩子全部回家了,小舟才會背著書包,一個人慢慢出現在路口,跟那些三五成群,打鬧回家的孩子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

小舟回來了。

聞小冬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一股單純,巨大的快樂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咧開了嘴。

“......小舟。”

聞小冬張張嘴,喊得聲音很小,只是一些氣聲,所有的期盼和高興都灌進了那只瘋狂擺動的胳膊上。

時隱舟顯然看見他了。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在聞小冬通紅的臉頰和揮舞的胳膊上停留了片刻,沒有任何表示,甚至腳步都沒有絲毫的停頓或者加快。徑直從岔路口走向通往陳保民家那條小路。

聞小冬揮舞的手臂慢慢停下來,趕緊拎起腳邊的編織袋,小跑著,隔著幾米的距離,悄悄跟著。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

時隱舟不回頭,聞小冬也就不敢靠近,就保持那段距離,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面的背影,生怕踩著小舟的影子,模樣顯得有些滑稽。

走到陳保民家院門口,時隱舟推開木門,走了進去,一次頭也沒回。

聞小冬在籬笆外邊停住腳。

他看著那扇門在小舟身後關上,這才再次舉起手,朝著空無一人的院門方向,輕輕地,依依不舍地又揮動了兩下。

每一個傍晚,都是聞小冬最期待的,他在村口的小土坡上伸長脖子等著。

重覆著同樣的事情:漫長的等待,跟小舟打招呼,跟小舟一起回家,最後在籬笆外跟小舟揮手告別。

補習班剛開一個周,教六年級的王老師就找到了教初中的李老師。

“老李,你來看看。”

王老師把時隱舟的卷子推過去,上邊壓軸大題嚴重“超綱”,但解題步驟清晰簡潔,全都正確,而且還是用的“高級”解題方法。

“這……這孩子根本不用補習啊!”

李老師推推眼鏡,把時隱舟叫到辦公室,又出了幾道初中的題目。

時隱舟擡眼皮看了看,握著鉛筆,寥寥幾步就解出來了,讓門口圍觀的孩子們目瞪口呆。陳晨也是第一次知道,天天被他媽罵的小表弟這麽厲害。

經過幾個老師商量,時隱舟當天就被挪到了隔壁的初中補習班。

這些小地方的教學模式太落後了,跟他從小讀的國際學校相差甚遠,那些二元一次方程,幾何證明題,雖然依舊淺顯,但總算不那麽令人難以忍受。

初中班要多上半個鐘頭。

等時隱舟放學,村裏那些孩子,早就跟著王亮跑得沒了影。

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的村莊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腳下的土路變成更窄的田埂,兩邊的玉米桿子比人還高。

從村裏到小鎮好走幾裏的路,時隱舟平時跟著人流,倒也不會走錯,但天一暗,小路就難認了。

等他發現周圍越來越陌生時,已經晚了。

他試著往回走,可岔路口看著都差不多,幾條蜿蜒的小路消失在玉米地深處。

這是時隱舟從來到這個落後的村子,第一次眉頭緊蹙。

回村要走多長的土路,繞過幾個池塘,幾片玉米地,他心裏都很清楚,但鄉土路徑卻毫無邏輯可言。

因為未知,顯得這地方格外荒涼偏僻。

時隱舟拿出紙筆畫了簡略的地圖,可四周的玉米像圍墻,密不透風,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他在村子裏沒有朋友,也不需要,表哥陳晨為了補習方便,大多時候住在鎮上的親戚家,很少回去。

舅舅陳保民……大概只會埋頭幹活,直到天黑透才會發現他沒回去,至於舅媽鄭金蘭,恐怕巴不得他丟在外邊永遠別回去。

得出的結論是:沒有人會來找他。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時隱舟看似平靜的心湖,但他很快就接受了。

夜色愈濃,遠處的燈火似乎又遠了一些,鄉下不比城裏,哪怕是夏天,夜晚的風還是會涼嗖嗖,吹在他單薄的襯衣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那沙沙的聲響,聽起來不再像風吹葉子,反而像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慢慢靠近。

聽說鄉下玉米地裏會有蛇。

一種極淡的,不被察覺的焦躁感,像細細的藤蔓,悄悄爬上時隱舟的心頭。他不是害怕,只是討厭這種陷入未知的感覺。

就在時隱舟冷靜判斷,認真回想最合理的回頭路徑時,玉米地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聲,還有急促的,越來越近的喘息聲。

時隱舟警惕地轉過身。

綠色的玉米桿葉被猛地撥開,聞小冬滿頭大汗地鉆了出來。他小臉跑得紅撲撲,額發完全被汗水浸濕,胸脯劇烈起伏著。

可在看見時隱舟的瞬間,那雙還帶著迷茫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

“……小,小舟。”他喘的厲害,話都說不連貫,卻帶著巨大的,毫不掩飾的驚喜,“……找到了,你,沒丟!”

“……錯,路,錯了……”

聞小冬跑到時隱舟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栽倒地上,他顧不上順氣,急切的指著方向。

“這邊,回村……”

時隱舟沈默地看了他幾秒,似乎想從那雙過於幹凈的眼睛裏,找出點什麽。

借著最後的天光,他從那雙像被山泉水浸透的黑曜石,又圓又亮的瞳仁裏,隱隱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聞小冬則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務,臉上綻放出一個毫無陰霾,大大的笑容。這個笑容沖散了他臉上的平凡,讓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這回,時隱舟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也沒有生出厭煩。

他沒想到,第一個來找自己的。

會是這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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