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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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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頭七

夏野看著楞在原地的任平安,故作平靜地笑了一下。

盡管胸前拆線扯動得他胸腔裏面又癢又疼,他的脖子上還掛著固定左臂的前臂吊帶,可他依舊利落的邁開腳步,步履瀟灑地走向他的平安老師。

也許,從夏野二十歲遇見任平安的“紅燭”開始,從他親眼見到那只綠色的飛蛾在他眼前掙紮著去世並被他拍下照片開始,就註定了他與任平安的相遇。

也許,在他創立“留白”後,因為想要與任平安共事,想要走進這個人的世界,所以爭取到《生命狂想》拍攝時,他的崇拜就註定會變成染了墨的宣紙。

不明意圖,不辨形狀的墨跡,像極了夏野此刻與任平安的關系,可夏野想拿著畫筆邀請任平安一起畫幅壯麗出來。

夏野站在任平安面前時,眸色是一如與任平安初見時別無二致的漆黑明亮,可眼神卻是多了些疼惜味道,他滾了滾喉結,喚他:“平安老師……”

任平安原本呆楞的目光裏,因為這一聲喚,不知怎麽就蒙上了一層霧氣。

他隔著那層霧氣看著夏野那頂亂蓬蓬的自來卷,心裏那處不知名的荒蕪瞬間青草再生,變得生機盎然起來。

草在綠,花在開,蝴蝶飛舞,夏蟬低鳴!

他胸口發漲,漲得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裏逃走一樣,他整個人便只能順從心的方向,向夏野走去。

只是眼神不夠緩解平覆他的心,他擡起右手放在夏野的腦後順了順,手掌順著對方脖頸小心緩慢地移到他胳膊上用來固定的夾板上,停留片刻又將夏野的襯衫解開了。

夏野沒有拒絕,目光跟著任平安的手指落在左胸腔的手術切口上,隔著大片的無菌敷料貼,任平安像是在感受夏野的疼痛一樣。

“已經拆線,好了。”夏野被任平安小心翼翼的態度弄得耳朵尖都泛起紅來,心臟像是在任平安的指下跳舞一樣,貼近後馬上又輕盈的離開。

這句話倒像是成了催淚彈,任平安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錯開夏野替他擦淚的手後,自己快速抹了兩把,低沈的嗓音蒙著一團水汽說:“對不起,你手術那天,我沒等你出來……”

任平安對自己的選擇一直耿耿於懷,他後悔可他也明白,就算時間倒撥回去無數次,他也依舊會做同樣的選擇。

他愛上夏野的那個瞬間,終究抵不過他求而不得的三十二年,他只能道歉,可那些理由無論是什麽他自己都會覺得像是蹩腳的借口。

“知道你不打招呼就離開的時候,我確實氣死了。”夏野的右手搭在任平安的左臂上捏了捏,“不過,我已經原諒你了。”

夏野隔著自己的左臂,單手擁抱任平安,兩人肩頸相交時,回應夏野的是落在他背後的大片潮濕。

“難過就哭吧…平安老師。”夏野的清澈的嗓音染著渾濁,又往任平安的懷裏湊了湊。

陳羽回來的時候正撞見這一幕,他開了門,人卻沒再往裏鉆,手裏捧著一大捧百合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沒一會兒,任平安便從會議室出來了,如果不是眼睛還紅著,沒有人知道他哭過,陳羽見狀反而松了一口氣,這幾天他沒有看到老板掉過一滴眼淚,一顆心一直是提在嗓子眼在工作。

陳羽看完任平安,又瞧了瞧夏野,對於這兩個人會有感情發展,他倒是沒有太多意外,畢竟起初項目對接時,夏野對《生命狂想》的過分積極就讓他察覺到了他對任平安的愛意,只是那人口口聲聲說著崇拜反倒讓陳羽懷疑起自己來。

而任平安的理想型一直都是夏野這種富有生命力的野蠻與陽光的人。

“取回來了?”任平安看陳羽的眼神在他和夏野之間轉,莫名覺得不大自在,沒有了以往帶著人留宿霧色時的坦坦蕩蕩。

陳羽立馬端起專業助理的職業操守:“取回來了,已經放回102了,我取東西時,墓園那邊去祭拜的人已經都離開了,老板現在過去嘛?”

任平安別扭的用他的疏離與冷漠,把不大自在的情緒藏了起來,一邊從陳羽手中接過那捧百合一邊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開車去。”

離開時,任平安伸手抓了夏野手腕,不準備給對方離開的機會,並用他刻意放慢後的步伐,壓著夏野那大開大合天地遼闊的步履,慢慢地走出教學樓,走向那輛車,帶夏野去見任平安自己想見的人。

快到車旁時,任平安才恢覆自己正常的步伐,提前走到副駕旁拉開車門後,高大的身體站在車門外前傾不少依靠在漆黑色的捷豹轎車旁,抱著百合的手指尖虛虛勾在車門上沿,另一只手實實在在放在車門邊梁下,用下巴指了指車內對夏野說:“上車。”

他的動作流暢瀟灑,白襯衫黑西褲捧著百合幹幹凈凈立在黑色轎車旁,透出一種利落的優雅來,使得夏野怔住片刻,才走過去。

上車前,夏野認認真真向任平安道謝:“謝謝平安老師。”

視線裏瞥見因為任平安的動作而變得稍顯淩亂的幾縷發絲,正毫無章法的在他白色襯衫上蔓延開,像是要爬滿夏野的心房一樣,以至於他已經忘了此行的目的地是墓園,他不合適去要拒絕的事。

夏野擡起手,把任平安的低馬尾順了一下後坐進了車裏,手裏抓了一把任平安發間的淡淡木質香味。

在任平安也坐上車後才後知後覺,耳尖像是被寧城這散不盡的高溫與悶熱燙熟了一般。

啟動車子後,任平安聽著安全帶未系的提示音,提醒夏野“安全帶”時,夏野還沒有從剛剛替任平安順馬尾的後知後覺裏反應過來,他下意識的“啊?”了一聲。

任平安沒有說話,緩緩把車子停在路邊,探身過去幫夏野系好安全帶後,才繼續開他的車。他的動作太過自然,和剛剛替他順發的夏野一樣自然,引得夏野瞧了他一眼,便趕緊移開視線去看窗外倒退的樹,天上行走的雲。

沒有音樂,沒有交談,只有車輛運行和車載空調運轉的聲音揉在百合花的香氣裏。夏野尷尬得腳趾扣地,任平安卻神情淡然,車子開上高架時,任平安才沈著嗓音問:“怎麽這麽急著趕回來?醫生怎麽說?”

夏野看著窗外,眼球轉了兩圈,才答:“家裏有事情啊!醫生說可以坐飛機,我們就趕回來了……”他的語氣最開始還在涓涓流淌,後來漸漸弱了下去,像是蒙娜麗莎耳畔的那一抹白。

任平安瞟了他一眼,喉結混了半天才繼續問:“胸口怎麽樣了?”

夏野轉過頭朝任平安笑了笑,避重就輕地安慰任平安說:“骨頭接上了,不嚴重。”

任平安轉頭看了他一眼,雙唇分開一條縫後又緊緊抿在一起,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得緊了又緊,卻沒有繼續說什麽,夏野也訕訕地沒有再開口。

下了高架,轉過幾個路口,夏野慢慢看清墓地的名字,才想起來平安老師是帶著自己來了墓地,出聲問道:“平安老師,我來…不合適吧?”

任平安沒應聲,下巴緊緊繃著把車開到墓地停車場停穩後,取了花給夏野開車門,低沈的語氣裏帶著僵硬說:“下車。”

夏野看著任平安臉上蒙的一層難過,沒有再提合不合適的問題,不發一言地跟著任平安來到了郝春傑的墓前。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齊肩發,杏眼平眉間透出一種剛毅來,唇角和目光中卻都盛著慈愛,反倒有種叫夏野說不出的落寞。

任平安蹲在墓碑前把前來祭拜過的人留下的花又碼了一遍,黃白相間的菊花被他全都挪到了一旁後,才把懷裏那捧花朵開得特別茂盛的百合放下去。

墓碑特別高,即便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任平安蹲下,也得仰視墓碑上的照片,但他喜歡這個角度,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他擡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在夏野眼中那張帶著落寞的臉,像是為她撫著鬢發一樣。

“郝姨說,她撿我的時候,我也就不到兩個月,天寒地凍的也不哭也不鬧,攥著拳頭不吭聲,她還以為我死了。”任平安看著照片對夏野說完便站直了身體,看了對方一眼後,在對方含了些水氣的目光裏,擡手輕輕握著他的右手腕,將人帶到自己的身邊。

把夏野帶到郝姨的墓前,和他一起站在這裏的瞬間,任平安的心才感受到一種飽滿來,像極了過往他觀察過的那些馬上破繭而出的飛蛾。

人是一種高級動物,也許和飛蛾一樣,有屬於人類自己的破繭與進化。

“還好那片林子離縣城不遠…”任平安看著郝姨的墓碑,握了握夏野的手,繼續說:“我把你送到醫院時,醫生說再晚到一會兒,你就沒命了…”

“也是你命好,縣城裏有醫療援助隊,不然我都不敢想。”

“我也命好,就好了那麽一次,被郝姨撿到了。”

“小的時候郝姨經常把我帶在身邊,後來長大了,會說話了,總是叫她‘媽媽’,她總是不讓叫,說她不配。”

任平安笑了一下,夏野安靜又認真地在聽自己講話,沒來由得令他心上松了緊張,他從來沒有這麽想說話,像是關閉多年的閘口驟然開放洩洪一樣東一嘴西一句:“小時候不懂配不配,我追著郝姨喊‘媽媽’到大概四五歲,早熟,懂事了,總覺得是我不努力,才換不到一聲‘媽媽’,所以我特別努力,學習好,幹活還勤快。”

“我是最近才知道一些緣由,郝姨原來有過一個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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