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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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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想

從林芝出來沿著318國道開了兩個小時,道路並不崎嶇坎坷,但任平安和夏野兩個人即便吃過暈車藥也還是暈車了。

小孟見兩個人狀態不佳,便問司機這條路上哪裏有歇腳的地方。

司機是科研團隊老早就聯系好的在墨脫生活了十年的河北人,姓洪,經常跑波密到墨脫,林芝過去墨脫的路也很熟,想了一下答到:“前面有個觀景臺,旁邊有個公路公廁。”

坐在副駕駛的小孟轉頭說:“任老師,夏老師,再稍微堅持一下,一會兒咱們休整一下再上路。”

夏野靠著後排座椅,一只手臂搭在額前,不太舒坦地問:“我們是今天就進墨脫嗎?”

任平安的手臂支在右後車門上,眉頭緊緊鎖著,忍耐著胃裏的翻江倒海,聲音聽起來卻並沒有任何變化:“今天單號進不去。”

“對,墨脫是雙進單出,今天是9月25號,進不去,我們今天晚上在波密休息,明天早上八點咱們再過去。”小孟轉過頭給夏野解釋。

“你們這個時候進墨脫是個好時候,馬上國慶了,十月份十一月份正是好時候哇,雨季也過了,秋天也到了,正是景色好的時候。”洪師傅轉過一個彎說著。

窗外的景色是不錯,天地遼闊,遠黛青山,白雲藍天,偶爾會路過幾戶人家,有散養的羊群在悠閑地啃食青草,可是任平安和夏野因為暈車已經沒有心思去感悟自然的壯闊了。

又向前開了十幾公裏,車子才停了下來。

夏野下了車就站在公路旁閉著眼睛做深呼吸以此平覆暈車帶來的眩暈與疼痛,而任平安推開了車門就蹲在路旁吐了,夏野見狀,從車子裏拿了一瓶礦泉書擰開了蓋子遞到任平安手上,給他拍起背來舒緩。

“別拍……”任平安難得地透出脆弱來,低沈的嗓音裏帶著些許類似於請求的態度。

一直以來外界對任平安的評價都過於崇高,盡管大部分都是事實,但只把他成功的那一部分展現了出來,歌頌他的苦難,讚嘆他的才能,追捧他的創作,宣揚他的完美,甚至三年前在他發布系列作品《幻夢共舞時》曾一度被推上了神壇。---這也曾是夏野一直崇拜任平安的原因。

可此刻,任平安穿著黑色沖鋒衣蹲在路旁,因為幹嘔時不時起伏著身體的樣子,讓夏野覺得真實鮮活了許多。

平安老師不是什麽完美的人,他會暈車會高反,處理感情也處理的一塌糊塗。

想到這裏夏野除了無奈,心裏更親近了任平安一些,於是他停下了給任平安拍背的動作,挨著他蹲在路旁,向遠處連綿起伏的高山眺去。

任平安正漱口時餘光撇見夏野的動作,心頭因為暈車而來的不快散了又散,最後剩下的一點兒也跟著他吐掉的漱口的水徹底散幹凈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兩條胳膊支在膝蓋上,一手拎著還剩一半水的瓶子,和夏野一起眺望遠方。

“天真藍啊,以前一直想來這邊拍些作品的,工作忙一直沒機會,平安老師以前來過麽?”夏野語氣悠揚地說。

任平安做了次深呼吸,神情慢慢舒緩開:“嗯,研二吧,和老師來墨脫采集過標本。”

“啊?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吧?”夏野錯愕,墨脫是近十年才交通便利起來的,以前想去墨脫條件艱苦極了。

“嗯,二十歲的時候,那時候走80K那邊,那條道特別難走,我們去的時候剛好趕上泥石流之後的搶修,當時泥石流裏頭埋了兩輛車。”任平安看了夏野一眼,再次看向遠方時目光渙散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麽。

“那也去了?”夏野知道他去了,可仍在確認。

任平安帶著愜意輕笑著搖頭,嘴上卻說:“嗯,去了,我的老師因為那次探索,發表了兩個新種,回去時我們一行七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有好幾個血窟窿。”

夏野心一顫,身體忍不住朝著任平安傾過去,滿眼關切:“啊?遇到意外了?”

任平安像是被這關切的目光晃到了,一邊站起來一邊答:“不是,被旱螞蟥咬的。”接著又留下一句:“我去衛生間。”便向著公廁的方向走去。

夏野起身追著遠去了的任平安瞧時,正巧小孟和洪師傅從公廁裏走出來,小孟朝他擡了下手示意:“夏老師,要去一趟嗎?接下來我們還要開好久,沒機會停了。”

原本是一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建議,但這邊多是旱廁,兩個坑位並排,兩個直男沒關系,一直一彎也沒關系,可夏野和任平安近來相處時有尷尬暧昧的情況,夏野幾乎想都沒想便說:“我還頭暈再緩緩,補充補充水分。”

等他裝模作樣地刻意仔仔細細漱了兩次口後,餘光瞥見任平安出來,他才過去。

他回到車上時,幾個人正在吃東西,小孟見他回來便把早就準備好的食物遞給他,一盒青稞酥餅幹一盒牛奶:“夏老師,我們接下來就不停了,我們盡快到波密歇腳,走得快些您和任老師也能少受些罪。”

幾個人吃完,又簡單地下車活動了幾分鐘才又一次上了路。

盡管洪師傅經驗老道,也開了四個小時才波密,到達下榻的酒店時,天空下起了雨。

說是雨並不恰當,因為雨滴裏還夾雜著雨水凝成的冰顆粒,幾個人停好車,從後備箱向下搬行李的過程中,被打得生疼,尤其是臉和手這種皮膚外漏的部位。

幾個人拖著行李,頂著冰雨,進了酒店。

也許是臨近十一假期,酒店幾乎快要住滿了,只剩下兩個朝北的標間和一個朝南的三人間,四個人便把標間要了下來,小孟和洪師傅一間,任平安和夏野一間。

同任平安拿到房卡時的輕松又滿意不同,夏野沒來由得開始忐忑起來,又隱隱有些期待,只是還沒來得及想些什麽,便被通向房間的廊道驚呆了。

這家酒店的內部多是以防腐木為主,此刻廊道兩側緊密排布拼接而成的木墻上,是一層又一層黑色記號筆留下的簽名與塗鴉。

“終於要去墨脫了!”

“雨極!我來了!”

“世界只有一個墨脫,墨脫擁有全世界!”

“四進墨脫。”

“戰友我們來看你了!”

夏野一邊走一邊看一邊念,沒有發現任平安早就停下了腳步回過身在看他,直到兩個人快要撞上才驚得回過神來。

“平安老師,這……這墻……”夏野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說不出一句話來。仿佛那墻已經不是墻了,是一張張充滿執著又熱情的臉,一句句話隱約間漸漸匯成五官,變得鮮活無比。

任平安的心裏也湧動著波瀾:“我跟隨老師進墨脫那年是走派鎮,鎮子上有一個年頭挺久的客棧,客棧裏的每一間屋子每一面墻,都是這樣的。”

他緩了口氣,像是在平覆情緒:“每個人心裏可能都有終其一生不斷追求的東西吧,可能是見什麽人,可能是得到某種東西,也可能是這樣一個地方,總之都是執著的夢想。”

夏野的心情因為任平安的話變得更是難以平覆,墻上的每句話都代表一個執著的夢想,自己的夢想是靠近平安老師,用自己的鏡頭將他和他的藝術作品背後的故事講給全國乃至全世界聽。

如今,他因為拍攝平安老師的《生命狂想》和他並肩站在這面寫滿願望的墻前,也算是實現了願望,那些漸漸匯成的五官裏仿佛逐漸浮出了自己和平安老師的模樣。

夏野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是酒店外湍急而過的江水般,他按耐不住好奇問:“那平安老師終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麽?”

任平安摸著墻,卻沒有回答他,他的喉結上下滑動片刻搖了搖頭,轉移了話題:“回房間放行李吧,這家酒店的位置似乎不錯,大堂旁有一個面積特別大的觀景臺,我們去看看。”

夏野看出了任平安的逃避,他不好再追問,一只手撫摸著墻體慢慢朝著房間走去。

這家酒店的位置確實不錯,觀景臺的面積也非常大,南面是雅魯藏布江水量最大的支流帕隆藏布江,江水湍急奔騰不息,而北面不遠處就是綿延不絕的山巒,山巒的下半部分是濃墨重彩的綠,而山峰是與白雲同色的潔白——皆是冰封千年的冰川。

站在這處觀景臺上,根本沒有人能夠抗拒如此壯闊俊美的景色,湍急洶湧的江水帶著恢宏的氣勢,冰川山巒則是帶著壯美與嚴肅,這一刻人生豁達,天高海闊。

“這裏可真不錯,站在這裏好像什麽事是都不算事了。”夏野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轉過頭和任平安說話。

可在與夏野的對視中,任平安卻覺得:還是這彎清溪最吸引我。

他問:“喜歡這裏?”

夏野點點頭,走到了任平安所在的靠近帕隆藏布江的一側,體態瀟灑地翻上了欄桿,兩只腳勾著露臺的欄桿維持好平衡後,向著奔騰的江面大喊:“誰能不喜歡這裏啊!”

而後開懷大笑。

晚上休息時,任平安伴著滔滔不絕的江水激流的聲音,躲在黑夜裏用意識描摹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夏野的臉龐。

任平安的胸腔裏再一次傳來了令他無法抵擋的癢,像是受傷的傷口愈合過程裏,肌肉,組織,神經,彼此重新連接的過程中才會有的那種癢。

從夏野開懷大笑開始,再也沒有停歇過。

“那平安老師終其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什麽?”飛蛾?藝術創作?仿佛都不是答案。

他曾經追求的是一聲來自“媽媽”的回應,可他是個孤兒。

他曾經追尋過親情牽絆,得到的是眉梢上的一道疤。

他曾經追求過的父愛,卻也只是師恩與尊卑而已。

“夏野。”任平安低沈的嗓音沈吟出聲,便被黑暗吞掉了。

任平安胸腔裏的癢,更加變本加厲起來,像是密林底層拼命汲取陽光的植物一樣,正肆意生長。

“我想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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