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熱水

關燈
第19章 熱水

酒杯破碎的聲音,像是按下了視頻的暫停鍵。

任平安從夏野的唇上微微退開,濃重的酒氣在兩人的唇齒間縈繞,低瓦數的白熾燈,懸在夏野的頭頂,白色的燈光穿過他亂蓬蓬的自來卷後又從泛黃的發絲裏面鉆出來,他的唇因為親吻亮晶晶的,有種過分的紅,雙眸熠熠生輝,透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美好。

那種美好,抓著任平安,令他有些移不開眼睛。

可現在不是完美的時機。

“怎麽了?”夏野有些獨特的嗓音,此刻帶著一種被酒潤過的特有的醉意,像是從春日清溪變成了淋過霜的露水,他望向平安老師映著自己模樣的眼眸,有些不解地問他。

難道氣氛不好嗎?他心裏只剩疑惑。

土釀的東北散白後勁強勁,他醉不自知,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皮越發地重起來,只知道在幾次恍惚的視線裏,看到了任平安微微皺起的眉頭。

夏野看著那皺起的眉毛,自己的心也跟著縮了一下,他兵荒馬亂地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從炕上下來,來不及穿好鞋就外跑,一個人忙出了好幾個人的效果,連外套都來不及穿。

他一連串的反應打得任平安猝不及防,原本因為關切想要詢問夏野是不是醉了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發現只眨眼間人就跑得沒了影。

眉頭擰著的擔憂深了些,帶上自己的外套出去尋人時才發現,夏野像只鴕鳥一樣,把頭埋在胳膊裏,蹲在門旁邊。

鋁皮包的木門開推開時劃出的沈悶的聲響,沒有引起裝鴕鳥人的任何反應。

任平安瞧著他那亂蓬蓬的腦袋,不自覺彎起唇角,給他披上外套後,情不自禁地撫了撫對方那頭自己想摸很久的亂蓬蓬的頭發,比預想中的觸感還要好。

見人還是沒有動作,任平安索性繞到夏野左邊和他並排蹲在一起,像是兩個人都默契地忘掉了剛剛那個不合時宜的吻。

只是任平安缺乏需要由自己開場熱場的社交經驗,思索片刻才想起有剛剛地關切可以問:“這酒後勁大,你還好嗎?”

夏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酒量防線,被東北散白破了一道縫,跑出來時又有些過於羞愧激動,加上沒穿外套被東北秋夜無情的風迎面給了“致命一擊”,此刻早已是滿目瘡痍。

他迷迷糊糊間被炕地暖暖的外套裹了個結實,只覺得自己是窩在雲朵上,被暖意包圍間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到自己的頭上稍作停留後又馬上離開了,然後又聽到像是有個聲音溫和地問自己什麽好嗎?

本著凡事好商量的做人信條,能不給人添麻煩就不添麻煩的人生信條,夏野的額頭貼著胳膊上下緩慢地點了頭,一聲“嗯”說出來時,全被悶在了臂彎裏,顯得甕聲甕氣地。

夏野的一番動作,落在任平安眼裏完全變了意味。

剛剛的拒絕這麽打擊他嗎?

任平安有些無奈,夏野是道可口的佳肴,能夠帶給自己一種久違的食欲大開的感覺,可同時夏野也是一眼珍貴的泉。

是荒蕪的沙漠中無比珍貴的水源,靠近時幹涸被滋潤,並得到幾夜無夢的安眠,共處時的舒適與放松也會引動自己靈感源泉一起流淌。

短暫的相擁,不如長久地相處,這是任平安決定放過夏野的理由,以此來延長某種微乎其微的幾乎與藝術創作時的興奮同級別卻又完全不同的感覺。

盡管任平安並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麽。

他思索片刻,站起身來,語氣裏帶著些許平時少見的平和開口叫夏野:“夏野,先回屋子吧。”

見人沒有反應,便彎下身子架著胳膊給他借力,把人撐了起來。

秋風像是把群星都吹散了一般,夜空中只有一輪圓月高懸,瑩白光澤中夾雜著微黃的月光也被風揉碎在了任平安披著的長發裏。

有幾捋發絲,飄到了夏野的面前,熟悉的木質香沖進他的鼻腔直入大腦將清醒喚回來幾分,轉頭看向氣味來源的動作有些慢,幹凈透亮的嗓音裏像是混了一把沙:“平安老師…”

他的目光雖帶著混沌與潮濕,不像清醒時那樣明亮,可任平安感受到的仍然是一種純粹清澈的盲目崇拜與喜愛。

夏野緩了口氣,“你好帥啊……”

見多識廣的任平安明顯一頓,扶著人的動作看似沒變,架著夏野胳膊的那只手卻不由地緊了緊。

喝多了酒,原來更坦誠了啊。

早已對他人誇捧習以為常的任平安,心裏湧出一層無以名狀不可言說的情緒。

扶人的手從夏野的左胳膊離開,繞了一圈,架在對方右胳膊底下前,聊勝於無地在他的腰上摸了一把。

他扶著夏野在炕沿邊坐穩後,夏野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就是不願意接受任平安叫他先躺下休息的安排,任平安只好由著他,面無波瀾地囑咐:“別再喝了,我先去趟衛生間。”

離開前把碎成幾塊的小酒盅撿著帶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再回來時發現夏野手裏拿著一塊啃出一個小缺口的月餅,歪著頭穩穩地坐在炕桌旁睡著了。

任平安坐在小炕桌另一邊盯著看了會兒,起身拾掉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和被夏野喝掉大半的酒,把小炕桌撤掉後,又鋪好了夏野的被褥,一邊抽走他手裏的月餅一邊叫他:“醒醒,進被子睡。”

那人小睡片刻,像是又醒了酒似的,努力擡了好幾次眼皮才瞧清了眼前人,看清後無意識地笑得又瞇起眼,只露出一口小白牙來,“平安老師,中秋快樂。”

任平安沒有防備,又是正面正中一槍,也確實沒有想到這麽純粹陽光的一個人,醉起酒來是這個樣子。

喜歡也不藏了,也不客套了,也不講“武德”了,橫沖直撞,順心而為,自由自在的耍著“酒瘋”——如果給人的某種身心折磨算是一種傷害的話。

任平安可謂是窮盡一身本領在照顧一個醉酒人了,盡管對方還算配合,讓脫衣服就脫衣服,讓換睡衣就換睡衣,讓進被窩就進被窩。

只是那雙直勾勾地盯著人的眼睛裏,無時無刻不在肆無忌憚地說著喜歡與崇拜,使得任平安並不好受。

畢竟他是有想法的,只是暫時擱淺而已。

再次去過衛生間回來後,任平安看著某個安睡的人,臉色並不算好,畢竟本質上他雖然不重欲,但也從不在生理需求上委屈自己。

熄了燈,窗外偶爾傳來的孩童間的嬉戲打鬧與犬吠聲也並沒有打擾到醉酒的人,任平安在一片朦朧的黑色裏,瞧向夏野,在對方淺淺的呼吸聲中,漸漸被睡意籠罩,臨睡前,沒來由得想:“喝了酒,又吹了冷風,會不會感冒?”

東北散白後勁強勁,任平安沒有聽見雞鳴,是被自己定的鬧鐘叫醒的,雖然是農家自釀,酒勁十足,卻沒有發生宿醉後頭痛欲裂的情況。

不過倒是借著酒意不客氣地把某人擁了個滿懷。

在關掉刺耳的鬧鐘時,懷裏摟著的人哼了一句:“頭疼……”

任平安伸手一探,雖然沒有察覺到對方體溫有什麽異常,但還是放不下心,起身去裝有各個類型環境溫度計的小包裏翻出幾乎沒怎麽用過的水銀體溫,叫夏野夾著。

冰涼的觸感激得夏野一下子清醒起來,宿醉後習慣性的頭痛更加清晰,夏野呢喃起來:“嘶……頭好痛!”

“給你放了體溫計,夾好。”任平安低沈的嗓音,仍舊沒有什麽情緒,可夏野不由得後背發緊。

擡頭瞧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任平安,盡管不明白自己只是宿醉頭疼,為什麽要夾溫度計,可隱約間夏野品出了一絲關心的味道,便沒再說話。

任平安穿戴整齊,看了下腕表,見時間差不多了,便從夏野的腋下把體溫計拿出來看,刻度線停在37的位置。

人沒發燒,算是個好消息。

“你再睡會兒,我去買感冒藥。”

“平安老師,您感冒了嘛?”夏野裹著被子坐起來,停下了揉太陽穴止痛尋找回憶的動作,清亮的嗓音微微發啞。

“買給你。”任平安停下步子轉頭說完,便準備繼續往外走。

夏野不禁有些疑惑,“我沒感冒啊!”

任平安不解,轉過身來站定,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像在反問:你確定?

夏野被盯得有些尷尬,卻沒有解釋,而是頂著不安迫切地問起昨晚的情況:“我們昨天一起喝酒……我喝多了,有做些什麽或者說些什麽嗎?”

見平安老師半天沒回答,忐忑間偷瞄了一眼平安老師,卻見對方皺起眉頭來,心情驟然跌落谷底。

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麽啊?明明知道自己一喝多就失憶,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想起來,怎麽昨天和平安老師一起喝酒就沒忍住喝多了呢?偏偏現在沒有任何記憶殘存……

該不會自己好不容易轉過彎來,剛接受了自己對平安老師的感情,就借著酒精借題發揮胡作非為胡言亂語了吧?

夏野被這個念頭嚇到了,忍不住擡頭去看任平安的臉色,在看到對方的神情後,悄悄松了口氣,那應該不是平安老師生氣時候的表情。

雖然同樣是皺著眉,但眼神卻是平靜的,沒有不耐煩與厭惡。——這是夏野在和任平安相處的兩個月時間裏,摸索出來的經驗。

任平安確實沒有生氣,他只是有些困惑。

夏野是不是因為那個吻在尷尬,故意裝的?

兩個人在寂靜無聲中,眼神淺淺交鋒一番,在愈發尷尬的氛圍中,夏野的目光被任平安充滿探究的直白視線盯得節節敗退,漸漸閃爍起來。

夏野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

任平安卻因為夏野節節敗退的態度,明確了答案:他不是在裝,是真的不記得。

一直以來,經驗告訴任平安,沒有人會真的醉得不省人事毫無記憶,可眼前卻又有了一個。

一個吻而已,他是不會在意的。

但如果是夏野,以他的性格大概又要躲自己了,接下來兩個人還要負責昆明和墨脫的采風,如果因為一個吻變得尷尬會很麻煩。

他不記得也好。

“沒感冒就好,我們去墨脫要轉機,感冒身體容易吃不消。”任平安脫掉了外套,給夏野倒了杯熱水,接著說:“我們沒什麽行李要收拾的,十點出發,你再休息一下吧。”

夏野看著冒著熱氣的一次性紙杯,突然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