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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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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裂隙

每次看望楊老師,任平安都習慣清早自己開車過來,能順便陪老師打個太極。

今天比以往晚了些,進院子時楊建林已經打完了太極,正拐個小筐踩著梯子從杏樹尖旁向下來。

任平安腳步快了些,手把著梯子時,楊老師已經下來了,他順手接過小筐拎著。

楊建林撲了撲太極服:“走吧,以沫的海鮮粥熬好半天了,正煨著。”

任平安陪著老師踏進屋子時,正瞧見師娘王以沫同擺桌的王仙貝講著什麽。

王仙貝像是反駁了王以沫一句,王以沫被逗得笑得正開懷時,任平安問了聲好:“王老師,早。”

“平安今天來得晚了些,昨晚雷聲重沒睡好麽?”王以沫起身從任平安手上接過小筐,放在餐桌上,引著他坐下關切的問著。

任平安昨夜確實沒睡好,但雷聲沒什麽關系,他心裏清楚原由,卻什麽都沒提,只輕輕點著頭。

“昨晚雨是挺急,這杏子本就好果不多,被雨打得更是沒什麽好撿的了。”楊建林用帕子凈了手,給幾個人分別盛著粥,挑起話頭:“剛剛你們在聊什麽?”

“崽崽說,給平安打下手有壓力,我問她是不是挨了平安教訓。”王以沫接過粥,順手遞給了坐在身旁的任平安。

任平安雙手接過白瓷碗,又稍稍低了下頭謝過,用勺子一邊散熱一邊開口:“不會。”

他昨晚沒睡好,嗓音有些晦暗,他抿了口粥,口腔裏的溫度升了些,擡眸看向老師:“她心思細膩,事情考慮的也周全,有她統籌,能幫我不少,還得謝謝她。”

王仙貝像是松了口氣,安心吃著早餐。

楊建林只點點頭:“崽崽跟在你身邊,我是放心的,老陳和老趙昨天過去有說什麽沒有?”

“嗯,陳老和趙老給了很多寶貴意見,對後面分組討論幫助很大。”任平安平靜地答著,卻不想多講,擔心再惹老師不快。

楊建林嘆了口氣:“老陳和老趙也不只是看在以沫的面子上,畢竟也給了他們署名,他們雖然本人不介入,但是團隊成員經驗都豐富,這個項目剛成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既然不肯聽我們的安排,就多請教請教他們吧。”

任平安應了聲,空氣卻突然陷入一種微妙的氣氛裏。

“平安有自己的想法,你別擔心,平安你也別放在心上,建林是擔心你,先吃飯。”王以沫兩邊勸了勸,並不希望兩個人在餐桌上再生嫌隙。

每每任平安過來,她都希望能讓他松松勁,多歇歇緩口氣,所以想給任平安片刻寧靜。

畢竟這麽多年任平安一直在拼命向前跑,跳級讀小初,越級高考,大學又拼命學習修學分提前畢業,雖然順利保了研,但剛碩士畢業就遠赴海外攻讀博士,僅用三年便畢了業。

且不提他的身世,只學業這一條路,別人三十歲有才可能走完的路,他二十五便走完了,只聽著都覺得累。

吃完飯,任平安將長發挽起來,在白襯衫外套了圍裙,拿了把修枝剪,準備幫楊建林一起修剪葡萄樹。

楊建林家的院子位於應城郊區,面積挺大,這是他在成為京都大學昆蟲系教授的第二年,為了更好的帶領學生觀察昆蟲及其伴生植物的關系換置的。

院子裏被楊建林種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草樹木,除了一塊小菜地,還有不少果樹,果樹從不噴灑農藥,只偶爾修剪花枝,葡萄樹是去年種下的,十幾株只活了八株。

“呦,這顆樹上都開始熟了。”任平安拎著剪子陪楊老師站在葡萄架前瞧,沒有說話,瞧見藏在葉片後面星星散散成熟的葡萄粒上,藏著幾只飛蛾。

生命狂想過幾天要開會選采風取景點,任平安覺得老師這裏也可以算一處素材地。

任平安彎身湊近,瞧了瞧飛蛾品類,是枯葉夜蛾,自然狀態下的和人工飼養的有很大區別,嗓音低沈著開了口:“老師,過幾天我想帶團隊過來拍點素材,可以嗎?”

他的動作與態度,吸引了楊建林的註意力,他也瞧了瞧,隨之皺了下眉:“上次你只和我說準備拍個飛蛾主題的紀錄片,也沒細聊,是準備只講夜蛾科嗎?選題是不是太小了?”

楊建林原本就不讚成任平安放棄學術,轉做標本藝術,所以對任平安這部紀錄片並沒有抱太多期待。

任平安正蹲著觀察,葡萄樹地下種著的蔬菜,綠色的葉片被啃得七七八八了,聽見楊老師在問話便站起身來。

“是拍攝鱗翅目這一目,不限制科,不過要拍齊同一品種的卵、幼蟲、蛹、成蟲這幾個階段,也選了一些有特定的重點拍攝,但最終要看拍攝到的素材情況。”任平安雖然語氣淡淡地,但聊起飛蛾他的神態似乎有放松些。

楊建林又問了幾個問題,任平安幹脆將規劃說得清晰明了些,希望老師明白他的堅持。

老師學生兩個人聊了半天,話題九成是飛蛾,但早餐上沒有開始的話題楊建林卻沒有再次提起。

但話題並沒有繞過去,就在任平安吃過午飯,陪老師品過茶臨走之際,那話題又被推到他面前。

“平安,京都大學教授你不想當也沒關系,但特邀講師的位置你必須得接著,你現在做的標本藝術站在什麽位置上,將來還能有多大成就我都不管,但是你得為自己未來鋪路啊!沒有學術研究,沒有學術成果,如何在學術界站得住?”

任平安知道老師的意思,因為老師已經不止一次暗示過。

有學術成果傍身,為將來進華夏科學院成為院士鋪路,成為楊老師的助力,為昆蟲學再填一席院士。

可他不想。

學術競爭,派系林立,學術歧視,背後還有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

他博士畢業歸國那年就見識到了,才毅然決然從學術跨領域做起標本藝術來。

任平安輕促著眉,準備再次開口拒絕時,楊建林打斷了他。

烹茶的水又沸了起來,楊建林將水壺提了下來卻沒有倒,“我在孤兒院認識你那年,你還小,但那個時候你的脾氣就倔,也就和你聊聊蝴蝶、蛾子你的眼神才像個小孩子。我從你高一開始資助你讀書,雖然只到你大二,但你是在我跟前讀完的本科讀完的研。”

“你也別急著開口拒絕,站在我們這個位置上,管你是什麽學科什麽專業什麽方向,每年批覆的科研名額和資金就那麽點,沖突都是看不見的刀,一不小心就會停在這條路上啊……”

楊建林曾勸過任平安好多次走學術,但這還是任平安第一次從楊老師話音裏接到明確暗示,他站在楊建林身旁,垂眸時看到幾十年如一日堅持打太極鍛煉的楊老師脊背彎了些,拒絕的話停在嘴。

他將水壺提起來,給老師填好了茶水,一陣風略過,散著茶香氣的涼亭並沒有變得多麽清爽,熱得令人煩躁。

拒絕的話任平安終究沒有說出口:“老師,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叫著崽崽。”

下午是給攝制組的飛蛾知識培訓,王仙貝也可以不用去的。

趕去培訓場地的路上,王仙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任平安整個人的氣壓非常低。

任平安頻繁地超車,王仙貝緊張又不安地抓著頂棚拉手,後背全程崩得緊緊地,卻不敢出聲提醒時間還早,培訓來得及。

下車時,她忍不住連著做了幾次深呼吸。

夏野大包小裹的帶著攝制組的人到達培訓地點時,發現任平安早就到了,只是看著心情有些不好。

“平安老師。”夏野坐下來,頂著依舊亂蓬蓬的卷發,露著一口小白牙,笑著同對面的任平安打招呼。

任平安聞聲擡眸,甩過去的目光不溫不熱,不過這聲“平安老師”加上這個明媚的笑,倒是莫名將他心頭的不快稍微驅散了些。

只是,並不持久。

整場培訓圍繞著什麽是蛾類、蛾類的發育過程兩個主題開展,任平安一改常年緩而平的語調,講解的語速很快,言語精簡。

“生命狂想以飛蛾為主題……從鱗翅目昆蟲整體進化的角度,蝶也是蛾,以及蝶與蛾都是完全變態的昆蟲,所以拍攝的時候不做區分……”

“完全變態的昆蟲,必須經歷卵、幼蟲、蛹、成蟲,四個階段,所以拍攝過程中盡量拍全,類別也要對,這部分我工作室可以提供一部分蛾類。”

“……鱗翅目昆蟲,翅膀上是鱗片結構,抓蝴蝶會粘在手上的東西就是鱗片,鱗片掉了會變成透明的膜狀翅……”

原計劃兩個小時的培訓,任平安不到一個半鐘頭便結束了,“好,攝制組培訓基本結束,後續主機攝影會有進階的培訓安排,聽王仙貝統籌安排。”任平安說完帶著助理就往外走。

“平安老師!”夏野飛速的收好筆和本,脖子上挎著一個攝影機,身後背著一個大書包趕緊跑到任平安面前叫住他。

“平安老師,這個項目我是主機,您準備回工作室嘛?”

夏野的眸子黑黑亮亮地盯著任平安看,臉上掛著笑,繼續說:“我想,如果您回工作室,我能跟您回去參觀一下嗎?一方面是想抓抓感覺拍些素材,另一方面是想跟著平安老師您多學習學習。”

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後腦勺,等待回覆。

任平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下到上將對方瞧了一遍,拿包看著不輕,這人瞧著也並不壯碩,但麥色的皮膚,洋溢的笑容,令他有一種出奇的硬朗。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心理情緒波動帶動生理心臟隱約間跳快了幾下。

夏野本就是實地拍攝的主要擔任者之一,確實也是有進階培訓安排的,雖然任平安不是主體培訓人,時間也不在今天。

任平安擡手看了下腕表,時間還早,他原本計劃回去做做標本,晚上再去霧色小坐的,不過既然夏野大包小裹的做好了準備……

“會開車嗎?”任平安問他。

夏野一楞:“啊!我會!”

“陳羽,鑰匙給他,你下班吧。”

任平安轉身的一瞬間,腦海裏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他覺得夏野像是某類看起來呆呆的顏色艷麗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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