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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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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擦肩

夏末的天,即便入了夜,也黑的並不徹底,藍得幽深寧靜。

傍晚下過一場暴雨,那片幽深的天色裏,看不到一絲月色,有些灰蒙蒙的。

車窗關著,空調開著,可任平安仍覺得不暢快。

可能是雨後氣壓升高吧,他想。

車慢悠悠地在霧色門口停了下來,這是一家只接待男性的會所,環境優雅,私密性高,來這裏的人,素質也頗高。

每次心情不暢快時,任平安都會來坐坐。

只是任平安近兩年比較喜歡身形容貌都硬朗一些的人,加上希望遇到一個性格熱鬧一些的人,這使得伴侶並不好找。

他已經單身很久了。

“老板,還是十一點過來接您?”助理陳羽按照他以往來霧色的習慣問他。

“十點,明天開啟動會。”說完他便徑直下了車。

任平安的聲線低沈,容貌精致,氣質卻透著疏離,再加上此刻周身氣壓稍顯壓抑,以至於在門口核對會員身份的保安也只是問了會員號,沒有輸入智能終端驗證便放行了。

這家會所是五層的獨棟,面積很大,一樓是綜合性區域,二樓是員工辦公室,其餘三層都是私密性極高的休息室。

一樓除去每周會有一次主題活動外,其餘時間都是酒吧,調酒吧臺設置在左側,任平安穿過大廳徑直走了過去。

落座吧臺時,他看了一眼腕表,不到八點半,難怪來時大廳並沒有太多人,工作日人本就不多,這個時間夜生活也未開始。

喝幾杯放松一下,也不錯。

有認識任平安的調酒師,從吧臺內的另一端,抱著點酒單走了過來,遞給他:“任哥,好久不見你,最近忙啊?”

任平安接過,朝調酒師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調酒師知道他不怎麽喜歡聊天,便安靜地等他點單。

“一支灰皮諾。”厚厚的一本點酒單,沒怎麽翻就被任平安遞了回去,像是習慣似的報出酒名後,又順手將自己束著的低馬尾松開。

黑色的小皮筋套在左手無名指上,像是戴上一枚黑漆戒指。

調酒師拿酒回來,為任平安倒好酒後,趁著把酒瓶放在一起帶來的小冰桶裏鎮著的空隙,和任平安搭起話來。

“哥,前段時間你沒來,會所裏來過一位新會員,像是你會喜歡的類型呢。”

任平安抿了口酒,微涼的酒液滑過喉管,將他心裏的不暢快暫時地驅散幾分,低沈的嗓音染上些許散漫:“沒緣分吧,也不急。”

調酒師應和著點了點頭,識趣地沒再出聲打擾,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

任平安雙腳踩在圓椅下方的腳踏上,長腿向外屈著,一手捏著酒杯,一手撐著吧臺,將自己轉向會所的大廳。

時不時品口酒,慢慢地在漸漸多起人來的大廳裏搜尋著,看是否有自己心儀的目標。

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自己喜歡的類型,轉身續酒時,餘光瞟到一個向他走來的嬌俏男孩,身形有些瘦。

“大叔,一個人喝酒,不無聊嗎?”男孩打扮得清純又時尚,湊上來搭話的語調黏黏膩膩的。

男孩一只手手肘撐在任平安旁邊的吧臺上,一邊笑吟吟地說著話,一邊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尖,不輕不重,有一下沒一下地掃在任平安黑色西裝褲上。

任平安沒有接話,把剛剛倒好的酒一口氣喝完,而後轉過身來和男孩對視,將剛剛拿過酒的冰涼手掌放在男孩脖頸上,將人帶向自己。

雖然他的拇指,暧昧的摩挲著男孩的後頸,貼在男孩耳側滿是灰皮諾特有香氣的雙唇間,也散著旖旎的味道,但他的嗓音低沈冷漠,語氣也輕飄飄的:“乖,換個人撩。”

說完,在男孩貼上自己的前一秒,利落抽身,坐直身體,沒有再看男孩一眼。

男孩被任平安的動作撩撥到的表情剛在臉上浮起來,就僵住了,轉身離開時憤憤低語:“什麽人啊,白白長了一張帥臉!”

“呦,咱們的大藝術家真是殘忍啊,太不近人情了啊!”牧野在走過來的路上,目睹了任平安面無表情地拒絕一個俊俏男孩的全過程,馬上湊上來“打抱不平”。

“嘖嘖嘖,白襯衫,西裝褲,過肩長發,禁欲帥哥,怎麽這麽不解風情啊?”牧野滿是調笑地說完,又頗具深意地拍了拍任平安的肩膀。

任平安睨了他一眼,像是隨口問:“你的科研項目有進展了?”

牧野又“嘖”了一聲,像是回憶著什麽:“我說任平安,當初認識你的時候,你嘴巴也這麽歹毒嗎?”

牧野是一家承辦各種展覽會的公司老板,兩個人也是因為之前的一次合作認識的。

最近,他想承辦國內某科研機構的成果展示的交流峰會,只是接洽的一直不順利。

任平安輕輕地挑了下眉,沒有再理會對方的陰陽怪氣,用備用酒杯倒好了酒,遞了過去。

對方捏起酒杯的杯頸,晃了兩下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又是灰皮諾?”

“嗯。”任平安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你那個紀錄片的項目怎麽樣了?拍攝定了哪家?”牧野喝了口酒又問起來。

任平安很重視這個紀錄片項目,只是拍攝制作的預算就準備了五百萬。

個人出品,沒有接洽任何商業讚助。

“明天開啟動會,‘留白攝影工作室’拍,你有合作過嗎?”

任平安抿著薄唇,精致的五官,因為認真的表情顯得有些冷峻,一雙丹鳳眼裏隨著問話望過去的眸色,深得像是要將人吸進去。

牧野一聽就想起來了,“‘留白’啊!之前還給我拍攝過公司宣傳,他們團隊規模不小,二十幾人呢,你看上這點了?”

“嗯,只是一方面,有意向的幾家裏,只有‘留白’有紀錄片的拍攝制作經驗,雖然是純商業的。”

“他們工作室承接的商業項目做得都不錯,名頭很響的,不過工作室最初打響知名度,靠的是最開始的自然類紀實攝影,幹杯網上還挺火的呢。”

牧野喝了口酒,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撂下酒杯翻手機:“對了,工作室主理人,叫夏野,大學的時候拍過很多昆蟲作品,有一個長焦記錄鏡頭還在國際上拿過獎。”

“我給你找找看。”

“得獎的作品是一只綠色的飛蛾?”任平安想起了解到的信息,和牧野確認。

任平安回憶起做背調時看到的那張照片:一只綠色的長尾大蠶蛾,被雨水打落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翅膀被打得殘缺破碎散落在它的周圍,翅膀上還凝著汙灰的泥水。

生命的脆弱與破碎同色彩劇烈碰撞,狠狠交織在一起,富有荒涼感的同時,任平安感受出一種無情的憐憫,所以至今印象深刻。

“對!就是那張,聽說是他大學的時候拍的,當年就拿了獎,估計拿獎那年也就二十歲?還挺厲害的。”

任平安聽著牧野的評價,心裏稍微有了底,起碼能夠確認那張得獎的飛蛾攝影作品,是真的出自夏野之手,而不是其他投機取巧的手段得來的。

“說起來,挺巧的,那副作品風格和你的‘紅燭’有點像呢,難道…大藝術家搞抄襲?”牧野想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臉上滿是不懷好意的笑。

“是挺巧,我做出‘紅燭’時也是二十歲,只是二十二歲讀博士時,它才參展拿獎。”任平安語氣淡淡的。

牧野頓時覺得沒勁,半句話也不想和任平安多說。

他當然知道任平安抄襲是不可能的,按年齡任平安和夏野應該差著兩三歲。

何況,當年如果不是為了在學術上更進一步,選擇了遠赴海外攻讀博士,也許憑借研究生時期“無心”創作出的“紅燭”,他會更早地聞名標本藝術創作領域。

只是,誰也沒想到,癡迷研究的任平安,本可以在學術上有擁有更高的學術成就,卻在二十五歲博士剛畢業,國內頂級學府任職邀請頻頻時,忽而轉頭從零做起飛蛾標本藝術創作來。

做得風聲水起。

但他這種稀松平常,沒什麽大不了的態度,總是引得牧野強烈不爽,一句“是是是,你厲害,行了吧?”,恨不得轉成山路十八彎。

任平安對牧野這種不爽態度已經習以為常,他把酒瓶裏最後一口酒添進了自己酒杯裏,沒有再講話。

他其實並不能夠理解自己的經歷在大眾眼裏意味著什麽。

那些對他來講,也的確沒有在意的必要,他在意的無非也就那麽幾件事。

飛蛾,便是其中之一。

“明天開完啟動會,就直接開拍嗎?”牧野把杯子裏的酒喝完,沒事人一樣,又繼續和任平安聊起來,企圖尋找紀錄片項目的合作機會。

“不會,項目只是啟動進入籌備期,後面還要調研采風,分部門討論,要完善策劃。”任平安依舊沒什麽表情,執著酒杯看向牧野講話時,甚至雙唇的動作都很微弱,低沈的話音從雙唇間飄出,顯得有些涼薄。

牧野點了點頭,喝了口酒,“後期如果需要視頻平臺合作聯系我,我給你引薦負責人,算是感謝你肯授權我的公司做你的獨家巡回藝術展。”

任平安點點頭,接受了對方的好意,擡手喝掉杯子裏最後一口酒,看了一眼腕表後拿起紙巾擦了擦唇,說:“我先走了。”便起身離開了。

大廳的人,更多了些,中央舞池裏多了許多跳舞的人。

任平安踩著大提琴悠揚的樂曲,一步一步從熱鬧起來的大廳穿過,妥帖的白色襯衣像是為他割裂這片空間的劍,拒絕了所有關於享受歡樂的邀請。

會所內的安保替他推開會所的大門,他邁著步子向外走時,有四五個人相擁進來,有說有笑與他擦肩而過。

“我今天剛到應城,行李才放下沒多久,你就嫌棄我了?”有人不大正經的和同行的人說話。

“我是明天真有事情,坐一會兒我就走!”擦肩遠去的人群裏,傳來幹凈清澈的嗓音,話裏夾雜著無奈。

任平安很少聽到這麽清透又有些甘甜的音色,少有感興趣的回過頭去看。

只是正在合上的會所大門,隔絕了幾個人的身形與聲音,只透過那道縫看到了頂著一頭卷發的腦袋。

也不重要,任平安心裏想著,微弱的興趣被吹散在他上車關門掀起的風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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