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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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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夜長夢多

裴知微轉而問仵作, “請問方仵作,你驗屍之時,在張啟峰父子的屍體上, 除了致命傷口之外,可曾在他們身上驗出束縛傷、抵抗傷,或是拖拽造成的擦傷、淤青之類的痕跡?”

方青非常肯定地回道:“並未發現。

兩名死者身上,除了致命傷口之外,沒有任何捆綁留下的勒痕, 也沒有任何掙紮、抵抗造成的擦傷、淤青或其他創口,死前似乎沒有任何防備。”

“毫無防備?”裴知微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揚聲重覆道。

“張啟峰父子的性情,民女略知一二。

張硯之性子軟弱,若說被人誆騙到現場, 從背後抹了脖子,倒還說得通。

可張啟峰呢?

諸位大人與他同朝為官, 定是知曉,此人雖不至於暴戾,但也不是任人宰割、忍氣吞聲的性子。”

再者,張啟峰的身高與裴大人不相上下,身形卻比裴大人還要壯碩些。

按報案人羅耀所說,他先是聽到‘你竟殺我兒’的呼喊,才跑到案發現場門外查看,還敲了好一會兒門,之後才聽到男子慘叫。

這段時間不算短, 張啟峰既沒被捆綁,現場也沒有打鬥痕跡,他親眼看著自己兒子遇害, 為何不反抗?

甚至也不想著為自己親兒子報仇。

就只一味站在原地,乖乖等著被裴大人一刀穿心!

這不可笑嗎?”

這番話一出,堂下百姓議論聲陡然高了起來,原本半信半疑的神色漸漸變成了明確的質疑。

“對啊,這說不通啊!親兒子被殺,做爹的怎麽可能不拼命?”

“我可是見過張侍郎訓下人的,那脾氣,可不是吃虧的主兒,沒道理束手就擒!”

“莫不是真有隱情,裴大人真是被冤枉的?”

王永年坐在主審席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的左手在公案下死死攥成拳頭,因為太用力,有些輕顫,指節也都開始泛青。

原本以為這是個天衣無縫的局,既能除掉裴凜,又能推翻之前南下查案的所有成果,讓此次被牽連的世家全身而退。

可萬萬沒想到,這個局竟被裴凜的女兒,一個黃毛丫頭當眾戳出這麽多破綻。

他心裏清楚,再讓裴知微說下去,局勢只會越來越糟。

可若是就此放過裴凜,之前費盡心機找到的機會就徹底白費,而且裴凜等人已經有了警惕,日後再想動手難如登天。

思來想去,王永年狠了狠心,一拳砸在公案上,“住口!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無憑無據的猜測!

死無對證之下,誰知道是不是裴凜以張硯之或者其他子嗣的性命威脅張啟峰?

說不定張啟峰是為了保全兒子,才自願放棄抵抗!”

他強撐著威嚴,對著裴知微厲聲道,“本官念在你為父喊冤是盡孝道,才容你在這裏絮叨半天。

可你所言全是臆測,毫無半分實證!

還不速速退下,不許再妨礙審案,否則本官定治你一個擾亂公堂之罪!

來人,把她拉下去!”

兩名刑部衙役應聲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拽裴知微。

裴知微趕忙揚聲道:“且慢!民女有實證!”

“實證?”王永年氣得臉色鐵青,又重重一拍驚堂木。

“裴知微!你若有實證,為何不早拿出來?

分明是故意拖延時間,擾亂公堂!

來人,先將她收押,待本官審完此案,再另行發落!”

衙役再次上前,剛要碰到裴知微的衣袖,一道沈冷的聲音突然從監審席傳來:“住手!”

蕭雲湛眉頭緊蹙,目光如炬地盯著王永年:“王尚書,裴知微提出的諸多疑點,官府未能給出合理解釋。

難道就不怕斷錯了案,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秦良也面色不善地附和:“此案疑點重重,怎能如此草率行事?”

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大理寺卿陳崇,此刻仿佛剛從沈思中驚醒,慢悠悠地開口:“本官也想聽聽,裴知微口中的實證究竟是什麽。”

他全然不顧王永年已經難看至極的臉色,對著裴知微道:“你且說來,你的實證何在?”

裴知微:“請大人傳我父親的朝服。”

眾人皆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

裴凜的朝服沾染了血跡,早已被官府作為證物封存。

衙役不敢耽擱,快步從後堂取出一個木盒,打開後,將一件染血的深緋色朝服呈了上來。

裴知微接過朝服展開,隨手披在身上比劃著,朗聲道:“諸位大人請看,我父親這件朝服上,有好幾處噴射型血跡,數量不少。”

王永年眼中閃過一絲竊喜,連忙道:“沒錯!

這正是裴凜面對面捅死張啟峰,拔出兇器時沾染的血跡,這便是他殺人的鐵證!”

“鐵證?”裴知微冷笑一聲,伸手指向朝服領口處,“王大人莫急,請看這裏。”

眾人紛紛探頭望去,只見朝服領口內側,散落著幾滴血跡,奇怪的是,這些血跡竟都是半滴或是殘缺不全的形狀,邊緣有明顯的斷裂痕跡。

王永年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瞳孔猛地一縮,緊接著用力閉上了眼。

“諸位大人應當都看清楚了,這些血漬並不完整。”裴知微又走到只著中衣未穿囚服的裴凜身邊。

她指著裴凜的衣領道:“再請看我父親身上的中衣領口。

只有幾道邊緣清晰的血色摩擦痕跡,並沒有能與朝服上殘缺血滴拼湊完整的痕跡。

這說明,這件染血的朝服,並非裴大人殺人時所穿,而是有人穿了這件朝服行兇之後,再將它套回裴大人身上。

正因如此,朝服上的血跡才會殘缺不全,而裴大人中衣領口也只留下摩擦痕跡,而非噴射血跡。”

“嘩……”堂下百姓徹底炸開了鍋。

“對啊!哪有人殺人的時候還特意脫了中衣,等殺完人在穿回去的?”

“肯定是被人陷害的!這朝服是被人後來套上去的!”

“難怪血跡不對勁,原來是這麽回事!”

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調侃:“說不定裴大人是怕弄臟中衣,特意護著領子殺人呢?哈哈哈!”

笑聲傳到王永年耳朵裏,如同針紮一般。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以為的鐵證,竟然成了推翻罪名的關鍵。

更讓他氣到想要吐血的是,秦良這個向來以剛正不阿著稱的老東西,竟然會暗中給裴知微提供便利,讓她有機會發現這些破綻。

他張口就想反駁,稱裴知微可能動了手腳篡改證物。

可裴知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搶先開口:“諸位大人不必疑慮,這些證物民女此前並未接觸過。

朝服上血跡殘缺的疑點,是昨日瑞親王殿下詢問仵作與衙役時偶然發現的,隨後秦大人也親自查驗過,足以證明並非民女偽造。”

這句話堵得王永年啞口無言。

他看著堂下百姓憤怒的議論,看著監審席上蕭雲湛和秦良冰冷的目光,再看看陳崇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一步錯,步步錯。

他當初就不該為了彰顯“無偏袒”,同意讓蕭雲湛和秦良單獨接觸證物。

更不該輕信秦良的人品,以為他會堅守所謂的“規矩”。

甚至還不該讓只會殺人的人去做此事,他們應該找個懂刑獄之事的人去做,這樣便不會出現如此多的紕漏。

如今這些破綻被人當堂一一指出,自己又給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想要強行定罪已是不可能,這場精心策劃的構陷,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王永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沒了之前的狠厲,只剩下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驚堂木,“既然此案疑點重重,且有新的證物指向另有隱情,那麽裴凜殺人一案,暫時擱置審理。

裴凜暫押刑部大牢,待本官與陳大人共同上書聖上,再行處置。

報案人羅耀的供述疑點頗多,暫時收押。”

驚堂木再次拍下,“退堂!”二字落下,公堂內外的百姓漸漸散去,只是議論聲依舊不絕於耳。

裴知微望著被衙役押下去的父親,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蕭雲湛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你放心,裴大人由禁軍單獨看管,不會讓他出事。”

裴知微輕輕點了點頭。

此時,刑部後堂,王永年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海裏回蕩著方才裴知微的話,還有那些百姓的議論。

他知道,這次沒能扳倒裴凜,後續再想找到這樣的機會難如登天。

更讓他憂心的是,王氏那邊若是知道計劃失敗,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

“大人。”一個心腹悄悄走了進來,低聲道,“王家派人送來了消息,問事情辦得如何了。”

王永年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告訴他們,計劃失敗。

但裴凜雖未定罪,卻也暫時無法脫身。

讓他們盡快動手解決掉裴凜,否則夜長夢多。”

“是。”心腹應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王永年叫住他。

“告訴他們,裴凜必須死於‘畏罪自盡’,讓他們做得幹凈些,別留下任何痕跡。若是再出紕漏,誰也保不住他們!

還有,他們現在已經警覺,派去那邊的人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成功。

否則萬事休矣!”

心腹應諾,這才快步退了出去。

王永年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長長嘆了口氣。

他知道,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要麽裴凜死,要麽,就是更多的人萬劫不覆。

而此刻的裴府,燕驚鴻正焦急地在院子裏踱步。

聽到裴知微回來的消息,她連忙迎了上去,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知微,怎麽樣?你父親沒事吧?”

“娘,放心吧,爹暫時安全。”

裴知微扶著母親坐下,將公堂上的情形一一告知,“官府已經同意由禁軍看守爹,暫時不會有危險。”

燕驚鴻雖然知道此次之事在裴凜的意料之中,但是卻還是會忍不住揪著心,此時聽到怕裴知微如此說,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裴知微握住母親的手,“只是此事只要一日沒個定論,他們便一日不會放棄。

咱們可能還要面臨更多危險,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燕驚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娘知道。娘什麽沒見過,家裏你不用擔心,有我在!”

當夜醜時,裴府的大門被拍得哐哐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令人心慌。

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通報,“娘子!不好了!

一個侍衛打扮的人來報,刑部大牢失火了!

王爺讓他來傳信,說是武侯鋪的人已經趕去救火了!”

裴知微剛合眼沒多久,聞言渾身一僵,整個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如墜冰窟。

白日公堂上,她明明把案子的疑點和實證一一擺清,本以為他們至少在父親這邊會收斂些,沒想到竟孤註一擲到這個地步。

竟然不惜火燒整個刑部大牢?!

她顧不上多想,胡亂抓過外衣套在身上,可衣帶系了幾次都系不上,她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著!

她索性直接打了個死結。

縱身躍至樹梢上,接著樹梢的彈力,身形像一道殘影掠過街巷。

夜風刮在臉上,帶著寒意,卻吹不散心頭的焦灼。

遠遠地,就望見刑部大牢的方向火光沖天,紅色的烈焰舔舐著夜空,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嗆人的焦糊味。

只見大牢外亂作一團。

刑部的衙役們提著水桶在外圍不停地往裏潑水。

武侯鋪的人推著水車架起了水龍,嘩嘩的水流朝著火場噴湧。

還有些被火光驚醒的百姓,也提著自家的水桶趕來幫忙,臉上滿是焦急,嘴裏不停喊著 “快潑水”

“快快快,還有這邊。”

可火勢太猛,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讓人根本難以靠近。

裴知微想也不想,擡腳就往火裏沖,卻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

“你瘋了!” 蕭雲湛死死攥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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