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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林阿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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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林阿翠

裴知微跳下馬車, 緊隨蕭雲湛、裴凜身後,往胥門水關附近的巷子快步走去。

昨夜一場暴雨,將腳下的石板路沖刷得格外幹凈。

她本就因不確定是否還有摻了寒食散的固本酒流出而心焦。

今晨周文彬的一聲“又出人命了。”

更是讓她感到耳中仿若鐘鳴。

“裴大人、殿下!”

因為蕭雲湛腿長, 一步快趕上周文彬兩步了,走的又快。

周文彬只得一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

“陳仵作應該已經在驗屍了,就在前面廊下。”

裴知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巷尾廊下鋪著一塊粗麻布, 布上躺著個少女。

陳仵作正蹲在旁邊,手上帶著他的麻布手套, 小心翼翼地撥開少女的衣袖,查驗肌膚上的痕跡。

幾個衙役分守在巷子口和廊外,神色肅穆地警戒著, 不讓閑雜人靠近。

這少女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她的頭發散亂。

想來陳仵作已經稍作整理, 但仍有幾縷濕發黏在青白的皮膚上。

更紮眼的是,少女手腕和腳踝處還有清晰可見的幾道深色勒痕,像是被粗繩之類的東西緊緊捆過。

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還有不少青紫交加的挫傷。

“陳仵作,她……是否是因寒食散中毒而死?”裴知微問道

陳仵作擡起頭一看是裴知微,便道:“回裴娘子,方才我用銀針試過她喉嚨,銀針沒變色,暫時沒驗出寒食散或是其他毒物的跡象。”

他說著, 伸手輕輕拂開少女頸間的濕發,露出青紫色的印記。

“你看這裏,還有她身上這些挫傷、勒痕, 都不像是中毒後的反應,倒更像是遭人虐殺而亡。”

“虐殺?具體是什麽情況?死亡時辰和死因能初步斷定嗎?”

“年紀約莫十五六歲,身子尚軟,推算死亡時辰該有三個多時辰,不到四個時辰。

往後倒推,正是昨夜後半夜雨勢最急的時候斷的氣。

身上除了勒痕,還有不少鈍器擊打傷,手腕腳踝的勒痕深得嵌進皮肉,看樣子生前遭過不少暴力虐辱。

除此之外,口鼻處有少量泥沙,初驗應是溺水而亡。

但具體還得把人擡回衙門,剖驗內臟、查骨相才能確認,倒時我再詳細填寫驗屍格目交於周大人。”

裴知微仔細觀察著少女,掃過她半敞的衣襟時,忽然停住了。

少女的領口處,沾著一片蘆葦葉。

她望向水面,巷子深處的水流正緩緩淌著。

一個念頭忽然在她腦海裏冒出來,她對旁邊的衙役道:“麻煩去附近的糧鋪或是農戶家討些幹麩皮來,越多越好,要那種幹燥的細麩皮。”

“麩皮?”周文彬楞了一下,滿臉疑惑地撓了撓頭。

“裴娘子,這時候討麩皮……是要做什麽?難不成與驗屍有關?”

裴知微沒立刻解釋,只是蹲下身,蘸了點水關邊的河水,湊到鼻子前輕輕聞了聞。

水裏只有河泥的腥氣,沒有半點異味,倒不像是有問題的樣子。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腦子裏浮現出蘇州城輿圖上標註的水路分布。

蕭雲湛一直在她身旁,自始至終沒說話,此刻眼裏已多了幾分清亮。

輕飄的東西最能隨水流而動,麩皮既輕,顏色又顯眼,確實是測水流方向和速度的好物件。

沒等多久,那衙役就扛著一袋麩皮跑了回來。

裴知微接過袋子,問那衙役:“屍體最初是在哪裏發現的?”

衙役往前跑到三丈開外站定,“就是在這,今早天剛亮,有個挑水的老漢發現的,當即就報了官。”

裴知微來到比衙役還要再遠一丈的位置,抓起麩皮,往水裏撒得極勻。

只見那些麩皮落在水面上後,並未隨波亂飄,反而順著一個穩定的方向緩緩移動,速度不算快,卻始終朝著蘇州城內部的方向漂去。

她盯著麩皮的流向看了半晌,心裏漸漸有了數。

“我得去水關那邊看看情況。”

蕭雲湛立刻接話:“我隨你一起。”

胥門水關在蘇州城西南角,是一座年代久遠的石砌閘門。

青灰色的石墻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石縫裏還嵌著些枯黃的蘆葦稈。

水關中間架著一道粗鐵條做的柵欄,原本該是緊密排列的,用來阻攔河中的雜物,也防止船只未經查驗就亂闖。

可此刻那柵欄卻歪歪斜斜的,有一截鐵條斷了,一端垂在水裏,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靠近西側的位置,還因此漏出一道縫隙,水流從縫隙裏湧進來,周圍已經積了不少水草和斷木。

柵欄離岸邊還有段距離,裴知微正琢磨著該如何落腳量縫隙寬度。

蕭雲湛:“是要量那道縫隙的寬度?我幫你。”

裴知微從隨身的錦布包裏掏出一卷皮繩。

這是她自己做的,上面用朱砂標了尺寸,又結實又趁手。

蕭雲湛對著歪斜的柵欄擡了擡下巴:“你抓著皮繩一端,我抓另一端,咱們順著墻根過去,腳背勾住柵欄的橫桿,省得蹚水。”

裴知微表示讚同,“那我先過去。”

話音落,她腳尖輕點,身形如飛絮般穩穩落在柵欄頂端。

那柵欄不過手臂粗細,她站在上面竟紋絲未動,連鐵條都沒晃一下。

蕭雲湛見了,先是耳尖漫上一層薄紅,隨即俊臉也染了淺緋,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跟著腳尖發力,借著墻身輕輕一蹬,飛身躍至柵欄旁,又一個燕子翻身,腳背穩穩勾住柵欄橫桿。

動作雖利落,卻比裴知微多了幾分刻意的穩妥。

裴知微將皮繩的一端拋給他,兩人一人拽著一端,將皮繩繃直,正好對著那道斷鐵條漏出的縫隙。

她看了皮繩上的刻度,輕聲道:“兩尺寬。”

兩人對看一眼又各自借力,輕巧地跳回岸邊。

收起皮繩時,裴知微心裏的推斷更明確了——這具屍體,應該是從城外順著水流沖進來的。

她剛要跟蕭雲湛細說自己的想法,一擡眼就看到他紅了臉,嘴裏的話便換了。

“殿下,你的臉怎麽紅了?”

以他的功夫,就算在柵欄上往返百次,也該不費吹灰之力才對啊。

蕭雲湛像是被戳中了什麽,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無奈:“雖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還是忍不住想嘆——人比人,氣死人啊。丟人啊!”

裴知微眨了眨眼,滿心疑惑:“這跟丟人有什麽關系?”

蕭雲湛卻不肯多說了,“沒事!先回去跟裴大人他們說柵欄的情況吧。”

說著,他邁開長腿,快步走在了前面,這下就連脖子根也跟著紅了起來。

兩人回到廊下時,裴凜開門見山問:“有什麽發現?”

“屍體應該是昨夜暴雨時,從城外沖進城內的。”裴知微直接說出結論。

“從城外沖進來的?”一直站在旁邊沈默的顧伯珩忽然開口。

“裴娘子怎麽能如此肯定?萬一是城裏有人害了她,再將屍體拋進水裏,順著水流漂到這兒的呢?”

裴知微沒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周文彬。

“周大人,昨夜你讓人挨家挨戶通知收回固本酒,是不是一整夜都在忙?”

周文彬連忙點頭,“是啊裴娘子!自昨日與二位分開後,我當即讓人分頭去通知各坊裏長、坊正。

隨後裏長、坊正再帶著官差上街,挨家挨戶敲門,囑咐大家別喝固本酒,有存貨的趕緊交上來。

昨夜街上到處都是官差,連最偏僻的小巷子都去了,一直忙到天亮,沒敢歇過半刻。”

裴知微聽完,心裏的推斷又多了層支撐,剛要開口,蕭雲湛卻先一步接過話頭。

“昨夜街上到處都是官差和裏正,雖說夜裏光線暗,看不清河裏的動靜,但眾人都提著心,生怕漏了哪家沒通知到,但凡街上有行人,都會多留意幾分。

別說有人拖著屍體去投水,就算是形跡可疑的人,也定會被官差或裏正攔下盤問,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拋屍。”

裴知微順著他的話,指著方才撒麩皮的水面補充道:

“方才撒的麩皮,全是往城裏的方向漂。

陳仵作說,死者的死亡時辰在昨夜子初前後,若屍體是在城裏被拋入水中,按水流方向,該順著河水往城外漂才對。

可這具屍體卻在此處被發現,顯然是從城外順著水流沖進來的。

而且我與殿下去查過水關,柵欄被暴雨沖來的浮木撞斷了,漏出一道兩尺寬的縫隙。

這少女身形纖細,完全能從那道縫隙裏被水流帶進來。”

她頓了頓,又指了指少女領口的蘆葦葉。

“除此之外,她領口沾著的蘆葦葉,城裏沒有,反倒城外的蘆葦蕩裏隨處可見。

想來是屍體在城外水中沾到的。”

顧伯珩聽完,緩緩點了點頭,沒再反駁,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凝重。

這一案未平一案又起,不對,是兩案未平,又起新案。

也不知道是這蘇州城沖撞了哪位神仙,還是他自己個兒流年不利。

“你們過來看。”一直蹲在屍體旁的裴凜忽然喚道。

眾人連忙圍上去,只見裴凜正小心地撩起少女的褲腳,露出她的右腳腕。

那上面赫然有一大塊深褐色的胎記。

“爹,這個胎記怎麽了?”

裴凜盯著那個胎記,“周大人先前送來的補充卷宗裏,記著幾個失蹤少女的信息,其中有個叫林阿翠的姑娘,今年正好十五歲。

她的家人特意提過,林阿翠的右腳腕處有一塊深褐色胎記,位置形狀都與這個一模一樣。

按照卷宗記載,林阿翠是半個月前失蹤的,家人說她是被一個自稱“城外繡坊招工”的人騙走的,此後便沒了任何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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