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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083章 翁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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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083章 翁老爺子

第083章翁老爺子

八珍宴結束, 王蘇墨和白岑在廚房內洗碗。

趙通一樓小苑收拾桌椅和歸整爐子,劉澈幫忙打下手。

劉昭亭窩在火堆旁做刀具圖案的最終確認,明日就要回劉村,今晚再晚也要確認出來。

翁老爺子則在二樓懶洋洋靠著凳子賞月, 擡頭是一輪明月, 他確實很久沒有這麽安然得賞過八月中秋前後的月亮, 嘴角微挑;再低頭,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處, 老取看了朱翁, 不,應該是劉昭亭的一張紙就去了關城,那張紙上一定有老取關心的東西。

老取這個人……

翁老爺子本來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經喝過兩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則。

每日飲酒就兩杯, 不超過兩杯, 也不能少與兩杯。

每個人的人生信條都不同。

有人的鴻大,有人的輕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給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傷身,兩杯既怡情, 也不傷身。”

那年中秋, 月色如今日。

他慣來在京中自詡芝蘭玉樹,矜貴公子,阮娘同他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卻終究抵不過她同老取的一場意外相遇……

他那時候也想不通, 取關一個土包子, 之前連京中都沒去過, 怎麽能入阮娘的眼?

直到他每日拼命不停找老取麻煩,他終於和老取那個破破爛爛,又不經任何雕飾的人生產生了交集……

想到這裏,翁和忍不住自嘲,輕嗤一聲,但輕輕闔眸,目光裏又充滿了溫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約就是你明明很厭惡一個人,厭惡他的言行舉止,厭惡他的出生,厭惡他出現你周圍,但你也竟開始隱隱羨慕起他那個破破爛爛,一文不值,卻又不任由任何人擺布,不受羈絆的人生……

人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騎馬,他比不過;他和老取比打架,他還是比不過;最後和老取比喝酒,他還還還是比不過!

“你他娘的是不是作弊!”他終於惱意。

但最惱的是,老取一臉,這破東西有什麽好作弊的?

在他以為老取特意的時候,老取忽然來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寫文章啊!!

多難啊,腦袋裏一句都裝不下去!

他終於知道,他覺得難的東西,於老取而言不過輕而易舉;而老取覺得難的,在他腦子裏也輕而易舉……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兩個極端。

因為阮娘的緣故,將命運交織在一起。

偌大個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當棋子,為了兄長的仕途,將他舍棄,用來換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樹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詡聰明,卻從頭到尾,都是跳梁小醜,該看清的什麽都沒看清。

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老取的身影。

他好氣好笑,這種時候,他竟然會想起老取!

而且,他渾渾噩噩中幻象出來的老取,竟然在發現他的第一刻,就趕緊撕開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輕嗤!

自己的父親和兄長想要至自己於死地,連哄帶騙將他騙到這裏,最後來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識裏藏的這些東西,也讓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應當發作了,他腦子裏越發渾渾噩噩。

而渾渾噩噩裏,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訴他:“你別閉眼,前面就有個小村莊,村子裏有個大夫,不是庸醫,就算比不過京中的大夫,但這蛇毒能治,千萬別閉眼!”

他輕笑,京中的大夫誰敢治他?

只怕他剛在京中露頭,家中的人就會來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裏有什麽大夫?

他真的是幻聽了,老取會帶他去看村中的赤腳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輕笑:“你也多餘跑一趟。”

他發現自己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老取聲音裏明顯擔心,而他也感覺到老取在一路飛奔。

“老取,別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聲。

老取義憤填膺:“多留點精神,少說話,少添亂!”

他又像想到什麽似的,忽然迷迷糊糊開始叮囑:“替我照顧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來了。

大約,他從未說過這樣的話,老取也真的發現他是準備赴死了。

老取平靜:“沒人誰會替誰照顧好誰,你要做什麽,你自己認真點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興。

他真是,過往費盡心思,各種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懶得理他;卻唯獨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只是想叮囑他,他卻被他氣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無心柳成蔭……

“你別指望我會領你的情。”他咬牙。

老取繼續平靜:“就當我剛才遇到的是一個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圖他回報我。”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氣粗。

“乞丐哪有你話多?”取關認真:“你是我認識話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關背著他星夜疾馳,最後見到那個赤腳大夫的時候,他都意識不清了,只隱約記得赤腳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說,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藥材錢,只要大夫肯救,都一筆勾銷。

巨大的利益面前,赤腳大夫鋌而走險。

他也被司馬當成活馬醫。

第二天他醒的時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開心,那說明昨天他以為做夢,其實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關人情,全京中欠誰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當他準備語言攻擊的時候,阮娘出現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謹,罵老取的話忽得就說不出來了。

而阮娘忽得一聲笑出來,笑得很開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遞給他一面銅鏡,他只看了一眼就鬧心死了—— 他是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殘餘沒有清除完的蛇毒,讓他腦袋腫成了胖頭魚那麽大一只!

他:“……”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為什麽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著頭,怕被他們兩人多看兩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溫聲:“誒,躲什麽呀~我們從小玩到大,你什麽模樣沒見過,上回被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他無奈扯下輩子。

就安靜了一瞬,然後屋中都是小聲;最後他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東窗事發,家中的人沒有一個來尋他,都盼著他死。

只有阮娘和老取無論何時都陪著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與父兄對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過往分明是與老取相互看不慣的,但最後,確實老取攙扶著他,一步步從低谷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

雖然他也不願意承認,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間隔了一個阮娘,他們也成了不那麽“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歡的人是取關,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讓給他;但現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記憶裏最好的歲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來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愛情的友誼……

老取原本只是來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後來一系列陰差陽錯,又因為他的緣故,在京中逗留了許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說要走了,他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覺得這句不對。

他問老取一定要離京嗎?

鐵三角就拆了。

老取說,無論他在不在京中,鐵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氣好笑。

但他知道,原來他真的沒有老取豁達。

後來老取告訴他,他也有很多東西沒想明白,但他想,浪跡天涯,總會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只是聽到老取要走的消息,阮娘難過,一個女子,鼓起勇氣同老取表白,結果老取說他已經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說,心上人叫錦娘,她已經過世了,但他心裏裝不下別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長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孫公子對她趨之若鶩。

但凡她開口,就算是天家貴胄也能高攀。

卻被老取婉拒,而且是沒有餘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賭氣的成分在,阮娘嫁給了京中人人都說窩囊廢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卻阮娘成親,終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後。

翁和記得大婚前,他問阮娘,你是真的覺得三殿下是良人,還是賭氣。

阮娘只管紅著眼睛,但不低頭。

他同老取也大鬧一場,不歡而散。

老取甚至說,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應當自己去她面前。

他沒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裏,嫁誰都一樣。

就這樣,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爛醉如泥,這樣也好,可以什麽都不想。

但誰都沒料到,婚後數月,一慣窩囊廢的三殿下忽然帶兵逼宮,府中一百餘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帶著阮娘拼命逃命。

但追殺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後,老取推開他們兩人,然後看著他沈聲道:“帶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個人留下來,阻攔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攔得下那麽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紅著眼眶,帶著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發生的事,卻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過老取,羨慕過老取,也真心實意同他有過命的交情。

人無再少年。

再見已是遲暮。

這些年他們各自經歷人生風雨,沒有一人是全然順遂,而時間,就在這些順遂與不順遂間悄然溜走。

他也會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兒子剛出生的時候,阮娘喜極而泣。

起初的手,他帶著阮娘東躲西藏,後來阮娘過世,將兒子托付給他。

再後來,阮娘的兒子有了自己的女兒,時逢亂世,聽了算命先生的叮囑,把女兒當做兒子生養,只希望她能平安。

誰都不知道,後來的皇室子嗣雕零,當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後來的天子,到處讓人尋找當初懷著身孕,興許還活著的阮娘。

最後,尋找了章旻這裏……

旻丫頭是他從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經綸,也深谙朝中之道,他畢生所學都交給了她,雖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長大之後能有所倚仗。

而宮中,處處危險四伏,她有皇室血脈,但有皇室血脈的人不止她一個。

但他教出來的學生,同他一樣心高氣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師,我想回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誰說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老師的學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穩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瀾詭譎中廝殺,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裝,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邊的權臣,替她坐穩江山。

也在她江山穩固之後,他遞上的請呈——老臣年邁,想去鎮湖司養老,懇請陛下恩準。

一個女子要坐穩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還要提防知曉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連這一點都不知曉,他也教不出這樣的學生。

天子恩準了。

他帶著他的酒壺去了鎮湖司,一去就是十餘年。

他關心朝中之事,也見到天子步步為營,無論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點點適應並果決。

他欣慰,也覺得差不多該到了離開鎮湖司的時候了……

離開鎮湖司,就算是徹底離開朝中了。

但臨行前,天子密令賜死先帝(天子的爺爺)旁系血脈唯一僅存的親眷,他知道她明知那個小姑娘威脅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這個位置,顧慮已經不同。

那丫頭在章旻回京時,處處維護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數年,有人煽風點火,他是不想旻丫頭日後後悔……

就這樣,他帶著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鎮。

天子心中本就猶豫,又一路顧及他,終於,在山河鎮,他將人輾轉送走的時候,也收到天子的書信——老師,朕放她離開,老師以後也不要再幹預朝中之事,安心於江湖吧。

安心於江湖,是讓他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朝中。

否則,即便他是老師,她也不會再顧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儀,但也顧及了師生情誼,放一個知曉自己秘密的人離開朝中……

老取問他這些年做了什麽。

他只笑了笑,他沒辦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徹夜長談,他是怎麽一步步扶持旻丫頭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應當也同樣沒辦法告訴他,這些年在江湖中他經歷什麽,為什麽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侖,後來會被昆侖逐出,連昆侖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經歷不同,承受與感悟也不同。

沒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個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釣魚,別別扭扭地比誰釣的魚多,卻不會再如當年一樣,徹夜長談……

但他們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這麽豁達的人,遲疑到了最後一刻才趕到關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東西……

*

取老爺子深吸一口氣:“ 你有昆侖扳指的消息?”

翁老爺子的脾氣已經夠古怪了,但朱宇明顯能感覺,取老爺子可能會再古怪些。

朱宇沒有含糊,直接點頭:“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門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內刻了昆侖兩個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處,正好像昆侖山脈的模樣,所以,我應該沒有看錯。”

取老爺子攏眉:“你在何處見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氣,如實道:“老爺子記得我說過,我被溯金一脈誘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時見到的。”

“昆侖扳指在大墓裏?”取老爺子不解。

朱宇搖頭:“不是大墓,老爺子,是在一個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爺子眉頭皺緊,怎麽會……

【作者有話說】

今天這張有周末紅包明天12點發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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