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人類幼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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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人類幼崽12
這年的除夕夜，得知江芙不回來，杜成俊父子直接在貝默家裏過年了。
江芙和貝卓的離婚過程雖沒什麽波折，但離婚前在鎮子集市大鬧那次，幾乎所有親戚都知道了。江衛國和貝秀娥倒不覺得丟人，畢竟當時最不得體的是貝卓，再說當時的年代，家裏這麽大吵大鬧的其實也不算少見，算不得什麽稀罕事。
只是江芙不這麽想，她當時閃婚前父母就勸過她，她也為此也鬧過，到現在婚姻失敗，就總覺得親戚會看她笑話，離婚第一年根本就不想回老家過年，準備出國度假。
這事她是在元旦陪父母孩子那兩天說的，當時江衛國就道：“也行，咱們全家一起去，這錢爸媽來出，退休後我們也好久沒出過國了。”
老一輩總覺得過年一家人要在一起，尤其孩子還小。
江芙卻在聽到那話後遲遲不語。
江衛國要再問，貝秀娥忽然踢他腳，沒讓他再說。
貝秀娥已經看出來了，江芙可能已經約了人一起，不然沒道理不想他們跟著去。
離婚後談戀愛或再婚都沒什麽，老兩口沒什麽好說的，但一年裏最重要的春節都不願意陪孩子，他們知道這母子倆的緣分，到此也盡得差不多了。
這次的年夜飯是由三個大人一起準備，老兩口做了大半桌子的菜，剩餘那些孩子喜歡的小吃甜點都是杜成俊搗鼓的，也是他上輩子的廚房經驗，因此色香味都不錯。
兩家合在一起，也就是五口人而已，以前江芙貝卓沒離婚，也是五口人，可每個人都像是在完成任務聚在一起，煩惱總比幸福多。
現在沒有貝卓沒完沒了的大嗓門電話，沒有江芙的冷臉，沒有那對年輕夫妻笑完就吵的膽顫驚心，寶寶不抱期望，也不用一次次希望落空……
貝默守夜到十點多就熬不住了，但又不敢一個人回房睡，怕年獸會從窗戶爬進來吃他。
以前是奶奶或爺爺回房陪他睡，現在是灰影陪著他鉆進被窩，牽著他的小手說：“年獸來了，我就把年獸打跑。”
貝默立馬說：“那我跟你一起打，不然你打不過。”
灰影笑著抱緊了他：“打得過。”
零點的時候，外面是熱鬧的煙花炮竹聲，貝默睡得沈，又縮在被窩裏，沒醒。
灰影在聽到炮聲時就醒了過來，他看了貝默兩眼，就又抱著寶寶閉上眼睛。
老兩口進來看兩個孩子都睡了，輕輕關上門，送杜成俊回家。
年後來拜年的除了親戚，還有老兩口的幾位學生。
其中幾個叔叔阿姨貝默認識，每次來都會跟他鬧著玩，誇他長得靚，經常拿著相機給他拍照。
這次，貝默拉著灰影一起，指指其中一個阿姨的相機說：“拍呀。”
那阿姨以為灰影是來他家拜年的親戚家小孩，笑瞇瞇著拿起相機就到院子裏給他們拍照。
貝默板板正正地站著，特別嚴肅地學著爺爺奶奶那些老照片的樣子，灰影扭頭看他一眼，一下牽住他的手，和他腦袋抵在一起。
貝默驚訝地斜眼看他，微微張著嘴。
阿姨被逗得笑了幾聲，抓拍下了這個畫面。
拍到後面，灰影就開始打扮貝默了，他把買的貼紙都拿過來，摳出藍色的小星星，貼在貝默的額頭正中間。
貝默也摳了個藍色的狼頭，貼在灰影臉上。
兩個孩子都很上相，看上去比親兄弟還親，那位阿姨忍不住一連拍了好多張。
後來，那些照片她全部洗出來，分成兩份郵寄到貝秀娥家。
灰影覺得兩份不夠，拿去照相館掃描洗出了好幾份。他把一份制成相冊，一份放進相框，分別擺在連水鎮和江城的臥室裏，還有一份，他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防水保險箱裏。
保險箱一關，再打開就是兩年後。
兩年後的冬天，bb度假村已經完工，當時連水鎮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也是這年，江芙和新婚的丈夫一起出國發展。
當時臨近過年，貝默在院子裏堆了很久的雪人，想是受了涼，半夜就開始發燒。
灰影當時陪著他睡，隱隱感覺貝默體溫不正常，起來一摸，燙得嚇人，光著腳就跑下去喊爺爺奶奶過來。
江衛國測了體溫，一看三十八度，忙把孩子抱起來餵退燒藥，又在額頭貼了退燒貼。
現在還是半夜，他們要照顧孩子，貝秀娥也不能讓暉應跟著熬夜，就送暉應回家。
結果暉應一到家就說寶寶很嚴重，這下杜成俊也不睡了，父子倆一起趕過去，守在臥室裏看情況。
老兩口好說歹說勸他們回去休息，孩子有他們看著就行，可這父子倆一個比一個犟，都待著不走，反而讓他們回房休息。
江衛國只好讓貝秀娥先去睡覺，天亮了孩子要是還沒退燒，再一起把孩子送到醫院。
這半夜很難熬，灰影的手就沒松開過貝默的手。
天亮後，貝默不僅沒退燒，還燒到了三十九度，杜成俊二話不說就去開車，老兩口給貝默穿衣服戴帽子，嘴裏念念有詞著說著老天保佑的話。
灰影臉色發白地給貝默穿襪子戴手套，再裹上一層毛毯，就像繈褓中的嬰兒那樣捂得嚴嚴實實。
杜成俊的車在院子外停下時，灰影已經把貝默的水杯拿上了，跟著抱孩子的老人一起上車。
貝默睡得暈暈乎乎，他燒得厲害，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窗外是鵝毛大雪，他眼睫抖啊抖地看著，嘴裏嘀咕著什麽。
貝秀娥緊張地把耳朵湊在他嘴邊：“寶寶說什麽？是不是渴了？哪裏不舒服快告訴奶奶……”
貝默聲音很低，貝秀娥聽不清，灰影立馬抱著貝默湊過去聽。
幾秒後，他楞住了。
江衛國和貝秀娥頓時問他寶寶在說什麽。
灰影攥著拳頭：“寶寶說，爸爸媽媽要回來。”
貝秀娥怔住，眼裏冷不防流出了淚，江衛國扭過頭，片刻後也擦了擦眼睛。
寶寶要什麽，他們都能想辦法給，唯獨爸爸媽媽……
前面開車的杜成俊緊握著方向盤，強忍著沒出聲。
灰影這次的傳話，對也不對。
實際上，貝默確實那麽說了，然而他說的並不是江芙和貝卓，而是南極的羅曼和莉塔。
生病的時候，他的一部分記憶亂躥了起來，看到窗外大雪的時候，就以為自己在南極，而他此時只是一只被很多帝企鵝圍在裏面的小企鵝。爸爸媽媽要一起去海裏覓食了，在大隊伍裏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他，他擺著毛茸茸的小翅膀說：爸爸媽媽要回來。
帝企鵝很珍惜他們的寶寶，他們不會舍棄自己的孩子，如果到了時間沒回來，大概率就是死掉了。
貝默記得自己的企鵝爸媽一直好好活著，但江芙和貝卓在他的意識裏，已經徹底死掉。
去醫院的路上並不順利，雪太大了，前面似乎出了交通事故，路被封了，只有一道山路可以繞過去，然而這麽大的雪，那裏根本就沒法開車。
杜成俊毫不猶豫下了車，他打電話讓李海那邊找人在小路的路口接應，掛了電話就把裹成一團的貝默抱在懷裏，讓老兩口帶灰影回家等消息。
灰影不願意，老兩口更是不願意，江衛國道：“我們還沒老糊塗呢！再說這麽遠的路，山上還有坡，你一個人抱萬一摔倒了，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別磨嘰，一家人就一起，快走吧！”
江衛國更熟悉這邊的小路，在前面開路，杜成俊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貝秀娥緊張地查看寶寶的狀態。
灰影手上還拿著一塊貝默最喜歡吃的巧克力，亦步亦趨跟著杜成俊，時刻看他懷裏的寶寶。
山路不好走，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走著，杜成俊偶爾跟懷裏的貝默說話：“寶寶，我就是你爸爸媽媽，我不離開，大家都不離開，別怕。”
杜成俊開始喘氣的時候，懷裏的孩子也微微動了一下。
孩子似乎醒了過來，聽到周圍的大人都在喘氣，知道他們很累，哼哼唧唧地道：“下坡……用肚皮……用肚皮滑過去。”說著要蛄蛹著要翻身做示範。
帝企鵝直立行走是很累的，下坡用肚皮滑又快又輕松，這個隊伍也不知道是誰帶的，真是讓他不放心。
本來還很緊張的三個大人一聽這話，都噗地笑出聲來，笑完又吸了口氣，趕忙加快速度。
孩子這是真燒糊塗了！
他們沒註意到灰影聽到那句話後，全身都僵了幾秒。
走出那段小路，路口的車已經等著了，灰影上車就死抱著貝默不放手。
貝秀娥想到他這一路跟著大人走，也是累壞了，忙問他冷不冷。
灰影仿佛沒聽到，只抱著貝默不動。
貝秀娥擔憂地低頭去看，就見暉應滿臉都是淚痕，那雙綠眼睛緊盯著只露出口鼻的貝默：“bb……bb……”
剛上車的杜成俊不敢置信地回頭看。
可灰影眼裏只有被裹成一團的貝默，好像貝默得了很可怕的重病，死抓著不放手，無論誰喊他都不應。
江衛國和貝秀娥倒沒覺得bb這個稱呼有什麽，杜成俊是港城來的，灰影應該也在那邊住過，那邊很多人把寶寶叫bb。
去醫院的路上，灰影恢覆了一部分理智，他把貝默額頭的退燒貼扔了，用自己冰涼的手隔著手帕放在對方額頭上。
車裏暖和，到醫院還需要一段時間，老兩口也怕把孩子捂壞了，脫了貝默的襪子和手套，攤開大毛毯，給小火爐寶寶散散熱氣。
這一路上，貝默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像個被五花大綁的粽子，現在粽子終於露餡，幾乎要冒出熱氣了。
外面冰天雪地，車內暖乎乎的，他盡情搖擺著白腳丫散熱，再擡手，感應到什麽，立刻霸道地扯掉額頭上的手帕，直接抱住灰影凍了一路的手。
灰影走得急，沒戴手套，路上怕杜成俊抱不穩寶寶，就一直伸手跟著，雙手早就凍得冰涼。
他怕會冰到寶寶，才拿了薄手帕墊著，看貝默扯掉，又要去拿手帕墊著。
結果躺在他和奶奶懷裏的貝默不樂意，瞇著眼看他去夠手帕，“呼”地一下擡腳，把那條手帕踢遠了，踢完還不夠，又使勁地蹬腳，恨不得要把手帕踢到天上去，最後擡手，皺著眉頭在灰影手上打。
打得輕輕的，他啞聲說：“我一身絨毛，熱死了你看不到嗎？”
灰影被他打得手跟著心臟一同顫抖。
他任由貝默抓著他的手這裏放放，那裏按按，等貝默再閉上眼睛，他便把整個手掌都放在了貝默額頭上，痛苦地感受那裏的滾燙。
他想起以前李海遇到麻煩總是求神拜佛，於是在心裏一遍遍地說：“我發燒，不要bb發燒……我發燒，不要bb發燒……”
到了醫院，貝默的臉蛋燒得紅彤彤，眼睛半闔著，貝秀娥又想起孩子在車上的話，要出去給江芙打電話，貝默似乎知道她要做什麽，猛地說了句“不要”。
貝秀娥聽到了，連忙湊到他腦袋前：“寶寶不要什麽？”
貝默：“不要……讓他們來。”
貝秀娥怔住，就聽貝默又說：“你告訴他們，我不要他們了，等我病好了，我把戶口遷到爺爺奶奶……”
他沒力氣說完，但圍著他的所有人都聽到了，當然，也知道他的意思。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貝默正躺在病床上，他已經睡著了，掛著點滴。
醫生看老兩口眼睛都紅得厲害，以為他們是被小孩子的高燒嚇到了，把他們叫到隔壁說目前的情況，問題不大，住院再觀察觀察，等退燒了就好了，冬天孩子確實容易感冒發燒。
老兩口不在病房時，杜成俊也收回思緒，他想起灰影路上喊的“bb”，當即試探地喊了灰影一聲“灰總”。
他想看看灰影是不是想起來了。
沒有任何反應。
杜成俊又喊了兩聲，灰影只疑惑地看著他：“你在叫誰？”
杜成俊笑了，無奈地搖搖頭。
他已經看出來了，灰影沒有恢覆全部的記憶，但被bb這次生病嚇到，某個時刻大腦可能閃現出只有他們兩人的記憶。
bb這個名字顯然伴隨了貝默很久，不僅僅是當黑貓和鸚鵡的時候……所以灰影想起“bb”這個名字，不代表想起當捷克狼犬和灰鸚鵡的記憶。
在那之前，他們肯定還有很多只屬於彼此的記憶。
企鵝……用肚皮滑……
杜成俊摸摸下巴。
難道bb在南極當過企鵝？
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證實。
貝默要住院，大家也要留在醫院守著，杜成俊準備回去拿些大家的換洗衣物，灰影突然讓他把家裏那個小保險箱也帶過來。
等他帶著東西回到病房，就見灰影打開保險箱，從裏面拿出了許多照片。
都是灰影和貝默的合照。
有一張，是他們一年級那個冬天的合照，兩個孩子站在雪地裏，一高一矮，牽著手，矮些的小不點兒就是穿著羽絨服的貝默，高些的自然是同樣穿著羽絨服的灰影。
此時，灰影看看床上睡著的貝默，又看看照片，拿出紙筆，在一旁的桌子上畫了起來。
等他畫完，杜成俊就好奇地探頭去看。
白紙上，一高一矮的兩只企鵝並肩走在雪地上，姿勢和神態完全是照著合照的兩個男孩畫的，乍一看，就像照片上的兩個人突然變成了帝企鵝……
貝默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黑透了，他也退了燒。
灰影坐在他床邊，把那張畫和照片拿給他看。
貝默只覺得自己做了個夢，他以為和那次夢到水豚一樣，自己又在夢裏變成企鵝了。
看到畫很驚喜，又看看以前兩人的合照，最後指著兩只企鵝：“這是我，這是你呀？”
灰影點頭。
那些閃回的記憶他抓住了，他可以確信他和bb很久之前就認識，雖然很多事搞不清楚，但那些對他來說不重要，只要bb好好的，他就心滿意足。
不料貝默高興了沒幾分鐘，就發起了小脾氣：“這是好久之前的照片，我那時候連帝企鵝高都沒有，怪不得我在畫裏這麽矮，你畫得不實時呀！我現在長高好多，你再看仔細了！”說著要下床踮腳給他看。
幾個大人嚇了一跳，灰影及時把他摁住抱好了：“企鵝也沒長大，人和企鵝都很小。”
“真的？”他坐回去，“我還以為你畫的企鵝按照我現在的身高呢。”
“真的。”灰影把畫指給他看，“你看你這時候毛都沒換，是淺灰色的絨毛。”
貝默完全不鬧了，摸著照片和畫看了好一會兒，他想到那個斷斷續續出現在腦海裏的南極夢境。
嗯，他確實這麽小過。
醫院裏沒電視，第二天，杜成俊讓人搬了臺嶄新的電視到病房，給兩個孩子放帝企鵝的紀錄片看。
貝默看帝企鵝孵蛋，看它們艱難地餵養孩子，經常看得發呆，等回過神，就笑著說：“好可愛呀！”
灰影倒是看得無聊，裏面的企鵝都不是bb，bb做企鵝的時候才是最可愛的，雖然他腦海裏只有幾個畫面……
貝默看完，又湊近灰影說悄悄話：“這些企鵝脾氣真好，如果我是企鵝，被偷拍到這麽多出糗的畫面，我肯定會打攝像頭！”他忘了企鵝沒有人類的那些意識了。
“我幫你打。”想象著還沒褪去絨毛的小企鵝一扭一扭插兜走過去，還沒打到攝像頭就把自己摔倒的樣子，灰影開始心疼了。
兩天後，貝默順利出院。
出院當天，杜成俊隆重地在貝默家裏拉了個橫幅，上面寫著——歡迎貝默大王微服私訪xx醫院回來！
爺爺奶奶也很配合，舉著禮花筒一邊放一邊喊：“病都走開！寶寶以後健健康康，無病無災！”
貝默下了地，詫異地走到門口。
這時，灰影居然真的拿出了個黃金的小皇冠給他戴上了。
這是貝默住院期間，灰影和杜成俊一起出去買的。
貝默害羞地頂著沈重的腦袋往前走。
剛出院爺爺奶奶怕他著涼，衣服穿得很厚，白色的圍巾幾乎把貝默半張臉都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
貝默走了幾步，又看一眼橫幅，想起自己能在醫生預估之前好轉，確實了不起……
如此一想，他紅著臉背起了小手，好像打了勝仗一樣，笑著搖搖擺擺進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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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除夕夜，得知江芙不回來，杜成俊父子直接在貝默家裏過年了。
江芙和貝卓的離婚過程雖沒什麽波折，但離婚前在鎮子集市大鬧那次，幾乎所有親戚都知道了。江衛國和貝秀娥倒不覺得丟人，畢竟當時最不得體的是貝卓，再說當時的年代，家裏這麽大吵大鬧的其實也不算少見，算不得什麽稀罕事。
只是江芙不這麽想，她當時閃婚前父母就勸過她，她也為此也鬧過，到現在婚姻失敗，就總覺得親戚會看她笑話，離婚第一年根本就不想回老家過年，準備出國度假。
這事她是在元旦陪父母孩子那兩天說的，當時江衛國就道：“也行，咱們全家一起去，這錢爸媽來出，退休後我們也好久沒出過國了。”
老一輩總覺得過年一家人要在一起，尤其孩子還小。
江芙卻在聽到那話後遲遲不語。
江衛國要再問，貝秀娥忽然踢他腳，沒讓他再說。
貝秀娥已經看出來了，江芙可能已經約了人一起，不然沒道理不想他們跟著去。
離婚後談戀愛或再婚都沒什麽，老兩口沒什麽好說的，但一年裏最重要的春節都不願意陪孩子，他們知道這母子倆的緣分，到此也盡得差不多了。
這次的年夜飯是由三個大人一起準備，老兩口做了大半桌子的菜，剩餘那些孩子喜歡的小吃甜點都是杜成俊搗鼓的，也是他上輩子的廚房經驗，因此色香味都不錯。
兩家合在一起，也就是五口人而已，以前江芙貝卓沒離婚，也是五口人，可每個人都像是在完成任務聚在一起，煩惱總比幸福多。
現在沒有貝卓沒完沒了的大嗓門電話，沒有江芙的冷臉，沒有那對年輕夫妻笑完就吵的膽顫驚心，寶寶不抱期望，也不用一次次希望落空……
貝默守夜到十點多就熬不住了，但又不敢一個人回房睡，怕年獸會從窗戶爬進來吃他。
以前是奶奶或爺爺回房陪他睡，現在是灰影陪著他鉆進被窩，牽著他的小手說：“年獸來了，我就把年獸打跑。”
貝默立馬說：“那我跟你一起打，不然你打不過。”
灰影笑著抱緊了他：“打得過。”
零點的時候，外面是熱鬧的煙花炮竹聲，貝默睡得沈，又縮在被窩裏，沒醒。
灰影在聽到炮聲時就醒了過來，他看了貝默兩眼，就又抱著寶寶閉上眼睛。
老兩口進來看兩個孩子都睡了，輕輕關上門，送杜成俊回家。
年後來拜年的除了親戚，還有老兩口的幾位學生。
其中幾個叔叔阿姨貝默認識，每次來都會跟他鬧著玩，誇他長得靚，經常拿著相機給他拍照。
這次，貝默拉著灰影一起，指指其中一個阿姨的相機說：“拍呀。”
那阿姨以為灰影是來他家拜年的親戚家小孩，笑瞇瞇著拿起相機就到院子裏給他們拍照。
貝默板板正正地站著，特別嚴肅地學著爺爺奶奶那些老照片的樣子，灰影扭頭看他一眼，一下牽住他的手，和他腦袋抵在一起。
貝默驚訝地斜眼看他，微微張著嘴。
阿姨被逗得笑了幾聲，抓拍下了這個畫面。
拍到後面，灰影就開始打扮貝默了，他把買的貼紙都拿過來，摳出藍色的小星星，貼在貝默的額頭正中間。
貝默也摳了個藍色的狼頭，貼在灰影臉上。
兩個孩子都很上相，看上去比親兄弟還親，那位阿姨忍不住一連拍了好多張。
後來，那些照片她全部洗出來，分成兩份郵寄到貝秀娥家。
灰影覺得兩份不夠，拿去照相館掃描洗出了好幾份。他把一份制成相冊，一份放進相框，分別擺在連水鎮和江城的臥室裏，還有一份，他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防水保險箱裏。
保險箱一關，再打開就是兩年後。
兩年後的冬天，bb度假村已經完工，當時連水鎮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也是這年，江芙和新婚的丈夫一起出國發展。
當時臨近過年，貝默在院子裏堆了很久的雪人，想是受了涼，半夜就開始發燒。
灰影當時陪著他睡，隱隱感覺貝默體溫不正常，起來一摸，燙得嚇人，光著腳就跑下去喊爺爺奶奶過來。
江衛國測了體溫，一看三十八度，忙把孩子抱起來餵退燒藥，又在額頭貼了退燒貼。
現在還是半夜，他們要照顧孩子，貝秀娥也不能讓暉應跟著熬夜，就送暉應回家。
結果暉應一到家就說寶寶很嚴重，這下杜成俊也不睡了，父子倆一起趕過去，守在臥室裏看情況。
老兩口好說歹說勸他們回去休息，孩子有他們看著就行，可這父子倆一個比一個犟，都待著不走，反而讓他們回房休息。
江衛國只好讓貝秀娥先去睡覺，天亮了孩子要是還沒退燒，再一起把孩子送到醫院。
這半夜很難熬，灰影的手就沒松開過貝默的手。
天亮後，貝默不僅沒退燒，還燒到了三十九度，杜成俊二話不說就去開車，老兩口給貝默穿衣服戴帽子，嘴裏念念有詞著說著老天保佑的話。
灰影臉色發白地給貝默穿襪子戴手套，再裹上一層毛毯，就像繈褓中的嬰兒那樣捂得嚴嚴實實。
杜成俊的車在院子外停下時，灰影已經把貝默的水杯拿上了，跟著抱孩子的老人一起上車。
貝默睡得暈暈乎乎，他燒得厲害，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窗外是鵝毛大雪，他眼睫抖啊抖地看著，嘴裏嘀咕著什麽。
貝秀娥緊張地把耳朵湊在他嘴邊：“寶寶說什麽？是不是渴了？哪裏不舒服快告訴奶奶……”
貝默聲音很低，貝秀娥聽不清，灰影立馬抱著貝默湊過去聽。
幾秒後，他楞住了。
江衛國和貝秀娥頓時問他寶寶在說什麽。
灰影攥著拳頭：“寶寶說，爸爸媽媽要回來。”
貝秀娥怔住，眼裏冷不防流出了淚，江衛國扭過頭，片刻後也擦了擦眼睛。
寶寶要什麽，他們都能想辦法給，唯獨爸爸媽媽……
前面開車的杜成俊緊握著方向盤，強忍著沒出聲。
灰影這次的傳話，對也不對。
實際上，貝默確實那麽說了，然而他說的並不是江芙和貝卓，而是南極的羅曼和莉塔。
生病的時候，他的一部分記憶亂躥了起來，看到窗外大雪的時候，就以為自己在南極，而他此時只是一只被很多帝企鵝圍在裏面的小企鵝。爸爸媽媽要一起去海裏覓食了，在大隊伍裏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他，他擺著毛茸茸的小翅膀說：爸爸媽媽要回來。
帝企鵝很珍惜他們的寶寶，他們不會舍棄自己的孩子，如果到了時間沒回來，大概率就是死掉了。
貝默記得自己的企鵝爸媽一直好好活著，但江芙和貝卓在他的意識裏，已經徹底死掉。
去醫院的路上並不順利，雪太大了，前面似乎出了交通事故，路被封了，只有一道山路可以繞過去，然而這麽大的雪，那裏根本就沒法開車。
杜成俊毫不猶豫下了車，他打電話讓李海那邊找人在小路的路口接應，掛了電話就把裹成一團的貝默抱在懷裏，讓老兩口帶灰影回家等消息。
灰影不願意，老兩口更是不願意，江衛國道：“我們還沒老糊塗呢！再說這麽遠的路，山上還有坡，你一個人抱萬一摔倒了，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別磨嘰，一家人就一起，快走吧！”
江衛國更熟悉這邊的小路，在前面開路，杜成俊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貝秀娥緊張地查看寶寶的狀態。
灰影手上還拿著一塊貝默最喜歡吃的巧克力，亦步亦趨跟著杜成俊，時刻看他懷裏的寶寶。
山路不好走，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走著，杜成俊偶爾跟懷裏的貝默說話：“寶寶，我就是你爸爸媽媽，我不離開，大家都不離開，別怕。”
杜成俊開始喘氣的時候，懷裏的孩子也微微動了一下。
孩子似乎醒了過來，聽到周圍的大人都在喘氣，知道他們很累，哼哼唧唧地道：“下坡……用肚皮……用肚皮滑過去。”說著要蛄蛹著要翻身做示範。
帝企鵝直立行走是很累的，下坡用肚皮滑又快又輕松，這個隊伍也不知道是誰帶的，真是讓他不放心。
本來還很緊張的三個大人一聽這話，都噗地笑出聲來，笑完又吸了口氣，趕忙加快速度。
孩子這是真燒糊塗了！
他們沒註意到灰影聽到那句話後，全身都僵了幾秒。
走出那段小路，路口的車已經等著了，灰影上車就死抱著貝默不放手。
貝秀娥想到他這一路跟著大人走，也是累壞了，忙問他冷不冷。
灰影仿佛沒聽到，只抱著貝默不動。
貝秀娥擔憂地低頭去看，就見暉應滿臉都是淚痕，那雙綠眼睛緊盯著只露出口鼻的貝默：“bb……bb……”
剛上車的杜成俊不敢置信地回頭看。
可灰影眼裏只有被裹成一團的貝默，好像貝默得了很可怕的重病，死抓著不放手，無論誰喊他都不應。
江衛國和貝秀娥倒沒覺得bb這個稱呼有什麽，杜成俊是港城來的，灰影應該也在那邊住過，那邊很多人把寶寶叫bb。
去醫院的路上，灰影恢覆了一部分理智，他把貝默額頭的退燒貼扔了，用自己冰涼的手隔著手帕放在對方額頭上。
車裏暖和，到醫院還需要一段時間，老兩口也怕把孩子捂壞了，脫了貝默的襪子和手套，攤開大毛毯，給小火爐寶寶散散熱氣。
這一路上，貝默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像個被五花大綁的粽子，現在粽子終於露餡，幾乎要冒出熱氣了。
外面冰天雪地，車內暖乎乎的，他盡情搖擺著白腳丫散熱，再擡手，感應到什麽，立刻霸道地扯掉額頭上的手帕，直接抱住灰影凍了一路的手。
灰影走得急，沒戴手套，路上怕杜成俊抱不穩寶寶，就一直伸手跟著，雙手早就凍得冰涼。
他怕會冰到寶寶，才拿了薄手帕墊著，看貝默扯掉，又要去拿手帕墊著。
結果躺在他和奶奶懷裏的貝默不樂意，瞇著眼看他去夠手帕，“呼”地一下擡腳，把那條手帕踢遠了，踢完還不夠，又使勁地蹬腳，恨不得要把手帕踢到天上去，最後擡手，皺著眉頭在灰影手上打。
打得輕輕的，他啞聲說：“我一身絨毛，熱死了你看不到嗎？”
灰影被他打得手跟著心臟一同顫抖。
他任由貝默抓著他的手這裏放放，那裏按按，等貝默再閉上眼睛，他便把整個手掌都放在了貝默額頭上，痛苦地感受那裏的滾燙。
他想起以前李海遇到麻煩總是求神拜佛，於是在心裏一遍遍地說：“我發燒，不要bb發燒……我發燒，不要bb發燒……”
到了醫院，貝默的臉蛋燒得紅彤彤，眼睛半闔著，貝秀娥又想起孩子在車上的話，要出去給江芙打電話，貝默似乎知道她要做什麽，猛地說了句“不要”。
貝秀娥聽到了，連忙湊到他腦袋前：“寶寶不要什麽？”
貝默：“不要……讓他們來。”
貝秀娥怔住，就聽貝默又說：“你告訴他們，我不要他們了，等我病好了，我把戶口遷到爺爺奶奶……”
他沒力氣說完，但圍著他的所有人都聽到了，當然，也知道他的意思。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貝默正躺在病床上，他已經睡著了，掛著點滴。
醫生看老兩口眼睛都紅得厲害，以為他們是被小孩子的高燒嚇到了，把他們叫到隔壁說目前的情況，問題不大，住院再觀察觀察，等退燒了就好了，冬天孩子確實容易感冒發燒。
老兩口不在病房時，杜成俊也收回思緒，他想起灰影路上喊的“bb”，當即試探地喊了灰影一聲“灰總”。
他想看看灰影是不是想起來了。
沒有任何反應。
杜成俊又喊了兩聲，灰影只疑惑地看著他：“你在叫誰？”
杜成俊笑了，無奈地搖搖頭。
他已經看出來了，灰影沒有恢覆全部的記憶，但被bb這次生病嚇到，某個時刻大腦可能閃現出只有他們兩人的記憶。
bb這個名字顯然伴隨了貝默很久，不僅僅是當黑貓和鸚鵡的時候……所以灰影想起“bb”這個名字，不代表想起當捷克狼犬和灰鸚鵡的記憶。
在那之前，他們肯定還有很多只屬於彼此的記憶。
企鵝……用肚皮滑……
杜成俊摸摸下巴。
難道bb在南極當過企鵝？
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證實。
貝默要住院，大家也要留在醫院守著，杜成俊準備回去拿些大家的換洗衣物，灰影突然讓他把家裏那個小保險箱也帶過來。
等他帶著東西回到病房，就見灰影打開保險箱，從裏面拿出了許多照片。
都是灰影和貝默的合照。
有一張，是他們一年級那個冬天的合照，兩個孩子站在雪地裏，一高一矮，牽著手，矮些的小不點兒就是穿著羽絨服的貝默，高些的自然是同樣穿著羽絨服的灰影。
此時，灰影看看床上睡著的貝默，又看看照片，拿出紙筆，在一旁的桌子上畫了起來。
等他畫完，杜成俊就好奇地探頭去看。
白紙上，一高一矮的兩只企鵝並肩走在雪地上，姿勢和神態完全是照著合照的兩個男孩畫的，乍一看，就像照片上的兩個人突然變成了帝企鵝……
貝默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黑透了，他也退了燒。
灰影坐在他床邊，把那張畫和照片拿給他看。
貝默只覺得自己做了個夢，他以為和那次夢到水豚一樣，自己又在夢裏變成企鵝了。
看到畫很驚喜，又看看以前兩人的合照，最後指著兩只企鵝：“這是我，這是你呀？”
灰影點頭。
那些閃回的記憶他抓住了，他可以確信他和bb很久之前就認識，雖然很多事搞不清楚，但那些對他來說不重要，只要bb好好的，他就心滿意足。
不料貝默高興了沒幾分鐘，就發起了小脾氣：“這是好久之前的照片，我那時候連帝企鵝高都沒有，怪不得我在畫裏這麽矮，你畫得不實時呀！我現在長高好多，你再看仔細了！”說著要下床踮腳給他看。
幾個大人嚇了一跳，灰影及時把他摁住抱好了：“企鵝也沒長大，人和企鵝都很小。”
“真的？”他坐回去，“我還以為你畫的企鵝按照我現在的身高呢。”
“真的。”灰影把畫指給他看，“你看你這時候毛都沒換，是淺灰色的絨毛。”
貝默完全不鬧了，摸著照片和畫看了好一會兒，他想到那個斷斷續續出現在腦海裏的南極夢境。
嗯，他確實這麽小過。
醫院裏沒電視，第二天，杜成俊讓人搬了臺嶄新的電視到病房，給兩個孩子放帝企鵝的紀錄片看。
貝默看帝企鵝孵蛋，看它們艱難地餵養孩子，經常看得發呆，等回過神，就笑著說：“好可愛呀！”
灰影倒是看得無聊，裏面的企鵝都不是bb，bb做企鵝的時候才是最可愛的，雖然他腦海裏只有幾個畫面……
貝默看完，又湊近灰影說悄悄話：“這些企鵝脾氣真好，如果我是企鵝，被偷拍到這麽多出糗的畫面，我肯定會打攝像頭！”他忘了企鵝沒有人類的那些意識了。
“我幫你打。”想象著還沒褪去絨毛的小企鵝一扭一扭插兜走過去，還沒打到攝像頭就把自己摔倒的樣子，灰影開始心疼了。
兩天後，貝默順利出院。
出院當天，杜成俊隆重地在貝默家裏拉了個橫幅，上面寫著——歡迎貝默大王微服私訪xx醫院回來！
爺爺奶奶也很配合，舉著禮花筒一邊放一邊喊：“病都走開！寶寶以後健健康康，無病無災！”
貝默下了地，詫異地走到門口。
這時，灰影居然真的拿出了個黃金的小皇冠給他戴上了。
這是貝默住院期間，灰影和杜成俊一起出去買的。
貝默害羞地頂著沈重的腦袋往前走。
剛出院爺爺奶奶怕他著涼，衣服穿得很厚，白色的圍巾幾乎把貝默半張臉都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
貝默走了幾步，又看一眼橫幅，想起自己能在醫生預估之前好轉，確實了不起……
如此一想，他紅著臉背起了小手，好像打了勝仗一樣，笑著搖搖擺擺進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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