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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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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海

握雨攜雲,巫山一晌。

晨光透亮,草葉間布滿水汽,雨珠似珍珠被風搖落,墜入潮濕泥土。

沈庭燎雙目睜開一線,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入目是肌理光潔的鎖骨,上面零落斑斑點點桃花痕,他略一動彈,尾椎泛起酥麻餘韻,立時僵了身子,若無其事地窩回師兄胸口。

“醒了?”溫越隨意披著寢衣,倚靠床頭,一手摟著他,另一手拿了卷書冊在看。室內符咒暈開暖意,錦帳春色半遮半掩,這個冬日清晨並不寒冷。

額頭落下溫暖幹燥的吻,溫越手滑進被子裏,沈庭燎抖了一下:“別動。”

“都清理幹凈了。”溫越微微笑,“快活麽?”

“嗯。”沈庭燎懶散應了聲,“師兄謙遜,自稱不擅奇技淫巧,花樣卻分毫不少。”

“你想要,師兄都會給,只擔心給得不夠。”

紙頁翻過,沙沙作響,沈庭燎察覺不對,捉住那本冊子,絹布作畫,精美絕倫,張張是妖精打架。

“秘戲圖?”他咬牙道,“姬小樓給了你多少這種東西?”

“止得這本典藏。”溫越目光掠過絹畫,描摹他眉梢眼角未散紅痕,心頭悸動,“倒也來得及都試上一番。”

沈庭燎臉頰發燙,撤到被子底下,斥道:“距離開山河萬古陣就幾天時間,你還惦記這種事!”

“那要如何,”溫越渾不在意道,“每天如臨大敵嚴陣以待麽?歸墟固然極其重要,可並非存在當下,還是說你認為,師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虛度?”

“……當然不是。”

溫越丟下冊子,把人從被子裏挖出來,結結實實親了一頓,方伏在人身上笑道:“紅塵聲色,人之常情,千金一刻易銷魂。我那時抱著你,只覺得從未這樣快活過,也從未這樣圓滿過。”

春色惱人,兩人在榻上又糾纏了好一陣子才分開,沈庭燎喘著氣穿上衣服時,手還在發抖,滿腦子都在想沖到餛飩觀去找太貪,問問床上這只是不是跟他同宗同源的狐貍精。

狐貍精也起了床,坐在庭院中燒水煮茶。

沈庭燎站立斷崖邊,長發半束,被風高高吹起,迎面是深入肺腑的清爽寒意。放眼望去,巫山桃林仍舊幹枯,地面卻覆了層粉黛桃花,隨風轉騰。

自謝峙魂魄消散,桃林落花送行,後來一直沒有恢覆原貌。此地與桃源境主人心意相連,若要恢覆漫山桃花,只消一念。

“師兄,”他拎著木桶一躍而下,“那些花怎麽回事?”

“情動所至。”

“……”就不該問。

沈庭燎將桶中潭水倒入壺中,新水滾開,冒著絲絲白氣。

“桃林,就這樣?”

“就這樣。”

溫越將沏好的茶遞到他面前:“等哪天桃花開了,你便知道是我回來。”

茶色清雅,沈庭燎舉杯品味,只有淡淡的苦,不多時便覺甘甜之意縈回,香氣浸潤唇舌,像情人溫柔至極的吻。

哢噠。

淡金色圓環回到腕上,溫越噙著笑道:“秘境我收下了,困靈鎖是送你的禮物,勞煩繼續戴著。”

“秘境喜歡嗎?”

“喜歡。你十六歲的模樣師兄見過,又少了一分遺憾,往後那楓葉林,希望你我二人同賞。”

離開前,兩人去餛飩觀拜別。

太貪太嗔卻不在觀中。原來天劫一起,眾生苦痛,道士久受香火,自當下山濟世。香案上留書一封,道時歲輾轉,終得重逢。

……

東海。

鯤鵬展翅而飛,千機城主溫重親自掌舵,大船沖入深海,收攏翅翼,一頭紮進海中,海水晶瑩飛濺,照出大片霓虹。

船上人不多,就連江湖道門也沒派出幾個探事人。應溫越托付,各家散布九州四境,等待大陣開啟,維持陣中靈力流轉。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姬小樓搖著扇子道,“步塵說,無論百年前,抑或今日,與天意抗衡,從來不是一人之力,他所做的只是找到一個出路,關鍵在於世人是否相信,是否還未放棄。”

譚野扒在船舷邊,悶悶看著遠方:“我知道。”

“哦?原來你不是為他擔憂。”

少年眼神一閃,卻是瞥向靠在桅桿旁的人。

姬小樓順著他視線看去,風帆臌脹,沈庭燎一襲青衣,抱臂獨倚,凝視某個方向,眼神沈靜寧和。

船頭,韓渡提著酒竹筒,單獨摸出個杯子,斟滿,遞給邊上素衣大氅的劍者,溫越接了一飲而盡,覆將酒杯拋回去。

韓渡收起杯子,晃了晃酒竹筒:“有人說我在西北殺敵,是認了李家宗嗣。”

溫越:“你心中情義定論,哪在乎他人評說。”

韓渡點點頭,舉起酒竹筒慢慢飲,過會兒又道:“我預感要突破了。”

“打算閉關嗎?”

“不了,帶小崽子到處走走。”

“段衍呢,怎沒跟你過來?”

“他說滄浪臺無人顧守,回去看著,我看是得知師祖遺骸在那兒,找借口撈屍去了。”

溫越一笑:“既然你有牽掛,我就放心了,想來葉師兄九泉之下,同樣如此。”

“別說得那麽惡心,”韓渡扯了扯嘴角,“你拿什麽和我師兄比,這話留著對你師弟講。”

“他自然懂得。”溫越回眸,迎上沈庭燎目光,海風吹拂,那目光中有淡淡笑意。

“他聽得見,”溫越對韓渡道,“你多嘴,你要倒黴了。”

韓渡:“……”

極海至深,天與水渾然一體,鯤鵬行其中,像一尾小小的魚,又像未展翅而悠游的鳥。

陣雨忽至,天色轉陰,青龍自雲端顯跡,溫越手中托起青龍珠,拋向空中,珠子形體變大,像冉冉而升的一輪明月。

龍珠久經劍意浸潤,光輝濯濯,珠中龍影擺尾,卻不與邪神應和,反引青龍盤旋追逐,仿若戲游。

譚野面色肅然,祭起乾坤幡,陰陽魚盤飛速旋轉,雙鯉化龍,風水遽變。黑白雙龍環繞太極形,沈庭燎與韓渡各據一方陣眼,手中長劍如冰如墨,巫山滄浪劍氣交錯,八卦陣局氣脈洶湧,隱隱約約自不知名空處,竟傳來鼓聲。

姬小樓旁觀,折扇已脫手,指間多出一支筆,扇面平鋪,筆走龍蛇,或寫或畫,要將這天地動搖的一刻見證。

正此時,西域日光如血,血映殘陽。祜桑·阿列讚坐在咒魂血陣當中,渾身赤裸,塗滿繁覆咒文。描繪那些咒文的,是磨碎了的彩石、揉爛的皮毛、沈屍地的淤泥、新生兒的血、母親的眼淚,混著油脂、香料,用秘術煉成蝕骨毒藥。

朱厭教他用毒,教他咒術,卻從未在他心上種下冥河花。朱厭說,至毒至惡在人心,惡鬼窟無需再煉蠱,因為祜桑·阿列讚心中有足夠的恨、足夠的惡,可以撥弄人心,把活人變成鬼。他在南疆學巫師用長笛駕馭蠱物,回頭便掀開生母的墳抽出腿骨,給自己做了支笛。他想將笛拿給朱厭看,等來的卻是一身脂粉氣的顧屏。顧屏雙手柔軟,掐住他咽喉,說一時的報覆並不讓他快樂,千千萬萬人的絕望才是他的養料。

小蘇日可汗站在血泊中,精致鞋履飽飲鮮血,兩只腳濕漉漉的。黑霧般的魔氣從他周身孔竅不受控制地溢出,仿佛蟲子在爬,鉆心地痛和癢,體內魔氣好似要被抽幹,他雙目赤紅,一把抓住身邊的勒陀國王。

“你、你做什麽!”

手臂如刀,小蘇日可汗一聲冷笑,迎著那驚恐目光割開脆弱脖頸,鮮血噴湧,匯入滿地血河。

血的河,組成龐大陣法。小蘇日可汗暢快大笑,瞇起眼睛向天上看,白虎神像上方,邪神影子浮現,周身披上了戰甲,正南,朱雀浴火而起,正北一片蒼灰冷色,兩點熒熒鬼火是玄武匿在暗處的眼睛。

“對,就是這樣,”他興奮地低語,“長生天,在古神陰影下起舞吧,你與草原子民同在,永世不滅!”

劍氣聲勢浩大,譚野口唇溢出鮮血,他的心咚咚跳,不知是為即將到來的終局,還是為敲進胸膛的鼓聲。所謂同源劍氣,一脈相承,能在八卦陣中爆發如此大威力,根本的秘密,是催動劍意的心法一如輕功身法,同名,東風誤。

乍見東風起,唯恐誤花期。沈庭燎一招歸雁回首,韓渡手腕翻轉,三生劍起微瀾,承接這道變式。

“韓渡!”

“知道。”

碧海潮生,滄浪後人攜劍而來,重開一段舊夢。當年段驚鴻於東海悟劍,共得九式三卷劍法,一卷滄浪之水,問道蒼天,上下求索,二卷驚濤拍岸,壯心不死,千年一嘆,三卷潮打空城,苦樂成癡,寂寞回還。

是謂:天問成荒不知年,太息悲歌千堆雪,浮生長醉寂寞回!

九式俱出,一襲玄衫駕鶴淩雲,劍氣潑墨洶湧在海天交界,劇烈震蕩下鐘鼓聲催,極海盡頭緩緩打開,望不到底的深壑在漩渦中央顯現,墟海匯流九野之水,一切的一切,都將在此終結。

溫重憑靠鯤鵬船舷,縱使常年海上漂泊,也從未見此奇觀。茫茫深海,神寂之地,就要帶走他唯一的親人。

“阿兄!”他十指緊扣船舷,強壓奔湧的情緒,但見海面驟現大片螢火光輝,無窮數法門開到極致,若有人一朝不回,便將永遠留駐此間,指引來歸路。

譚野脫力,掛在姬小樓臂彎。姬小樓素日眠花宿柳、放浪形骸,此時一雙臂膀卻鐵打也似,拖著個半大少年,筆下勾勒出的墟海分毫不差,還拿蠅頭小楷做了註。

“哎,”姬小樓搖頭,“我本是密宗傳人,修那爛陀,以求凈心成佛,如今卻整日舞文弄墨,做個文心臺編外人士都沒差,譚大公子,這是不是很不幸?”

譚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的不幸,是指轉頭賣消息,賺到盆滿缽滿嗎?”

姬小樓小胡子一翹:“有命才有錢賺,本閣主刀頭舔血,放手賭大。你呀,論精明,跟譚千秋還差得遠。”

譚野無心與歡喜閣主廢話,他緊張地盯著天幕,四方邪神再現,威壓緊隨而至,令他消耗過重的內府再生窒悶疼痛,他捂著胸口,又聽一聲清嘯震動寰宇,麒麟腳踏祥雲回歸中天,神戰終決,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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