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取舍

關燈
取舍

封子彥揣著奏本走在路上。他家住得近,官職又低,不曾買馬,平日裏上朝就用兩條腿走上一段,費不了太多功夫。

但他今天心裏明顯藏著事,心思不在走路上,剛出甜水巷子,眼前就是一花,有個頭戴鬥笠臉蒙汗巾的人猛地撞上來,封子彥步下踉蹌向後倒去,不料那人一把將他扯到近前,一點帶冰涼的疼痛就埋入了他的肚腹。

兩人那一瞬間靠得極近,近到封子彥根本看不見對方的臉,等他捂著肚子跌坐街頭,那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哎喲,哎喲,怎麽回事!”天一堂的夥計昨夜剛好睡在鋪子裏,只聽門板咚地一記重響,打開一看,竟是個人昏倒在血泊中,瞬間嚇得大聲咋呼,聲音驚動附近兩個巡守的望京府官差,一夥人都圍了上來。

封子彥衣裳被劃爛了,一個帶血奏本掉出來,被官差撿了去。

十月二十,侍禦史封子彥於上朝途中遇刺,賊人走脫,查驗現場只有一份奏本,由望京府呈遞政事堂,內中揭發禮部侍郎榮長信、婁玉書等朝廷重臣勾結汪俊良一概言官,結黨營私、惑亂朝綱等大小罪責。茲事體大,丞相陸昭面呈天子,天子震怒,命大理寺、刑部、監察司三司會審,盡速公諸廟堂。

封子彥失血過多,昏迷了大半日,醒時人在家中,左謙等在一旁。聽完始末,封子彥既驚且怒:“婁玉書人在哪兒?”

“你傷口剛換過藥,不宜動怒。”左謙按住他,“人都被控制了,關在大理寺。”

封子彥緊緊抓住左謙的手道:“那份奏本是被調包的,婁師兄把榮長信也交代出去,抱著玉石俱焚的心,他文心臺出身,最擅仿人字跡,是為了保護我才——”

聲調哽咽,封子彥眼泛淚花:“左統領,我房中暗格有份密檔,你一看便知。”

左謙依言取出卷冊,看畢長嘆:“婁大人用心良苦。”

他對上年輕人濕漉漉的眼眸,說道:“木已成舟。而今北境局勢極其混亂,榮長信在京城謀權斂財,這些年向北境不知輸送了多少好處,回頭全變成對付自己人的利器。這根刺,遲早要拔。婁大人選在這個時機,是迫不得已,也是深思熟慮。“

封子彥慘笑:“多謝統領寬慰,我只恨沒能力保全他,保全更多人。”

“婁大人讓我轉達,假如你自怨自艾,那他才是心血白費。”左謙道,“此事過後,你在亂黨眼裏的嫌疑雖不能完全排除,但也大大減輕,切記珍重自身,這一戰,還在繼續。”

封子彥:“我明白,過兩天待我傷好些,就去大理寺看他。”

……

北境,陌城。

星子亮得駭人。

邊城戍衛軍營地,一個娃娃臉的新兵正在星光下撿柴火,這幾天天氣晴朗,外面風不大,可北境苦寒,那種寒冷透過厚厚棉衣鉆進骨縫,仿佛有將人拆解的力量。

他壓根兒不想做這種打雜的苦差事,可惜陌城的戍衛營無人問津太久,駐守的兵丁兩鬢斑白,直到最近像是忽然被人記起,將他一個剛應征服役的支了過來。

新兵抱著柴火,剛要朝值夜的哨塔走,忽見城墻上有個人影,不由喝道:“誰在那裏!”

人影爬過墻頭,拍了拍身上衣衫,步步走到近前,看模樣是個獵戶。

獵戶舉著手道:“軍爺饒命,小人出城打獵迷了路,求軍爺放行!”

許是怕他不信,獵戶拿出一張符牒,新兵接過看了看,的確蓋著官府的通行令,記載的身份是北境某個村落的居民。

“你迷路迷得夠遠的,都到最東邊了,”新兵道,“這會兒夜裏呢,不能放你,跟我回營房!”

長夜漫漫,枯寂非常,好在這邊沒人管,幾個老兵劃拳喝酒,桌上有三兩小菜。獵戶乖覺,從後腰解下兩只死兔子,說給各位軍爺當下酒菜。

新兵接過:“凍得梆硬。”

“烤烤就是了。”老兵道,“生瓜蛋子,有肉吃就笑吧。”

獵戶捧碗熱湯,老老實實坐在角落,兔子擱在火堆邊,等烤軟了才能開膛破肚。酒桌上的人都在說話,在這裏不用言語打發孤寂,孤寂就會吞噬人的魂靈。

“好多天沒下雪嘍!”

“老天爺咋個轉性了,不是說災年到,磨人嗎?”

“哪裏轉性?荒原上還在雪暴呢,沒見陌城那幫人有去無還,聽說困死了好些個。哎,這些江湖道門,平日裏逞威風慣了,該他上也不推辭,倒讓我佩服起來了!”

“莫說別人,等哪天仗打到這兒,哥兒幾個也別想當逃兵。”

“凈胡扯,都在爭西北那塊地,這犄角旮旯的,誰管你?”

沙沙沙——

刀鋒磨得雪亮,映出新兵仍帶稚氣的臉。室內人多,讓他感到一絲滯悶。他鼻頭翕動,嗅到空氣中有奇怪的味道。

淡淡的,令人生厭的腥味。

老兵喝得醉醺醺,新兵左顧右盼。最後,他視線落回那兩只死兔子上。兔子身體被烤化了,淡黃汁液滴落下來,早已腐敗多時。

他有點犯困的頭腦登時清醒,目光不自覺瞥向獵戶,突然想起這人好像是從城墻外邊爬進來的,可……城墻那麽高,這人身上沒帶鉤索,怎麽爬得上來?

一股悚然寒意襲上心頭,新兵捉刀對獵戶道:“你是什麽人!”

獵戶嚇一跳,擡起迷茫的眼睛:“小人的身份符牒,軍爺方才不是看過了?”

“不對,不對,”新兵瞪著他,“你不是人!”

“哪個不是人?”一個老兵站起,奪過那口刀,搖搖晃晃沖獵戶走去,“讓老子瞧瞧,哪個不是人?”

獵戶面露驚慌:“軍爺,我是人啊!”

老兵將刀朝他脖頸遞去,獵戶情急之下,雙手架住那沒輕重的刀,口中還在叫嚷:“我真的是人!”

新兵在近處看得清楚,刀鋒在醉鬼手裏去勢極快,獵戶架住刀時,剛磨得鋒利的刀刃就一下切進了手心肉,皮開肉綻,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新兵大驚:“他——”

話沒講出嘴,那刀刃在破碎雙手中一翻,獵戶撲上前,將老兵壓倒在地。

這次是真的出血了,血液到處噴濺,將那兩只死兔子染紅,老兵脖子被切開,頭顱歪歪地垂在一邊。

所有人酒都醒了,新兵耳朵嗡嗡地,隱約聽見有人沖他吼:“快逃,逃啊!”

“我是,我是人……”獵戶跌跌撞撞爬起,追著四散的兵,“別走,別丟下我!”

砰!

一團蓬松雪花炸開,屋舍被雪團吞噬,哨塔下起了雪。雪地裏不見任何人影,清白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一只機關鳥在啄窗子。

木窗“篤篤”作響,溫越披衣起身,將窗子推開一點,冷氣伴著喧嘩湧入,木鳥蹦到他手臂上,張口吐人言。

是沈庭燎傳來的消息。溫越將將聽罷,房門也被敲響。

“步塵,快出門,外面不得了了!”

原本隔絕荒原的北城墻,墻體有了一道窄長缺口,黑壓壓的影子正從缺口處擠入,個個表情驚恐,好似身後跟著可怕的魔鬼。

顧家弟子嚴陣以待,將這群荒原來客擋在北城門。

溫越到時,顧樟已在現場。

“戍衛營憑空消失,毫無預警。”顧樟道。

溫越:“這麽多雪氓放進來,恐成禍端。”

顧樟:“對付雪氓,最要註意的是不能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個死人,否則會立刻爆發,若能拖延住,將他們帶出城,傷害會大大降低。”

溫越將沈庭燎的消息告訴他:“有人故意要成這一局,我看,你的計劃要落空了。”

顧樟變了臉色。

“餵,”姬小樓搖著扇子道,“假如姬某眼神好使的話,那邊是火光吧?”

顧樟轉頭看去,東、西、南三個方向,火光熊熊,在冬天的落葉林地,眨眼功夫就連綿成勢,將陌城團團包圍。

“完了,”姬小樓道,“設局者好歹毒的心思,要讓咱們跟死人抱團取暖,少宗主,四面受困,你有多少人力?”

顧樟:“這……”

“擇兩支小隊去西門滅火,活人從西門撤退,死人趕到東門,北向封口,不能讓死人靠近內城。”沁人幽香像雲一樣飄落,顧屏面上薄施粉黛,稍稍透出幾分屬於男子的輪廓。

他負手而立,眼波流麗宛轉:“亂局,難免有犧牲,你這樣踟躕不前,是打算等雪氓爬上登霄樓嗎?”

顧樟:“你說的是極限。”

顧屏點頭一笑:“還排除了我。”

姬小樓扇柄敲在手心:“韓渡人呢?”

“大約不會來了。”溫越道,“閣主,在下的性命,便交托你了。”

酒肆中,韓渡一手抓起酒壺,一手揮出氣勁將其餘酒客推開,他嘴裏叼一根筷子,另一根則深深紮進側邊的墻壁,尾端還在不住地震顫。

鏈子鉤從旁甩過來,讓夜晚變得不太美好。

“嘖。”眼看酒客哄散幹凈,韓渡遺憾地搖頭。整座陌城夜間只這一處酒肆開業,離開了,要去哪裏買醉呢?

敵手來勢洶洶,功夫上乘,想來未曾輕視他這個對手。韓渡歪頭笑了笑:“出去打,別壞了店家生意。”

輕功施展恣意,甫出酒肆,果不其然另有五道影子等待。

韓渡訝然:“這下是真正見鬼,都說十方閻羅被殺掉兩只,這麽快就補上了貨,渡亡海鬼才濟濟,令人刮目相看。”

為首的老者道:“何必耍嘴上功夫,讓我等見識見識,傳聞中的‘三生’。”

長劍像黑夜中一縷墨魂,韓渡手指拂過劍身:“我還有個問題,這次的攻擊,應當與沈庭燎遭遇的不同,我要重新破解,對嗎?”

老者:“對。”

小娘子噗嗤一笑,纖纖玉指結成花兒:“便讓奴家來為你引路吧,看招!”

勁風襲來,韓渡提劍迎上,心中想道,這幫鬼物鐵了心要拖住自己,只盼那歡喜閣主有幾分真本事,別讓溫越交代在陌城,否則……整個江湖道,都不一定有沈庭燎一個人可怕。

“又來?”那廂姬小樓道,“上回給沈庭燎當護衛的錢還沒給,你們巫山劍派都愛吃白食?”

溫越揚唇笑道:“這樣不好嗎?人人都知你是禦前監察使債主,豈不身價倍增。”

姬小樓:“……”

雷火電光大作,紛亂爆開的雪花像凝結起來的殘夢,而這殘夢還在不斷逼近,一一吞噬所有悲喜。

四人身在滅邪陣星圖處,這裏是陌城中心,輕易可俯瞰戰局,也可看見尚未被雪花遮蔽的星空,以及星空下粼粼的河水。

邪魔渡河。

“不妙。”姬小樓指尖飛起一只豆娘,豆娘輕盈振翅飛向北方,他的雙瞳沈在虛空裏,過了會兒才浮上來。

顧樟:“怎麽了?”

姬小樓:“少宗主,你看那些雪氓表情如何?”

山下,最先湧進城的雪氓被顧家門人用風雷掌遠遠逼退,雪花飛舞焚盡一切,但哪怕抵抗如此迅猛,都打消不了歸來者入城的執念。

“恐懼。”顧樟沈聲道,“是恐懼。”

雪氓是從遙遠殘夢中返回的迷路人,自以為還活著,當然不可能攜帶死前的恐懼。所以,他們此時的恐懼,是另一種。

“越來越多了。”顧屏回望一眼尚未撲滅的林火,“顧樟,身為主事者,你能引導戰局走向嗎?”

顧樟:“你站在什麽立場問這句話?”

顧屏笑了笑:“別太緊張,你該關心布局的下一步。”

豆娘沒回來。姬小樓閉上眼,再催術力,他看見冰冷璀璨的星光下,無數雪氓泅渡陌河,那樣激烈洶湧的河水都無法劃開生與死的界限,而在更遠處,出現了大量飄忽的影子。

姬小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只知草原上牧馬牧羊,見過牧雪氓嗎?”他抹了把臉,“全荒原的怨靈大概都過來了,聽聽吧!”

顧家兄弟二人修為境界都不低,那喧嘩中細若游絲的挽歌,亮出了逼命刀鋒。

滅邪陣星圖與天上群星交相輝映,溫越站在星圖前,白綾覆眼,微微偏了頭,似乎也在凝神細聽,星光勾勒出線條起伏的側臉,半明半昧中有異樣的沈靜。

姬小樓無意一瞥,忍不住訝異揚眉,直覺告訴他,這絕非普通的平靜。

西邊突然傳來變亂。人群擠在城門處擁堵不堪,像愈來愈大的一塊淤青。顧樟脾氣再平和,也難免現出怒容:“火怎麽還沒滅!”

趕來稟告的弟子道:“百工門在指揮滅火,讓大家依次出城,結果外門的人說,城外全是邪魔,出城才是送死,連去滅火都不肯……”

“胡鬧!”顧樟道,“百工門這點事都指使不動?你去告訴顧昕,滅不了火,他這門主不當也罷!”

弟子畏懼地看他一眼,將到口的話吞下去:“是。”

百工門是間六門,負責陌城的城防工事。姬小樓咂摸了一下收集來的情報,隱隱覺得不對勁,他踱步到溫越身邊,道:“顧屏給的計劃,顧樟下的命令,外門不執行,矛頭對著哪邊?”

溫越:“你認為呢?”

姬小樓:“按照內外門積怨,賬該算在顧樟頭上,可是外門未必待見顧屏……”

溫越:“若有人在背後籌謀,今晚會見分曉。”

人群難以疏散,哄亂愈重,守在北門的顧家內門弟子受到最大沖擊,雪氓在對怨靈的恐懼中瘋狂逃進城內,雪花肆意盛放,熱烈又安靜。

姬小樓向下看去,扇子遮住半張臉:“家族內鬥,血流成河。”

溫越:“有很多血嗎?”

姬小樓:“被抹殺,比見血更殘忍。”

“閣主,”溫越道,“稍後我要動用少許內府真元,煩請幫我封住幾處穴道。”

“稀奇,難得你有惜命的時候,”姬小樓依言動手,順便玩笑道,“真怕沈庭燎事後算賬?”

溫越勾了勾唇:“他要生氣,我是完全沒辦法的。”

姬小樓人一呆:“你……莫非……他……”

“就是你想的那樣。”

“……”

歡喜閣主受刺激太大,一時連扇子都忘了搖。溫越泰然自若:“留神,戰局要傾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