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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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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姬小樓見他望來,端碗如舉杯,遙遙致意,絲毫沒有冒犯他人的自覺。

許是急著趕路,彼時姬紅藥沒多話,而是面色不虞地拂袖而去。

姬小樓心中納罕,歡喜閣關於逍遙宗這一任小宗主的記載,與此人表現出來的似乎不大相符。他頗覺無趣地放下茶碗,丟下兩枚銅錢,瀟瀟灑灑地搖著扇子要前往附近城池,不料剛走沒兩步,腿腳忽然打結,撲通摔了個大馬趴。

旁人看他窘相,哄笑起來。

好在他年紀小,平地摔這種事不見得太過丟人,姬小樓若無其事地起身,厚著臉皮道:“流年不利。”

“我看你是不該調戲美人。”有人接話道,“逍遙宗裏出來的放蕩貨色,可都是會咬人的!”

姬小樓眨了眨眼睛:“大哥有所不知,我與他乃是同門。”

那人臉色一僵,半信半疑:“你……”

姬小樓撣撣沾灰的下擺,謹慎地邁出一步,整個身體驟然失去平衡,眼見又要與黃泥地親密接觸,連忙順勢以手撐地,動作相當流暢地坐在了地上,幾乎一點失態的模樣都沒露出。

直教人看得目瞪口呆。

姬小樓松了口氣,提高聲音道:“誰給大爺弄張轎子來,賞錢多多!”

眾人:“……”

最後還真有兩個擡滑竿的,將他架到竹椅上,一顛一顛地擡進了城。

城內。

某處荒宅後院,日輪刀在陽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弧光,刀刃上濺了血,格外艷麗。

姬紅藥將屍體投入枯井,接住飛旋的日輪刀,正要施術除去刀上血痕,忽然警覺擡頭,看見院墻上一人站著,正在興致盎然地觀摩。

此人武功修為不深,氣息本該十分明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潛行術相當了得。

姬小樓面對那張沾著殺氣的臉,絲毫不怵道:“如果我是你,要解決宗門內不聽話的老東西,會想辦法讓他背點黑鍋,慢慢失去威信,而不是直接殺掉,惹得他那群徒子徒孫糾纏不休。”

姬紅藥眼神發沈:“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姬小樓瞄一眼橫生的刀氣,“真言咒對我來說還是難以消受,為了回報你——”

他眸光轉向身後小巷:“我通知了貴宗門另一位長老來收屍,似乎他與死掉的這位關系不錯?”

“你!”姬紅藥恨聲,不及反應,搖著折扇的少年人已遁去身形。

相當了得的輕功。

後來兩人偶然碰過幾次面,尤其在姬紅藥開始參加洞庭大會,而姬小樓作為歡喜閣少主受邀見證這種江湖盛事時。兩下相逢心照不宣,姬小樓打著扇子端足架子,仿佛料定姬紅藥早已弄清他的身份。

最後一次私下會逢是在距離江陵不遠的那座小城。

那時姬紅藥往枯井裏堆了不少屍首,姬小樓有時特意路過去看,總要數一數,認一認,大多都能認出是逍遙宗哪位重要人物。

“我說,”姬小樓握著扇柄敲敲額角,“這些戰力不俗的長老都被你解決了七七八八,你拿什麽家底跟上清宮去爭?”

姬紅藥身量長高了些,笑起來不掩風情:“不快點處理掉,等著做個無能傀儡,看他們把宗門攪得雞犬不寧嗎?”

“一個破門派,弄這些爭權奪位戲碼有什麽意思?”

“你們違背初心,連爭的機會都得不到,難道就有意思?”

“不合時宜的東西就該放棄,既想獲得江湖正道的接納,又想修行不被認可的旁門左道,你以為誰都像段驚鴻那樣雅量?”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你做了錯誤的選擇。”姬小樓有些著惱地說道,“黃鶴雲自私自利,不值得信任,別人不要的東西,你撿起來也是個腌臜之物,只會汙及自身,加快滅亡!”

“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姬紅藥反唇相譏,“聽說令尊大不中用了?一個根基早就損毀的人還能茍活這麽多年,想必我逍遙宗不會在他之下。”

少年人心氣重,姬小樓立即嗆聲:“換做你根基盡毀,就要自暴自棄地尋死麽?”

姬紅藥:“是我的話,與其茍活,但求一死!”

談話陷入僵局,誰也不肯相讓,甚至說不清是誰先轉身離去。

就在這天過後不久,姬遙夜身故,獨子姬小樓繼承歡喜閣。再之後十多年時光裏,歡喜閣從江南壯大至大寧全境,逍遙宗也從備受輕視的小門派變成能與上清宮一較高下的大宗門。

而對於兩個歷經世事沈浮的人來說,回憶裏數次滑稽可笑的交手,以及年少時懵懂的心思,都終結於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就像大風揚塵,帶去了所有痕跡。

叮當。

彩幡上風鈴撞出清脆聲響。

身後逍遙宗弟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姬小樓倏地回身,一道空靈劍氣猛然拍出,直擊純卿面門。

眾人俱是大驚,誰也沒料到他會突然祭出殺招,姬紅藥臉色一變,強撐著虛弱身軀欲將站起,不料眼前人影晃過,巫族大祭司按住了他的肩膀:“逍遙宗主,不要妄動。”

面對此等大宗師境界的劍氣,純卿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胸口猝然迸出優曇缽華幻影,精純內息牢牢護住心脈,劍影碎裂,他悶哼一聲,口唇間溢出鮮血。

“溫步塵的劍心印……”姬紅藥肩頭松下來,神情覆雜又驚詫,“你倒舍得。”

“有舍有得。”姬小樓視線在師徒二人之間轉了轉,“此子妄動情念,你竟不惜為他行灌頂之法,我瞧這小子毛都沒長齊,這種舍己為人的大義,放你身上可不合適。”

“人是會變的,”姬紅藥垂眸,“閣主並沒有自己想的那樣了解我。”

純卿方才吃了大虧,不快地開口:“師尊還與他啰嗦什麽,快下逐客令吧!”

“多嘴。”姬小樓眼中浮出一絲冷意,“還沒繼任就敢如此命令自己師尊,且不談你資質如何,心性就該磨上一磨。”

純卿愈發不爽:“你一個外人,憑什麽站在這裏指手畫腳?”

姬小樓輕哼:“那便給我個離開的理由。”

純卿:“理由?”

姬小樓瞇起眼,盯著鬢發霜白的人,吐出三個字:“元小清。”

雲蒼羽在姬紅藥身後看得分明,聽到元小清名字時,他的手指輕輕顫了顫。

望都,浮玉樓。

跑堂的小夥計蹬蹬蹬上了樓,原本不該如此匆忙,但樓外等著的那位爺氣息冷然,仿佛讓他多等片刻就要拔劍削自己腦袋。

房門半掩,小跑堂小心敲了敲,發覺無人應答,只好推門張望一番,裏頭竟空空如也。

這,上哪兒去了?

就在他瞎頭蒼蠅似的亂轉時,餘光一瞥,方才還空蕩的回廊邊站著個素衣長衫的人,那人眼神悠哉,估計看他笑話有些時候了。

小跑堂大為無語,態度倒是恭恭敬敬:“少掌門,沈大人叫你出門,說是要去醫官署走一趟。”

兩匹白馬並轡而行,馬蹄踢踏,步子不快也不慢,很好地避開了道上行人。

溫越:“方才小樓動了我給他的劍心印。”

沈庭燎不悅道:“他去逍遙宗能有多大事,敢這麽揮霍?”

劍心印乃是劍道修士取精魂之力所化,威力極強,修士贈他人此印作防身之用,一擊釋出便要見血,乃是危急時刻的殺招。

“能讓他動怒的事不多,總不過是心裏還在意。”溫越停頓片刻,笑道,“你叫我去醫官署,是岑微雲有了重要發現?”

“嗯。上次送了具惡鬼屍首過去,他即將告訴我們的事,與月下香和冥河花有關。”

這廂進了宮去,那廂氣氛緊繃,劍拔弩張。

歡喜閣主在外是花花公子模樣,但沒人敢隨意輕視他,此人知曉天下最多的消息,當他親自找上門來,說不準就是要挖出不可告人的秘密。

姬紅藥拈著一片被風揚起的芍藥花瓣,慢慢地磨,磨到指間沾了糜爛花泥,方開口打破沈寂:“不動潛行術,大搖大擺地上門,放在你身上也不合適。”

姬小樓折扇一合,輕擊在掌心:“我在給你最後的機會。”

“無常劫開,靈山崩塌,”姬紅藥伸出舌尖,舔了舔指間花泥,略顯蒼白的嘴唇沾上艷麗色彩,“正道已被天道放棄。”

他下頜微擡,放眼望去一片遼闊山水:“南疆經朱雀一役元氣大傷,再怎麽休養生息都不可能恢覆原樣——這是站隊的時候,看來你已做好了選擇?”

姬小樓穿過芍藥花叢,走到他近前:“我還沒到腦子拎不清的地步。”

姬紅藥笑起來:“何謂正道,何謂邪道?或許,只有成功者可以評判。”

“你曾經選擇了正道,這麽快就背棄了麽?”姬小樓深深看進他的眼睛。

“我曾經……”姬紅藥擡頭望去,一時楞怔,那雙狹長的狐貍般的眼睛,總是明明暗暗閃爍著,就像這個人一樣,不知何時會忽然出現,用那種袖手旁觀的語氣,還有閱盡世事的心機,半真半假地提醒他小心誰、接近誰。

是一種略帶嫌棄的抱怨,以及惺惺相惜的親昵。

還有不得不承認的,相逢時的欣喜。

他們曾經……

“……想過建立一個更好的密宗門。”姬紅藥喃喃道,“我要讓你看看,信仰可以重新尋找,旁門左道也能生存,變得強大。”

姬小樓捏緊了扇柄,循循善誘道:“即使我看到,又能如何?”

姬紅藥眼底有微微光亮,他的唇舌變得黏膩,不知為何難以啟齒。

已經分道揚鑣的人,怎麽還能暢敘幽懷。

姬紅藥神色有了一絲裂痕,那抹光亮轉瞬即逝,變成昏黑笑意:“姬小樓,你對我用魅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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