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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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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

沈庭燎面色微冷:“瞞天過海?”

是誰喬裝打扮成董含光,騙過了監察司的眼睛?

溫越:“周婆婆在我們手中,董含光在對方手中,這一步棋走得微妙。如果是惡鬼從中作祟,按照他們的行事作風,既然發現董含光不對勁,就該連帶周婆婆一起滅口。”

沈庭燎:“這只瓊露盞上生機還在。”

溫越:“嗯,看來我們要守株待兔。”

鄰居辦事很快,不多時就請來個背著藥箱的大夫。

“只是氣脈淤塞,用些化解的藥服下,不妨事。”大夫看診後,一聲嘆息,“傷在肺腑,年紀越大,越難熬嘍。”

溫越給大夫沏杯清茶:“聽鄰居說,先生經常給周婆婆看診,她身體抱恙,就沒有家人親戚來照看過?”

大夫呷一口茶水,神色有些猶豫。

“先生放心,在下並無惡意”,溫越指一指沈庭燎腰間長劍,“我兄弟二人本是游俠,路遇不平,當仗劍相助。”

大夫擡眼看去,那長劍收於結實精美的劍鞘中,隱隱透出一股威勢,絕非凡品。

沈庭燎沒吭聲,酒醉後醒來,劍鞘就放在床頭,桃木為芯,裹以皮革,大小形狀無一不妥,顯然是某人趕工做出來的。

許是他那張臉確然有幾分年輕俠士的氣勢,大夫沈下心來,開口道:“那還是好多年前,有一次中秋節,我擔心周婆婆家中無人操持,就來給她送桂花鴨。那天她還沒開火,我想著幹脆做頓飯再走,結果到了廚房一看,有一只用來挖米的木瓢被放在櫥櫃頂上。”

沈庭燎:“那只櫥櫃有問題?”

“是。櫥櫃很高,連我都要擡起手臂才能夠著,一個老婆婆,怎麽會把這種常用的東西放在那裏?”大夫說著,心生後怕,“且那日過後,我再來她家中看診,木瓢就好端端地在米袋子上放著了。”

沈庭燎與溫越對視一眼:“我們去看看。”

是個梨花木櫥櫃。

沈庭燎擡手比了比,搖搖頭。

不是董含光。

每年中秋來和周婆婆團聚的另有其人。

兩人回到廂房,老人還在沈睡。

大夫想是憋得久了,不吐不快:“她家鄰居也說過,中秋前後周家宅子有不尋常的動靜。既然想得到每年來看她,就不該讓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守在這裏,實在太不像話!”

沈庭燎:“先生經常為周婆婆看診,她的病還有得治嗎?”

大夫:“心病還需心藥醫,我只能讓她不病得更厲害罷了。”

溫越:“是什麽心病?”

“女兒丟了呀,來這兒之前就丟了,大家夥都曉得的,”大夫道,“這麽些年過去,怎麽找得回來呢?”

溫越:“或許……我們能幫著找找,她女兒姓甚名誰,有何特點?”

“大名不清楚,只知道有個小名叫‘芳兒’。”大夫苦思冥想,在屋內團團轉,終於從五鬥櫃上找到一只撥浪鼓。

撥浪鼓模樣陳舊,鼓面邊緣有些翻卷,五彩花紋也褪色到模糊。

搖動手柄,“咚咚”有聲。

床榻上一聲悶咳,老婦人掙紮著坐起,雙目含一層薄薄淚光:“芳兒,是我的芳兒回來了嗎?”

大夫放下撥浪鼓:“周婆婆,是我呀。”

老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他是誰,萬分失落地沈默下來。

鄰居提著一堆藥包回來:“周婆婆醒了?我去煎藥。”

溫越擡手接過藥包:“二位費心,讓我來吧,今夜我們便守在這兒,定會好生照看。”

鄰居點頭:“我就住在隔壁,有事隨時招呼。”

大夫背起藥箱告辭:“周家女兒的消息,就拜托兩位俠士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溫越去竈頭熱飯煎藥,沈庭燎將風車收入六合袋,拿起撥浪鼓,走到老婦跟前,在腳踏上坐下。

“婆婆,你認識阿采嗎?”

老婦人困惑地看著他,忽地笑了,擡手摸了摸他的臉:“好俊俏的後生,我家芳兒配得上,配得上……”

老人手掌幹燥而柔軟,沈庭燎沒動彈,問道:“她,多大了?”

“十八歲,正是該擇個好人家嫁出去的年紀。”周婆婆眸中光亮閃爍,“芳兒漂亮、聰明,家傳本事也學得好,就是不愛跟旁人相處,你,你要多擔待。”

溫越端著熱飯菜回來,發現他師弟到底是新晉了東床快婿。

沈庭燎當作沒看見他揶揄眼神,續道:“她平常喜歡做什麽?”

周婆婆神色一下子不自然起來,含含糊糊道:“自然是女兒家做的那些,刺繡、女工……”

“好了,”溫越打斷這場對話,“婆婆吃飯。”

他將沈庭燎拉到五鬥櫃前,在原先放撥浪鼓的地方,還有只扁平瓷盞,散發著馥郁香氣,是份桂花頭油。瓷盞上面用一塊絹布細心蓋起,時日長久,絹布也染出濃厚花香。

重點是絹布上繡的畫。

明顯是幅池塘乳鴨圖,可惜鴨子腦袋大脖子粗身子短,兩只腳掌打結,嘴巴也歪了,就這副尊容,還在勤勤懇懇捕食,著實令人扼腕。

“手雖殘志卻堅,難得。”溫越打趣道,“周婆婆是誠心看上你,要請你與她女兒共結連理。”

“胡言亂語。”沈庭燎輕叱一句,而後道,“宅子裏是否還有其他發現?”

溫越:“院中那口井,是枯井。”

沈庭燎:“井欄上是有水桶和轆轤的。”

“是啊,”溫越淺笑,“此地無銀三百兩,有趣得很。”

周婆婆並沒在意家中突然多出兩個人,除了看沈庭燎眼神仍然殷殷,其餘時間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庭院有塊小小菜地,栽種著些果蔬,菜地旁養著幾只雞鴨,悠閑自得地踱著步,時不時在青菜葉子上啄一口。

到澆菜地時,老人動作艱難,沈庭燎瞧見,拎著水桶去屋外河邊提滿回來,將整片地澆上。

溫越刻了半天木傀儡。沈庭燎一擡頭,看見他凝神專註的側臉,明白這也是師兄的修行。

入夜時分。

老人在臥榻沈睡,發出輕微鼾聲。

一根房梁坐兩個人,支撐牢固。沈庭燎眼眸微閉,內府中巫山心法運轉,已然入了定。

自從修習變式,那種時有時無的灼痛漸漸平息,石中火被困靈鎖束縛,勉強與他共處。

夜晚將一切放大,包括月桂花香和人的行跡。

腳步聲幾乎難以察覺,來人是個高手。

溫越輕輕挑眉,視線微垂,看見一個殘影。

他袖手旁觀,紋絲不動,身邊一道冷冷劍光破空刺出,暗夜中一抹煞氣裹著寒芒,仿佛連涼風都要結成冰霜。

血腥氣在狹小空間內蔓延。

溫越不禁笑了。

那鐫刻有枯枝印痕的長劍並未指向來人,劍鋒堪堪停在老婦眉心三寸,劍身被人緊緊握在手裏,成串血珠順著劍鋒滑落進漆黑袍袖,那是與夜色徹底融合的鬼影。

沈庭燎睜開眼,長劍嗡鳴,毫不留情地從旁人掌心抽出,落回他手中。

“多謝閣下為我祭劍,請問來者何人?”

“梁上君子,也敢問他人姓名?”

是道極年輕的男聲。

鬼影步法陡然變幻,穿過沈窒空氣,眨眼竄入庭院。

沈庭燎自房梁一躍而下,緊隨其後。

惡鬼身體與邪穢結合,得邪魔之力,身輕如鬼魅。

沈庭燎未及搶到他身前,庭院月色微光下,惡鬼停住腳步。

吱呀——極輕的掩門聲。

溫越站在關閉的房門旁,尾指桃木戒光暈流轉,劍氣縱橫院中,一方隱匿劍陣終於顯形。

即便如此,這些劍氣並未對來人造成實質傷害,鬼氣自黑袍下擺升騰,絲絲縷縷如陰雲托承其身,將劍氣隔絕在外。

“是我低估了閣下的實力。”溫越遺憾道,“不過看閣下對老人難以痛下殺手,恐怕心中仍存善念,不如我們好好談談?”

黑衣人卻未回答,而是猝然轉身,一雙枯白之手向沈庭燎抓來。

邪氣暴漲,溫越盯著那雙手,皺起眉頭。

長劍劃開濃雲般的邪氣,沈庭燎側身避開這一掌之力,瞥見一張猙獰獸面:“失去姓名的惡鬼,只有個滑稽代號,所以你的名字,叫梼杌?”

黑衣人沈默以對,那股邪穢威壓卻直撲他面門,沈庭燎心頭微訝,莫名不快,長劍戰意激發,竟有一簇流火自劍鋒燃起,煞氣熊熊燃燒,直刺白得晃眼的掌心。

劍身劇烈嗡鳴,小小庭院內亂流奔湧,雙方各自逼退一步,沈庭燎回想起電光石火間所見,那原本該有血痕的掌心卻毫發無傷,怎會?

“你是人是鬼?”他縱身躍起,攻勢不減,火光融於劍光,滿地織成囚籠,一角黑袍被烈焰卷起,伴著火星消融。

大風起。

枯白雙手撕開兇煞劍氣,皮肉被灼燒翻卷,又詭異愈合。

沈庭燎心驚之餘並未後退,趁此機會劍鋒一挑,在那猙獰鬼面劃下劍痕。

半塊面具隨風吹落,掉在黑衣人手心。

面具底下是張陌生臉孔,眉眼間隱約熟悉。

“周文勉!”沈庭燎眼瞳微顫,“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

“好久不見。”半張臉神色覆雜地笑起來,“想不到變成這樣,你都能將我認出。”

年前大漠初見,還是十三四歲少年形容,轉眼再相見,改頭換面,人不人鬼不鬼。

“祖母只剩我一個親人,中秋佳節,父親不在,我該回來看她。”

“順便殺了她嗎?”沈庭燎冷冷道。

半張臉苦笑:“我要走了。”

“等等,”溫越叫住他,“看在巫山和周家曾經一點因緣牽連,你若願意脫出惡鬼窟,我可以想辦法幫你。”

“溫步塵,”周文勉停頓片刻,像在咂摸這個名字,而後緩緩道,“今年中秋,是一輪血月。”

溫沈二人怔然擡頭,漆黑夜幕下星辰黯淡,只有碩大圓月掛在月桂枝頭,隱隱透出血色的光。

劍陣呼嘯,黑袍寸寸割裂,人影如鬼,轉瞬遁入夜色。

他跌跌撞撞,耳膜間只聽到劇烈喘息,全身撲倒在一處無人岸邊,下游水流平緩,渝水冰冷徹骨。

一只手卻不受控制地摘下另外半邊面具。

他在水中看見另一半倒影。

倒影與他對視:“溫步塵說你心存善念,還想拉你一把,你高興嗎?”

河岸卵石青苔濕滑,他五指緊扣其上:“我不高興。”

另外半張臉語氣很平靜:“你這樣的廢物,我的確不該一時心軟。”

有血水從青苔間流出,又被河水沖刷殆盡。

劍陣在他身上遺留下傷口,是切膚之痛。

他崩潰地抱住自己的頭顱。

“好好感受你的過錯,我不喜歡幫別人分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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