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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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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域

“好痛啊,好痛啊……”

“我好怕……”

“誰來救救我!”

“……”

原來那年雲夢澤無數冤魂,或心懷不甘,或死狀慘烈,紛紛淪陷地底,化為邪穢,被朱雀吸納於羽翼之下,成為供其驅策的士卒。

經歷過、不曾經歷過那場夢魘的人都震驚地望著這一幕,沈庭燎耳膜裏灌進無數淒厲慘呼,縱使在各種文書卷冊上見過有關長樂九年的記載,親眼瞧見那些畫面,依然觸目驚心。

一個發狂邪穢縱身而起,十指生出利爪向他抓來。

錚!

劍氣破空聲響,霸道強勁刺進邪穢身軀,那燃燒的熔巖轟然崩塌,像打碎一場舊夢。

重劍興奮地震顫,海潮般的劍氣洶湧而出,驚濤拍岸,劍嘯九天,鋒銳劍意所向披靡,像原地掀起巨浪,裹著飄蕩的黃泉水,向南疆八方推進,所過之處邪穢發出淒厲吼叫,韓渡手握長劍,格擋眼前邪穢利爪,在那逐漸露出形貌的眼珠中捕捉到不可平息的怨恨。

被劍氣海嘯刮到的邪穢面目愈發猙獰,有人驚駭道:“這、這些都是無辜冤魂,怎能用斬妖邪的方式對待,需得想法子渡化——”

“哈!”韓渡大笑,玄色衣擺翻卷若冷鐵,“我來渡人,誰來渡我?”

天幕上朱雀目睹一切,發出譏嘲鳴叫,不再給這群凡人喘息之機,朱雀翎紅光大盛,不容阻礙強壓下來,禁錮在溫越四周,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宛如拔地而起,轉眼間竟壘成一座通體金紅的新的“靈山”。

那素衣翩然的身影淹沒殺陣中消失不見。

譚野急得不行:“姓沈的,怎麽辦?”

說完又道:“別再讓我弄生門了,小爺我現在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脫褲子放屁,不如不問。”沈庭燎一句話將少年人氣得幹瞪眼,而他劇烈跳動的心臟仍未平覆,手中刀刃一轉,直接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指尖蘸血飛快畫出數道符咒,“去。”

符咒循著傀儡絲方位遁去,落在南疆邊界,原地化為八堵高墻首尾相連,將南疆圍成一個鐵桶。

丘池看見接連兩道天降神兵,心中大喜:“小的們跟我上,把這些邪火統統滅了!”

心脈絞痛得厲害,一根手指點在腕間,沈庭燎側目,姬小樓嘆了口氣:“監察使,你扣了一半魂火,已非常人所能承受,若再妄動真氣,恐怕得筋脈俱斷,魂飛天外啦。”

沈庭燎擦去唇角血痕,手中刀刃倒轉,對準迎面而來的邪穢:“閣主放心,沈某命大,沒那麽容易死。”

那由朱雀精魂造就的偽靈山突兀地立在大陣陣心,朱雀發出歡呼啼鳴,不顧身上連綴著傀儡絲,在天空繞著山峰一遍遍飛舞,羽翼下方熔巖似滴落的火,時刻不停地點綴著這座華美囚籠。

滄浪劍氣不斷沖刷陣中邪穢,有道門弟子承受不住這一浪接一浪的強勁氣流,面露痛苦之色。

符道臨守著大陣極其重要的關節,大宗師境界在多重威壓下巋然不動,在他身後,是無數道門中人連綴而成的陣網。

下面的弟子戰戰兢兢問:“宮主,溫少掌門被朱雀拿住,可如何是好?”

符道臨眉眼低垂:“蘭池劍域仍在,死守。”

決戰之際。

滔天烈炎穿過修道者肌膚滲入內府,在邪神織就的精美囚籠裏,根根朱雀翎化作催命的號令牌環繞於他周身,試圖突破那劍氣屏障。

蘭池劍熠熠生輝,溫越輕撫劍鋒:“少了一半魂火,到底是難為你。”

在火光灼灼的穹頂,一只朱雀圖騰附著其上,瞳孔中神采乍現,高高在上地逼視著。

像在看祭臺上的一個獵物。

熟悉的劍氣無時無刻不在挑逗邪神神經,令祂想起百年前屈辱身死的經歷。

高溫陡然暴漲,炙烤血肉骨骼,意欲連同神魂一起煉化,成為邪神重返人間的第一道血食。

溫越被朱雀翎束縛寸步難移,受此魂火灼燒不由發出一聲痛呼。

劍氣在狹小空間內回旋,邪神威壓山一般落下。

他隱約明白過來,朱雀是在報覆,報覆這百年孤寂無自由,以牙還牙讓凡人品嘗這種滋味,在痛苦中煎熬死去,方解心頭之恨。

“但……”溫越張了張口,“那些枉死之人,就是應得的嗎?”

他的脊骨在重壓下彎折,大顆汗珠順著鬢角額際滾落,蘭池劍飛快地在身側繞轉,劍風揮退翻騰的烈焰,但四顧無路,不見生身法門,只有邪神一雙冰冷眼睛,無情俯視這一切。

囚籠外,蘭澤芳草簌簌搖曳,竟有一股淒迷之氣散開。

守陣壓力兀地加大,韓渡額角青筋暴突,喘著粗氣拽住沈庭燎手臂:“他不會死在裏面吧?”

沈庭燎嘴唇還泛著異樣嫣紅,凝神看人時陰沈如鬼:“不會。大不了,我把你送進去幫忙。”

韓渡瞄一眼他火焰紋路蔓延的腕間,一下松手遁開:“客氣,這種好事還是留給你合適。”

沈庭燎指尖鋒刃翻飛,劍氣勢如破竹劃開身後偷襲的邪穢五官,將其打散成一灘爛在大地裂縫中的巖漿。

“師兄。”從手臂到心口俱是疼痛,他下意識低語,“別讓我等太久。”

雲絮般的記憶被滄浪劍氣強勢絞碎,成為浪潮中顛仆的殘夢,而那一捧忘川水在劍域中激蕩回轉,逐漸升騰,慢慢變作閃著淡黃光點的輕塵。

魂火囚籠內,溫越尾指桃木戒光華流轉,自桃源境而來的一縷冰冷氣息爬上他心脈,在這混沌關頭令他靈臺一清,周遭一切沈靜如水,逐水而來的是多年以前的往事。

“師尊,巫山劍法真正的心意是什麽?”

“生死枯榮,輪轉不息。”

“不懂。”少年弟子笑嘻嘻挽了個精彩劍花,“這是祖師手劄上的話罷?”

難得出關的巫山掌門正在認真揣摩面前棋局,十分坦然道:“為師也不懂。”

少年溫越想了想,收起劍蹲在他身邊:“師尊,我的四卷劍法已經練得很好了。”

“哦?”謝峙眼底泛起一絲笑意,“你想下山?”

“師尊是擔心我還未躋身悟道之境嗎?”少年溫越被戳破心思,索性直言道,“但弟子冥冥中覺得,只有在山下才能找尋自己的道。”

謝峙並未直接回應這句話,他思索片刻,問道:“倘若有朝一日,你淪落塵泥,淒風苦雨皆要一力承擔,個中辛酸無人可訴,當如何?”

少年溫越眨了眨眼,桃花雙目靈動盎然:“劍道孤寂苦寒,弟子早已知曉,如果真有師尊所說的那一天,弟子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我等執劍者於死生之間證道,豈知種種坎坷不是前路踏腳石?”

謝峙凝視他半晌,而後收回視線,將手中雲子放在棋盤上。

“落子無悔,記得你今天說過的話。”

……

“師尊啊,”溫越搖頭,“你可真是把我害慘了。”

說著這話,他被壓折的脊梁卻寸寸直立,內府中一縷幽微紫氣忽隱忽現,清氣漸漸充盈,蘭池劍落進手中,一抹蕭瑟之意順著劍身流淌,像涼風吹過平蕪,游人遠別不見鄉關,所謂淒愴都是過後方知。

“劍意變了。”沈庭燎察覺大陣中氣脈變化,眾人一時楞怔,看見滿地蘭澤芳草一瞬枯榮,水流塵散,寒意滿汀州。

似孤寂、似空明,天上地下舉世無雙的劍道戰意拂過整片南疆大地。

巫山劍法,三卷三式,荒洲!

肆無忌憚灼燒魂火的朱雀被這戰意所攝,警惕地收攏羽翼,飛落在金紅色山巔之上。

“劍域隨心所欲,這是,大宗師中期?”符道臨眸中露出驚色。

“大宗師中期?”譚野從樹下一骨碌爬起,“又是無上劍道的話,恐怕還真有與大宗師巔峰乃至天人境一戰的實力!”

符道臨慨然:“符某年近不惑,方到中期戰力,後生可畏。”

一道清冷劍氣自火海中沖出,整座“靈山”中央透出一線清光,那劍氣循著這軌跡轉瞬捅穿山巔邪神身軀,幾乎沒給任何反應的機會,朱雀痛楚地鳴叫,六翼一展,從山巔飛起,緊接著,一個素衣身影踩著崩塌的山體縱身而出,避開融化坍塌的熔巖,五指做了個收勢。

傀儡絲驀地收緊,絲線上附著的火焰已被滄浪劍氣刮得所剩無幾,這下徹底熄滅,朱雀去勢被阻,魂火被破,一心向九天雲外逃竄。蘭池劍清光一閃,飛到朱雀頭頂,大陣氣脈飛速流轉到劍身,巨大劍影在更高處的天空出現,山河萬古陣威壓發揮到極致,朱雀面對步步緊逼的劍氣,根本無處可去。

溫越唇角微勾:“在下睚眥必報,朱雀,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鳥喙張開,成團火球燒向抵在頭頂的長劍,劍身上小篆“蘭池”光影流動,忽地一晃,分出無數劍影,圍著中央的大陣劍影團團散開,然後通天徹地,一舉將朱雀釘死在劍氣造就的囚籠!

羈旅天涯,望斷秋水,浮世茫茫,無所歸處。

巫山劍法三卷四式,愁餘。

華美羽翼被劍光刺出血痕,滾燙熔巖不斷滴落,與崩塌的火焰“靈山”匯聚。

朱雀每掙紮一下,大陣威壓便重一分,那股淒冷劍意涼徹心扉,摧毀祂墮魔的心魂,不容抗拒的力度按著祂的身軀向下,劍道大宗師裹挾在輕靈秀美中的兇狠強勢在此時彰顯得淋漓盡致,有霧氣自一片荒洲中升起,不疾不徐地吞噬已帶怯意的朱雀火,滿地邪穢見勢不妙,轉頭向地下逃竄。

“好強,我,我甚至有點想哭。”譚野道。

姬小樓在旁莞爾一笑,不忘順手收割還未逃走的邪穢:“你在他劍域中,若境界不足,容易心動神搖。但比那些已經哭鼻子的人強多啦!”

哭鼻子的道門弟子紛紛對歡喜閣主怒目而視。

霧氣緩緩上升,裹住朱雀華麗羽翼,像一雙無情大手將那羽翼收攏。朱雀高昂頭顱,喉間幽咽,瞳孔中黑色魔氣仍在熊熊燃燒,身體卻無法自已地墜入天陷深處。

崩塌中的熔巖接納了這副光輝燦然的身軀,還未進入地底的部分開始冷卻,竟形成一座龐大山丘。

姬小樓嘖嘖:“這才像朱雀丘嘛,藏那麽深誰能發現?”

一陣風從他身邊掠過,飛刀順勢落回他手中,與其餘飛刀歸攏一處,重新變成繪滿山水的折扇。

“嗯?”姬小樓心滿意足地搖扇子,“跑那麽快做什麽,他不會死可是你親口說的。”

沈庭燎將將觸及那柔軟衣袖,便緊跟著半跪在地,溫越倒在他臂彎,沁涼掌心握住他灼熱的手腕,一縷微薄清氣游走於火焰紋路,像翩躚飛落的蝶。

驚雷聲劈破蒼穹,熱意褪去涼雨驚秋,灑在滿目瘡痍的南疆大地。

“師弟。”

溫越定定看他一眼,抽空心力的身體終於徹底放松,在他懷中安然闔上雙目。

沈庭燎垂眸掩去眼底紅痕,感覺這場雨隱約下在了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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