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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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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

李臨闕被派往淮南道的消息令沈庭燎著實驚訝了一會,他思量再三,隱約猜到天家用意,在給左謙回信中草草叮囑幾句,就不再過問此事。

與此同時,逍遙宗經歷了兩天動蕩,終於以首座大弟子被宗主關押起來而告終。

“還是被姬紅藥發現了蹤跡。”沈庭燎點起三炷香,姿態隨意地拜了拜。

“那又如何,我們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姬小樓更在意的是他的屁股,“我總覺得下面有蟲子在咬。”

沈庭燎將香插入滿是塵灰的香爐:“佛祖座前,你怎麽如此不敬。”

姬小樓回敬道:“我看監察使禮佛一點誠心也無,好像更顯虛偽。”

沈庭燎瞥一眼,歡喜閣主吃穿用度務必精細,此時正墊著絲綢坐在佛像兩腿間,菩薩低眉,大約剛好能看見自己兩只腳被當做扶手用。

“你們密宗門,從前不也修佛道嗎?”

“那個與中原盛行的佛道不同,如果你想聽聽歡喜禪是怎麽回事,本閣主倒樂意聊聊。”

溫越在旁聽見:“姬小樓。”

“好好好,”姬小樓止了不良話頭,搖搖扇子道,“總之,純卿可能實在傷透了心,就算知道是我們的線人,也告知了他查到的一切,希望引起監察司的註意。”

他在暗無天日的囚室中,對前來送飯身份可疑的雜役說,逍遙宗這些年失蹤的弟子,要麽是黃鶴雲的徒弟,要麽與之關系密切,原本宗門以為他們各自在外歷練,不願再回來,現在細想,恐怕沒那麽簡單。他又設法找到黃鶴雲門下幾個年幼的弟子,從他們口中得知,與黃鶴雲雙修過的師兄師姐曾私下透露,那盒藥名叫“月燼”,當中有一味特殊的藥材,來自南疆。

線索到這裏戛然而止,黃鶴雲的弟子被單獨關在一處,純卿私自來見,被姬紅藥發現,二人大吵一架。在被押入囚室前,姬紅藥告訴他,自己會想辦法解決黃鶴雲,但爐鼎一事不可聲張,逍遙宗本就備受江湖正道質疑,不能再有差池。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姬小樓唏噓,“純卿最大的目的,恐怕是擔心姬紅藥打不過黃鶴雲,有性命之憂,想尋求外力介入。”

沈庭燎沈吟片刻,道:“韓渡近日也在南疆邊界活動,他找上歡喜閣預計在多久之後?”

姬小樓一笑:“你們丘校尉本事不賴嘛,還是妖族好使,盯那位的梢可不容易——為何覺得韓渡要找我們?”

“連歡喜閣都探不出蹤跡的人,除非不在大寧境內,否則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南疆。而那所謂‘月燼’的藥,與南疆已是板上釘釘的關聯。”沈庭燎眸底斂著薄光,“黃老道執著於修行飛升,曾經多次找上段驚鴻,以求破境之道。閣主,沈某有個直覺,韓渡在滄浪臺廢墟中的發現,也繞不開黃鶴雲。”

溫越一直在擺弄篝火,聽了半晌方輕飄飄地開口:“適當與韓渡接觸一下,不要急著示好,吊一陣子。”

“真有你的風格,”姬小樓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正打算叫人去做。”

溫越:“嗯。你什麽時候走?”

姬小樓:“走?去哪?”

溫越揚唇笑了:“難不成,你想讓金主請吃飯?”

篝火上的烤肉和蘑菇,散發出了饞人的香氣。

姬小樓滿臉麻木地從佛像座前跳下來,朝空空如也的大門走去,走了兩步回頭:“溫步塵,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就是碰到你!”

說罷瀟灑轉身,連步伐都帶殺氣。

溫越悠悠地笑:“師弟你看,這就叫自作多情,惱羞成怒。”

沈庭燎:“……”

入夜,萬籟俱寂,荒草中螢火寥落。

一道黑影自草叢中游弋至寺院階前,堅硬鱗甲蜿蜒蠕動,摩擦出粗糙的沙沙聲。

這是條碗口粗細的百步蛇,全身布滿鮮艷的褐色圓斑,蛇頭是三角形狀,兩側眼珠又黑又冷。

蛇的上半身擡起來,篝火照耀下,長長的影子投在繪滿佛像的墻壁上。

它試探著扭動前進,猝然與一雙波瀾不驚的桃花眼對上,柔軟彎曲的身體戰栗著滯在原地。

沈庭燎亦睜開眼。

百步蛇再次游動,停在他身前,蛇信“噝噝”,張口吐人言:“大人,姬紅藥秘密前往上清宮。”

沈庭燎:“嗯?人到了嗎?”

“半個時辰前。”

百步蛇似是不願多待,見他擺手,頓首兩下,忙不疊游走了。

從這裏前往上清宮,以東風誤步法翻山越嶺,用不了太久時間。

一路山川飛逝,遠遠望去半山月明,山巔處一座巍峨道觀屹立其上。

逍遙宗門風豪放,弟子帶人回來春風一度時有發生,所以宗門防守並不那麽嚴密。上清宮則恰恰相反,外有護山大陣日夜不息地運轉,還有守夜弟子四處巡邏。

夜風已失卻夏日溫熱,泛出幽幽冷意。溫越鬢發被風吹得散亂,袍袖間鷓鴣鳥翩躚欲飛,像是某個偶然路過的旅人。

“師弟,以你對姬紅藥的了解,他此行是為了什麽?”

“求助。”

“向仇家求助?”

“的確可疑,但逍遙宗存在爐鼎的消息,不是上清宮爆出來的麽?”

沈庭燎背靠一棵蒼郁大樹,透過疏朗樹枝看向高處的上清宮山門:“與其弄得江湖道人盡皆知,不如將危險圈在最小的範圍內。”

溫越:“我聽小樓提過,姬紅藥為人看似妖冶多情,實際頗有手段,懂得以退為進的道理。”

沈庭燎:“逍遙宗自搬遷到江陵地界,不過小數十年。不會說話的,道一聲上清宮無能,叫別家占了地盤,會說話的,讚一句上清宮好度量,容得下後起之秀。單看這點,比偏安臨安一隅的歡喜閣就強上許多。”

溫越終於揣起身為金主的自覺:“你怎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難道不是?”沈庭燎目光微微上挑,“‘閑看瀟湘雨,醉臥美人膝’,歡喜閣主好大的志氣,恐怕十二年前,既無野心,也無鬥志罷?”

溫越無奈搖頭:“你能看出來也正常,他畢生志向,就是做個富貴閑人。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姬小樓是個懶人,卻不是蠢材。”

沈庭燎深深地看他,少年突逢變故,投身江湖,到底是怎樣的初衷,令他在林立勢力中選擇了歡喜閣?

夜風送來巡夜弟子細碎的腳步和絮語,上清宮紀律嚴明,半夜三更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在外活動。

溫越看著四下張開的結界,問:“師弟,我陪你等這一回,總要告訴我,等的是什麽吧?”

沈庭燎閉目養神,回答道:“在上清宮眼裏,外來者分兩種,一為客人,二為麻煩,客人夤夜來訪,自會掃榻相迎,麻煩貿然前來,將被逐出門外。”

溫越:“你的意思,符宮主並不那麽有度量?”

“師兄若實在無聊,不如研究研究上清宮的護山大陣,興許能順便破解了。”沈庭燎眼皮擡也不擡,“只要符道臨不是傻子,這種等著對手翻船,樂享其成的好事,他就不會放過。”

溫越失笑,不再逗他說話,雙眸中清氣漾起波光,目之所及,原本無形的大陣氣脈纖毫畢現,像一面從天而降的穹頂,將整座道觀嚴絲合縫地扣在其中,九字真言在上方環繞盤旋,如同千軍萬馬守衛四周。

修長指間光華浮現,一只翠色豆娘振翅而飛,輕盈地遁入夜空,在龐大的道觀上方逡巡而過。溫越擡頭仰望,視線並不聚集眼前,而是借著豆娘將道觀布局盡收眼底。

沈庭燎感知到這一縷靈氣波動,心中納罕他竟一句話當真,開口提醒道:“後山有上清宮洞天福地,名叫上清道場,平時被結界遮掩,不易察覺。”

豆娘翅尾攜著燈火光芒,從幽深夜色中折返,化作薄薄一瓣桃花,消匿於溫越掌心。

寬大袍袖一展,煙塵般的細沙自身前浮現,聚沙成塔,劍氣化脈,竟覆刻出一座微型的上清宮!

溫越自小博覽百家,雜學甚多,其中最精通的莫過於陣法與幻術。

手勢不斷變幻,陣法氣脈也隨之變化,又是一陣氣脈交錯,整座沙盤道觀猛然震顫,崩塌成一蓬煙。

如是再三。

“師弟,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溫越道。

沈庭燎心道,難不難題另說,要是符道臨得知,他們就在外面堂而皇之地破解護山大陣,保不齊要提著劍殺出來。

他睜開眼:“出來了。”

“嗯?”溫越手勢一收,沙盤就地消失,他擡頭看去,一襲紅衣像月色下的招魂幡,昳麗容色間愁緒萬點,衰敗氣息撲面而來。

沈庭燎低喃:“奇怪,一點遮掩也沒有,不怕被人看見嗎?”

即使是經過他們藏身的結界,這位大宗師也沒有半分警覺。

借著山路微光,沈庭燎看見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有淡得難以分辨的傷痕。

沒有談攏,反而打了一架?上清宮與逍遙宗的宿怨,積累到了這個地步?

為免被發現蹤跡,他們最大限度地收斂了氣息,跟隨在姬紅藥身後。那背影看起來極虛乏,步履踉蹌。

“血。”沈庭燎低聲道,“他的衣服下面,在滲血。”

大紅織物掩蓋血痕,卻掩蓋不了血腥氣。

溫越蹙眉:“這種狀態很不對勁,若非深仇大恨,無需下此重手,他先前與黃鶴雲交過手受了傷?”

姬紅藥身形驀然頓住。

怎麽?沈庭燎步下一停,難道他們被發現了?

不對。

夜風驟然凝重淒冷,有人月下橫笛,笛聲幽咽。

沈庭燎吃了一驚,他們一心追蹤姬紅藥,絲毫未察覺此人氣息。他定睛看去,叢林間一人周身罩著靛藍色長袍,長袍上印染覆雜花紋,手腕胸前額際銀飾叮當,高鼻深目,俊美邪異,是個南疆巫師。

姬紅藥亦頗為意外:“你是?”

“風銜燭。”

伴著低啞嗓音,草葉間響起陣陣瘆人的動靜,自那巫師腳下,突然湧出成群蠱蟲,蟲身泛著詭異暗紫,所過之處百草盡枯。

姬紅藥臂釧脫出,化為兩把日輪刀扣在手心,大宗師威壓降下,震懾向自己沖來的蟲群:“我與南疆無冤無仇,你找上來,總要有個說法!”

“說法?”風銜燭中原話有些生疏,音調奇特而古怪,“你們將我族人煉成爐鼎,這就是說法!”

姬紅藥臉色一變。

“師弟,”溫越嘆道,“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想丘校尉不用再分心找人了。”

沈庭燎心念電轉,鐵匠鋪裏的女屍,突然現身的南疆巫師,逍遙宗的爐鼎……就像一把環鎖,嚴絲合縫扣在了一起。

笛聲陡然變得淒厲,蠱蟲如狂浪席卷,姬紅藥縱身而起,日輪刀發出熾目的光。方才還明月朗照的天空,已被黑雲籠罩,有悶雷聲響起。

沈庭燎看向遠方天幕,仿佛窺見南疆上空一抹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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