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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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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陣

凡古今修道者,初入門皆為懵懂,稱混沌境界,待開啟靈竅,打通周身氣脈,則稱開蒙,及至通曉本門所學,悟出本我之道,稱悟道,從此才算真正走上道途。這一階段也是各派弟子離開本門,游歷紅塵的時期。見眾生,博覽百家,而後自成一體,此境界稱宗師。宗師再上,觸類旁通,心境圓融,開始感天命,稱大宗師。大宗師之後,躋身天人境,不受此間天道法則束縛。天人境圓滿,得大道,飛升成聖,登逍遙境,從此跳脫五行,神游萬界。

道門歷史悠長,即使是到了大能級別的大宗師,也能數得出一串名字。但,三十歲不到的大宗師,絕對是鳳毛麟角。

吳猗猗站在機關鳥上,遙遙望著蘭池劍域中的人影,眼神覆雜。溫越十五歲巫山劍術大成,尚未悟道便下江南,連敗數位高手,及至到了吳門,竟將已到宗師境的吳高秋敗於劍下。吳高秋彼時亦年輕氣盛,言道:“豎子目下無塵,必中途折劍,他日我登絕頂,你當在山腰處仰望!”

然那少年揚唇一笑,回道:“他日我自絕頂飛升,君還在絕頂等我。”

這段對話至今廣為流傳,也導致吳高秋從此閉關不出,誓要與巫山大弟子一較高下。

世事一如流水,潮打浪去無蹤跡,溫越與吳高秋隔著龐大的龍魂暗影對視,恍惚前塵隔海,物是人非。

“恭賀吳掌門突破大宗師。”溫越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吳鉤刀,“值得嗎?”

江南溫暖,縱是嚴冬也很少下雪,唯平江吳門可見刀光漫天,一片驚艷雪色。

此時那雪色愈發明亮,但吳高秋整個人是黯淡的。

轟!

龐大的青龍骨在大壑長風吹動下緩緩蘇醒,龍魂虛影瘋狂地撲上去,與之嚴絲合縫嵌在一處,像屍骨覆了層半透明的皮。

鎖鏈上劍光大熾,巨龍痛苦地呻吟扭動,黑霧彌漫的雙目中卻泛出邪異喜色。

“不對勁。”沈庭燎脫口道。

溫重舉著個千裏目努力朝那邊看,倒抽一口涼氣:“吳掌門怎麽回事?”

被蘭池劍域逼退的海霧再度沈沈凝聚過來,自龍首起,鱗片開始有了堅硬的質地和暗青的色澤,伴隨聲聲龍吟,四面八方海水開始飛速倒灌,仿佛要借水的力量將這囚禁百年的邪靈帶出深海。

沈庭燎抽出腰間長劍,眸光定定:“是獻祭。”

“什麽!”溫重臉色倏地嚴肅,打了個手勢,機關鳥錯落排開,在上空形成布防。

溫越人在近處看得分明,吳高秋精魂已被抽幹,最後一縷魂魄之力覆在刀身,顯是強弩之末。那原本的搬山大陣,連通的是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獻祭之所,吳高秋陷落青龍冢,大能精魂化作邪神養料,為其填補骨骼上的血肉。

好算計。

蘭草簌簌搖曳,萬千劍光平地起,刺向蜿蜒游動的邪神身軀,暗紅色的血在已成形的軀體上流下來,青龍憤怒嘶吼,連成珠串的雨水從陰靈境外降下,有人不慎被雨水打濕,皮肉瞬間潰爛,發出慘烈痛呼。

極遠處無窮數法門光輝依稀可見,驚嚇過度的人運起法術,試圖從機關鳥上離開:“我要回去,趕緊走啊!”

自機關鳥頭部驀然射出無數絲線擋住回路,絲線折射出縷縷冷光,溫重不緊不慢道:“這是我家的斷魂絲,想離開的,可以切碎了再走。”

那人怒道:“溫城主,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們要留在這裏送死嗎?”

溫重指了指不斷降落的海水:“你現在回去,等於在這陰靈境再開一條口子,青龍遇水法力更強,你想害死誰?”

沈庭燎佩劍橫掃,數道符文飛掠掛在斷魂絲上,凝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結界,雨水的降落變得遲緩,此時龍的前爪已經成型。

那人還要再逃,不料腰間一涼,驚恐看去,是個陌生臉孔,手裏握著纏枝海棠紋的佩劍,正抵著他的要害。

沈庭燎緊盯戰局,口吻平靜:“監察司公務,請諸位配合。”

再有起了逃跑心思的,也不敢輕舉妄動,唯恐被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影衛捅了。

吳高秋身形搖晃,勉力提了提刀,劈向龍的眼睛,龍首狠狠地轉過來,沖他張開巨口,那殘雪般的刀氣削過獸的口唇,削斷了一顆鋒利的牙齒。

他那張清寂得慘然的臉上泛出覆雜笑意:“撐了許久,結果等到的是你,也不錯。”

“怎麽,你很失望?”溫越手腕翻轉,一招歸雁勾連,將吳高秋從利爪下撈出。

“你變了很多,”吳高秋一甩鎖鏈,趁著青龍吃痛瞬間砍向祂的眉心,刀鋒撞上冷硬鱗甲,劃開深深血口,龍首瘋狂搖晃,吳鉤刀死死插入,他整個人牢牢固定原地,“還未說一句,同喜。”

“師兄!”沈庭燎站在高處道,“先將吳掌門送上來!”

吳高秋仰頭看了看:“是你的那位師弟?輪廓倒與沈譽有些相似。不必勞煩,我走不了了。”

他露在外面的肌膚泛了青,原本瘦削的臉頰愈發幹癟下去,但一雙手堅如磐石,緊緊握在刀柄上,刀刃處發出刺目的光,那跪倒的雙膝慢慢沈了下去。

“吳掌門這是在做什麽?”溫重道。

“他一身精魂被青龍吞噬,想利用這點聯系控制青龍的身體,逼出山河萬古陣封印。”沈庭燎頓了一頓,道,“然後讓師兄將他連同青龍一起,殺死在這裏。”

吳楚在旁邊的機關鳥上,臉色蒼白,眼眶幹澀,自打方才照面後,吳高秋再也沒看過他。子母蠱另一端的心力已衰竭到微不可察的地步,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吳高秋擡起頭,溫越與他對視須臾,鄭重一禮,而後立劍身前,劍氣縱橫,蘭澤幻影中乍現漣漪,霭霭霧氣自花枝草葉間彌散,目之所及一派蒼茫。

“山河兮空闊,思我兮故園,諸神兮退避,獨漠漠兮歸大荒。”蘭池劍鋒輕吟,應和著巫山傳人的召喚,“千秋如晤,歲哉罔極——陣開!”

山河萬古陣。

此陣一出,驚天動地,縱無一人招呼,道門眾人便急促道:“快,入陣!”

百年前巫停雲設下山河萬古陣,正是集結天下高手力量。機關鳥飛掠至大陣各個關竅,道門眾人神色緊繃,隨著吳高秋身影的消失,青龍身形漸漸清晰,兩顆妖異瞳孔風暴疊起。

連綿海水充斥邪穢之氣侵蝕向陰靈境,凝結成形的龍身獲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在這窄小一隅輾轉騰挪,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自暗紅巨口沖出,沈庭燎迎面看去,只見到成排獠牙利齒,閃著森然的光。

眼見青龍要一口把他們吞了,溫重面色一凜,機關鳥輕巧打了個彎,擦著龍的下頜邊緣而過,同時他眼前一花,那道煙青色身影竟自機關鳥一躍而下,在龍口中的斷齒上借力,又在上方尖利獠牙刺下之際飛速躍出,然後勾著龍須蕩開。

溫重臉色大變:“監察使,你上哪兒去?”

“青龍全身上下,你覺得隱藏東方封印印記的命門在哪?”沈庭燎勁瘦腰肢在半空疾轉,借這一轉之勢長劍橫出,劍氣又快又烈,在青龍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削下了祂咽喉處微張的逆鱗!

這一下直接用了十成力,百花殺瞬間爆發,沈庭燎身形一滯,佩劍脫手而出,直刺襲來的龍爪,腥臭血液滴落,長劍當場分崩離析。

機關鳥滑翔而過,長長的機關手支出,沈庭燎騰空後翻,在機關手上站定,向陣心的溫越遙遙望了一眼。

溫越接下這個殘存著厲色的眼神,沖他做了個口型:胡鬧。

逆鱗拔除,邪神憤怒到達頂峰,龍吟穿透東極之海,海水中猛然生出無數道激流漩渦,自漩渦中心化出面目猙獰的海獸,濃重邪氣闖入山河萬古陣,撕咬著,踐踏著,守陣的部分探事人本身不長於修行,被這突然襲擊傷得沖破內府,吐出鮮血。

與此同時,逆鱗中簇擁著滄浪劍衣冠冢的長明燈黯然失色,更為奪目的光輝自衣冠冢四周浮現,凝結成一朵爛漫桃花的模樣。

“印記出現了!”有人驚呼。

顧屏站在大陣一角,幽幽笑道:“將本門衣冠冢落在巫山前人一手烙下的印記上,滄浪劍實在有趣得很。”

任飛霜時刻留意他的動靜:“再怎樣也是同出一源,難道你羨慕?”

這話夾槍帶棒,顧屏嗤笑一聲,雙掌結印,嫌惡地推開湊近的一頭海獸,那海獸倒退幾步,便像一團破爛花瓣般委頓消融了。

青龍的攻擊在加快。鱗片泛出詭異青澤,道道繚繞邪氣自四爪間升騰,龍身盤旋而上,意欲將陣心的人纏繞圍困,強大邪神威壓釋出,越來越多的缺口出現在大陣中。

沈庭燎擡頭望去,溫越尾指桃木戒光暈流轉,他依稀聞見了桃源境生死之間的氣息。

自大壑底部而來的不知名長風裹挾著劍氣,吹亂了修道者流雲般的袍袖,那只執劍的手仿佛輕描淡寫,並不見多麽大開大合的動作,劍意所指,孤註一擲,瞬息刺入了光彩絢然的桃花印記!

青龍維持著猙獰的表情定在原地,來自大宗師境界的威壓籠罩在大陣之上,前赴後繼的海獸紛紛化作一蓬輕霧,消逝於深海。

有桃花冷香落下來。

“這是……封印成功了?”吳猗猗雙眸一亮。

眾人還未來得及歡喜,那僵立的巨龍身軀突然扭動,祂不再逗留,而是一聲長吟,獠牙利齒撕開了空蕩的陰靈境,一線漆黑天幕露出來,隨之湧入的是瓢潑的雨水。太陽長久照耀的扶桑神廟上空開始下雨,大壑兩面倒流的海水如嶙峋峭壁,虎視眈眈地看著自極海深處浮現的大陣。

“師尊……”吳猗猗後知後覺,潛伏於青龍體內的最後一縷吳高秋的神魂徹底煙消雲散,邪神撕開名為陰靈境的囚籠,妄圖從極海中汲取邪穢的力量。

譚石顫聲道:“無窮數法門要被摧毀,監察使,咱們必須離開這裏。”

沈庭燎眉心緊蹙,一旦撤離,大陣失去道門支撐,將無法繼續在青龍身上烙下封印,百年壓制,蘇醒的邪神力量似乎變得更加強大。

他掃一眼筋疲力盡的探事人們:“我留在這裏守陣,大管事,你帶大家離開。”

溫越長劍直指青龍眉心,無視海浪洶湧風雨如晦,揚聲道:“被強行喚醒的邪神,也要在我面前攪動風雲嗎?”

青龍晦暗的眼眸中雷暴如織,滂沱大雨降下來,為祂堅硬的鱗片鍍上一層冷光,雙方對視須臾,龍身騰雲駕霧,飛馳而上,溫越一閃身避開甩動的龍尾,騰出的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吳高秋先前擒在掌中的鎖鏈——

青龍發出痛苦哀嚎,壓制在山河萬古大陣上的邪氣有所減輕,譚石停下離去的動作,仔細看了看那條鎖鏈:“這是用劍化成的困靈鎖。”

與沈庭燎手腕上類似,但這種困靈鎖無疑具備更強大的力量。

溫重操縱著機關鳥,巡視大陣各個角落,經過二人時高聲道:“此劍非同尋常,裏面有十分強悍的劍道法則,而要化出這種效果,必須由劍的主人以魂魄祭劍。”

他一邊說,一邊變了臉色:“難道是……”

滄浪之水清兮,而今濯纓者安在?

兩股同源劍氣激烈地碰撞糾纏,溫越一聲低嘆,蘭池劍意陡變,揮出截然不同的一劍——

求索至太古鴻蒙的叩問從光陰盡頭滾滾而來,天地之大而眾生如螻蟻,這是混沌初開時一抹無法溟滅的悵然。

滄浪劍法第一卷第一式,天問。

濁浪激流,漆黑深海中唯餘一抹淵渟岳峙般的白。沈庭燎轉開視線,擡手勾過溫重掛在腰間的機關弩,此物甚有靈性,落在他手中後形體暴漲,從腰飾大小變得足有半人高,沈重非常。

滄浪劍道法則被徹底激發,如此束縛下,青龍劇烈掙紮,在空中緩緩下墜,眼見去勢已絕,狠狠掉頭轉向溫越,沈庭燎內府中巫山心法周游,端起大弩瞄準了祂暴露在外的大陣印記。

嗖嗖嗖!

數支飽含巫山劍意的弩箭裂石穿雲般劃破虛空,重重地砸進了原本逆鱗掩蓋的邪神血肉,山河萬古大陣在道門眾人勉力支撐下搖搖欲墜地運轉,因註入這蓬勃的劍意再度煥然,那朵張開的桃花印記逐漸收攏,直至徹底閉合,青龍龐大的身軀停滯在封印完成的這一刻,怒睜的雙目還死死地盯著溫越,仿佛要把又一個挑釁祂的巫山傳人刻在識海中。

一柄清光瑩然的劍自半空墜落,溫越在衣冠冢前落定,擡手接了劍,看清銀色劍身上兩個篆刻的小字:清商。

眼底一抹驚痛閃過,他依稀回想起十二年前東海的海潮,還有海潮中手握清商劍的滄浪劍第三代大弟子。

青龍怒意還壓在他身上,溫越渾不在意,轉頭看向走近身側的沈庭燎,輕聲道:“葉霰不在了。”

巫山師門劍,向來由師長鑄造,鑄造時只有劍身,沒有劍鞘,劍鞘即為執劍者的內府,以自身神魂養之,獲得人劍合一的境界,因此這種劍,通常只授予有能力離開師門游歷紅塵的弟子。

若劍在人不在,那麽這柄劍,應當入劍冢,告慰執劍者魂靈。

蘭池在青龍平息後已回到內府,溫越捧著不屬於他的長劍,面向段驚鴻和夏搖光的靈位。

沈庭燎走上前,觸碰他戴著桃木戒的手,感覺到徹骨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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