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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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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

“重兒。”溫越微笑,伸手撫了把年輕人發頂,“長得這樣高了。”

千機城如今的城主正是家中二公子溫重,至於那位成日不著家的大公子,就是巫山劍派未來的掌門人,溫越。

兄弟相見,場面自是感人至深。

沈庭燎指尖在籠子上一彈,魘妖吃痛到破音,順利拯救了即將跳海的船客。

“我這輩子,在同族面前要擡不起頭了。”魘妖哽咽道。

“忍著。”沈庭燎道。

魘妖敢怒不敢言,難過地縮回籠子裏。

鯤鵬發出悠長鳴叫,巨翼掀起大風沖散了打頭的鴉群,而隨著疾速的轉向,沈庭燎鼻息間再次縈繞起濃厚怪味。他微微瞇起眼睛,看見正對鴉群的船尾處噗嗤噗嗤噴出一連串濃煙,雷烏們被熏得紛紛四散,潰不成軍。

溫重自豪道:“這是千機城特制的蓬蓬煙,是雷烏最討厭的氣味,因為放出來時經常砰砰響,所以有人把我們的船叫做放屁船。”

“……”禦前監察使縱然見多識廣,也不想對這等美譽作出表態。

海風中有隱約的鹹腥氣味,飛速地刮過人的面頰,這種氣味不太尋常。

沈庭燎站在船舷處探身下視,船體周圍及下方半透明的柔軟的“鰭”緩緩收了起來,為了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到達扶桑神廟,大船維持了“鵬”的姿態。

“我就是在去神廟的路上被抓進青龍珠的。”沈默了沒多久,魘妖忍不住又說話了,聲氣還是很弱。

沈庭燎:“去神廟做什麽?”

“傳說那裏有強大的力量。”魘妖慢慢道,“我們這一族比普通妖族更依賴天地靈氣,除了少數幾只大妖,其他都雕零得很快。”

沈庭燎:“然後呢?”

魘妖:“然後——”

“啊!”遠處人群裏傳來少女尖叫,沈庭燎驀然轉身,看見吳秀秀纖細的身軀被夾在兩個人中間,一人是吳楚,另一人容長臉兒,下巴一綹山羊胡子,年貌約莫五十許。

吳楚看著氣得不輕:“任掌門,你為何無端輕薄我吳家弟子?”

被稱作任掌門的人一聲冷笑,松開拽著吳秀秀的手,手中忽現一柄獸骨刀,刀光凜凜直取吳秀秀面門,吳楚見狀也拔出佩刀,兩把刀碰撞發出激蕩氣勁,震得周圍人退避三尺。

但吳楚到底修為太差,盡管有名刀在手,還是為迎面而來的刀威所懾,被迫向後倒退了一大步。

那人大笑道:“吳少掌門,你家與我漠北刀同屬用刀宗派,要是吳門不濟到這個份上,那天下第一刀的位置看來該輪到我家了!”

此話一出,吳楚面上頓時青白交加,大船上盡是江湖道門中人,種種目光如芒刺烙在他背上。

魘妖好奇地問:“姓任的是誰?”

“任飛霜,漠北刀掌門人。”沈庭燎回答,“他當上掌門十多年了,你不認識嗎?”

“我被關在青龍珠裏都三十多年了……”

“青龍珠靈氣十足,反而適合你修煉。關你的人未必有惡意,他姓甚名誰?”

魘妖沈默片刻,道:“忘了。”

那廂任飛霜見吳楚悶聲不語,輕蔑一笑,不再顧忌他,反手向吳秀秀襲去,這一招更為狠辣,好似要在少女白皙的面皮上剜出血洞。

但離奇的是,吳秀秀步下一滑,蜻蜓點水般,將那刀鋒避開了。

“呵。”任飛霜又是冷笑,招招緊逼,刀風將周邊氣流攪得粉碎,修為低的人早就躲得老遠,這位漠北刀掌門出了名的脾氣不佳,要是不小心被他牽累真是得不償失。

吳秀秀玉白小手輕輕擡起,是個極柔美好看的姿態,輕挑慢撚似的,將追擊到眼前的刀光撥開,仿佛那只是一朵飄揚的落花。

魘妖吃驚道:“她的修為這麽高?那幻境裏怎麽著了我的道?”

沈庭燎:“修為高,自然也有偽裝的本事,何況她不是吳秀秀。”

魘妖:“啊?她是誰?”

“顧屏!”任飛霜咬牙切齒,手中獸骨刀竟被四兩撥千斤地震落在地,虎口痛得發麻。那卸了他兵刃的人嫣然一笑,站定了腳,少女面目兀地模糊,周身骨骼拔節似的“哢哢”作響,身量長至七尺高,身段瘦削,眉目冶艷——這般雌雄莫辨的美。

男子輕攏衣衫,風中送來脂粉香,又甜又膩,讓人想起動蕩的床腳並飄搖的羅帳。

“分花拂柳手,顧屏,號西廂公子,金陵城有名的妝師,秦樓楚館座上賓。”沈庭燎淡淡答。

顧屏耳力不差,眸光流轉,沖他拋了個嫵媚眼神:“不愧是禦前監察使,但你漏了一點,我還是北境顧家被驅逐出門的前少主,想必任掌門這樣大動肝火,是沖著這層身份來的。”

沈庭燎打量二人:“此話怎講?”

顧屏輕哼:“監察使果真對我毫不關心,難道你忘了,如今北境當家少主的死鬼老爹,與這位任掌門是結拜兄弟呢。”

他柔柔地笑起來:“我的好師弟自以為將來家主之位非他莫屬,任掌門煽風點火功不可沒。”

任飛霜輕蔑道:“顧屏,你與顧家決裂多年,憑什麽以為還能回來執掌門派?憑你那身雌伏人下的本事嗎?”

此言一出,周遭有絲絲譏諷笑聲。

顧屏臉色一變,唇角笑意變冷:“我離開顧家後,便棄用風雷掌,自創這套分花拂柳手,方才看來也不比風雷掌差到哪裏去。任飛霜,你覺得顧樟那個廢物能在我手下過上幾招?”

魘妖喃喃道:“北境顧?這個我是知道的,建安七年,他家換了新掌門,是叫顧景行麽?”

沈庭燎:“建安年間,還是先帝在朝,距今已有五十餘年。按理說,你當時頂多修得一點靈識,就敢行走江湖了嗎?”

“也不算。”魘妖道,“我修為太淺,躲躲藏藏才到了東海,後來就不幸被捉住了。”

沈庭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魘妖悶悶的,不知在想什麽。

聽了顧屏的一番說辭,任飛霜大為不快:“何必睜著眼睛說瞎話,顧宗主潛心修行這些年,樟兒將顧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江湖道誰人不稱讚北境顧氏大家風範,可不比吳楚那小子出色得多!”

吳楚再次被拉出來示眾,氣得禮數都忘了,一手指著任飛霜鼻子:“你!”

“任飛霜,也許我要提醒你,顧家子弟眾多,門派事務繁雜,根本無法靠一人打理,宗主這才命顧樟處理瑣事,而我率領眾弟子習武修行。”顧屏幽幽道,“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爭氣,武道上處處不如我,否則何至於等我離開後才能上位?”

旁觀者交頭接耳,西廂公子浪蕩多年,人們幾乎忘了,他從前也是被認定天資極高的青年俊傑,若非傳言他有斷袖之癖為顧家所不容,顧家現在風頭最盛的弟子還不知是誰。

任飛霜:“那又怎樣?你覺得現在觍著臉回來,有多少人會看得起你?”

顧屏:“看不上又如何,江湖道中強者為尊,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轟!一層巨浪陡然襲來,大船周身一震,眾人目光紛紛轉向,看見東海在強烈日光照射下竟黑得令人心驚,仿佛所有光都被吸盡,什麽也看不清。

鯤鵬振翅,機關輪軸在風浪中發出細微的吱嘎摩擦聲,龐大身形絲毫不顯笨重,十分靈活地在巨浪間穿梭,直到一座恢弘又殘破的神殿廟宇出現在兇惡大海中,寧定得像塊磐石。

眾人驚喜道:“扶桑神廟到了!”

一株石刻神木生出千萬條枝椏,華蓋般覆住了整座廟宇,這大扶桑雕像歷經歲月侵蝕,如同一棵真正枯死的樹木般,葉子零落殆盡,無盡天光透過枝椏照耀在神殿頂部,尚未褪色的琉璃瓦折射出大片耀目金光,一條蜿蜒的巨龍雕像棲身於神廟金頂,爪牙張揚,雙目圓睜,頭顱所向正是金光所在,好似下一瞬就要銜了那奪目光彩騰空飛起。

大船雙翼扇動,帶起強勁氣流,緩緩泊在神廟所在小島的岸邊,與另外幾艘千機城的鯤鵬挨在一處。

道門中人耳聰目明,方才他們在上空說話的動靜,已有許多先到達神廟的人留意到,此時正有無數視線來來回回,帶著赤裸裸的探尋。

顧氏一門雄踞北境,遠離中原與江南,顧宗主修為更是四大家翹楚,此番北境繼承人之爭,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還是一場無法忽略的風波?

顧屏頂著或忌憚或鄙夷的眼神,裊裊婷婷走到沈庭燎身側:“魘妖幻境偷天換日,沈郎如何認出我?”

“憑你那身腌入味的脂粉氣。”沈庭燎拍了拍船舷,“十裏秦淮都舍得下,看來東海的確藏著很大的驚喜。”

顧屏抿唇一笑:“焉知是驚喜,還是驚嚇呢?”

大船落了舷梯,沈庭燎快步走下,吳猗猗正等在下面:“譚家勘察後說,這裏是青龍冢。”

沈庭燎:“你與西南譚家很熟?”

“打過幾次交道。”吳猗猗妙目一轉,“師兄。”

吳楚緊跟在沈庭燎後面跑下來,氣喘籲籲道:“猗猗!師尊呢?”

“我查到了師尊在神廟留下的刀氣。”吳猗猗一面答,一面皺眉,“師兄,你方才失態已是大過,如今慌得連師門吐納之法都忘了麽?若你做不好這少掌門,不如交給我做。”

吳楚眼眶微紅:“給你做又何妨?我只想要師尊活著!”

吳猗猗面露失望:“監察使,你可聽見了。”

魘妖所構造的戴橋幻境,攫取了陷入者的經歷。譬如顧屏——楚秀才與秀娘那一對苦命鴛鴦,正來自於顧屏成為西廂公子前的舊事,只不過,秀娘其實是個男人,一個身份平凡郁郁早逝的男人。至於吳楚,他是青樓妓女的養子,那女人被薄情郎負了心,又被迫墮下腹中胎兒,神智瘋癲,撿了個孤兒回來撫養,結果沒多久因花柳病過世,吳楚孤零零一人,幸得吳高秋路過收養了他。

也許吳楚不是一個合適的掌門繼承人,但他是個真心實意的弟子。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沈庭燎道,“聖上將東海安寧一部分托付吳門,想必吳掌門自有決斷。”

“等師尊脫困,我會光明正大地向師門提出。”吳猗猗松了口氣,又道,“眼下還有一事,青龍異動,必須再度封印,方才我聽人說……”

她猶豫片刻,輕聲道:“說巫山大弟子,可有效法先人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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