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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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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最勇敢的人

私奔,私奔。

私奔是什麽意思呢?

梁釉把腦袋靠在了叮叮車的玻璃上,視線木訥地投向窗外,想著陳宗旻昨天晚上抱著他說的話,腦子裏反覆閃過陳宗旻隱沒在黑暗中的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陳宗旻情緒很低落,他的手環抱住他的腰,腦袋埋在他的肚子上,耳朵緊緊地貼著他的肌膚,弄得梁釉有點癢。

私奔,私奔。

陳宗旻說出這個詞,讓梁釉有點吃驚。因為在他的印象裏,私奔這個詞從不是什麽好詞。他在西藏時聽見農貿市場回來的阿媽談天,會說哪家姑娘不管不顧地和外地小夥子私奔了,爸媽也不管,拿了錢就跑,一跑就沒有蹤影,什麽都不管不顧。

梁釉對這個詞語有不好的印象。

但陳宗旻提出私奔時,他下意識就答應了。他有些忐忑地想,雖說要私奔,但他跟多吉聯系,是可以的吧?他跟多吉說好了再跑,不算一跑就沒有蹤影吧?

多吉說訂了機票。

多吉昨天說,訂了兩張後天的機票。但是今天已經過去了,所以機票的時間是明天下午。留給他的時間一點點在變少。

梁釉又開始發愁。他的腦袋靠在叮叮車的玻璃上,耳邊是叮叮車到站停車時的叮叮響聲。車停下來時,玻璃上的震動停止了,他感覺自己靠在玻璃上的頭不再震動,耳膜也不再因為震動而發麻發癢,世界在人流上上下下的幾分鐘空隙裏變得靜下來,他的思緒卻仍然愁著亂著。

太陽落下了,今晚的香港有點冷。梁釉扯了扯袖子,遮住自己冰冷的手。

外面好像在放著聖誕節的歌,音調很歡快,隔著玻璃能聽見模糊與的西音樂聲。廣場上特意搭起來的聖誕樹掛了雪花和閃光的紅球,樹尖發光的球牽出好幾條細細的小彩燈,牽向廣場的其他燈柱。梁釉看著他幾乎能夠平視、俯視的樹,它們之間也牽著暖色的小彩燈,一顆一顆星星一樣閃爍,車開起來,它們就流淌著在視線裏遠走,變成視野裏模糊在眼角的暖光。

他低下眼眸,看著袖子沒能遮住的手指。

緩行的車流間,路邊燦爛的暖光很快亮起又暗淡,亮起又暗淡。左手指根的戒指在光影變幻間閃爍著璀璨的光,光點在指根火花似的跳躍著,映在眼底。

天慢慢黑下來。

梁釉覺得有些落寞。他按亮了手機,點開軟件看著陳宗旻的電話號碼,發了會兒呆。

他不知道陳宗旻有沒有回家,不過他覺得陳宗旻如果回家了,就會發現他沒有在家。如果他回家之後發現自己沒有回家,應該會給自己打電話的吧?梁釉想著,陳宗旻沒有給自己打電話,那大概是還沒有到家,也沒發現他出門了。

他的手指懸停在陳宗旻的電話號碼上,思考了好一會兒,輕輕按了下去。

嗡嗡的震動聲在幾秒後開始響起,是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從他的指尖震到他憂愁著的心裏,讓他的心跟著發麻。

和上次坐叮叮車時一樣的座位、一樣的車班、一樣的目的地、一樣的時間,甚至眼前閃過的是一樣亮眼的彩燈的光,梁釉無可遏制地想起了上次坐在這個位置時手機不小心在兜裏被撥通,而後響起的手機鈴聲。

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

梁釉記得這句話,因為它重覆了好多遍。

手機在掌心裏震動,沒有人接。眼前彩燈的光連成一片,流光溢彩,在他的瞳孔裏流淌又停下,流淌又停下。恍然間他好像又聽見了窗外的聖誕歌聲,歡快又悅耳,他又好像聽到了人和人的對話聲,有的是小聲又模糊的普通話,有的是白話。視線裏光芒混雜,耳邊聲音喧囂冗亂,他不知道自己的視線、自己的聽覺聚焦在了哪裏。

大概是他混亂了吧。

閉上眼睛的剎那,所有的聲音如流水般湧來,他又聽見了陳宗旻的手機鈴聲。

朦朧地從遠方傳來,穿過了一層霧那般,輕飄飄的,聽得很不清晰。重覆著的“368覆機,密碼是愛你一萬年。”跟著掌心的震動同頻響起,讓梁釉下意識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和陳宗旻一起坐在車上的那一天,只是那天的手機鈴聲遠沒有這麽遙遠。

他睜開眼睛的剎那,掌心的震動戛然斷了。

實在不清晰的手機鈴聲無影無蹤,梁釉揉了揉耳朵,耳畔只餘車裏人的嬉笑聲和低低的交頭接耳聲,其餘再沒有新奇。

可能只是幻想。梁釉把頭靠回了玻璃上。

車慢慢地停了,叮叮叮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他有些倦倦地擡起視線看自己到了哪一站,這才發現已經到了自己該下車的站點。

視線下意識從玻璃窗往站外瞥,想要看看站在站點的人多不多。

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瞥,讓他視線掃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漆黑的頭發和那雙灰黑的眼眸擡起來隔著一層玻璃望向他,不笑的時候總因為流暢的五官而顯得表情冷淡,身上套的那件白色長袖襯衫在變幻的光線下折射出其他顏色的淺光,風把他的發絲吹得擾亂眉眼。

梁釉視線一滯,呼吸好像因為這一眼變得急促,迅速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下車,往那個熟悉的人在的地方匆匆走去——

陳宗旻牽住了他的手,快呼嘯的冷風一步,把手裏的外套搭在了他的肩頭。

就像在特羅姆瑟重逢的那一天夜晚,紅色的圍巾先雪一步系在了梁釉涼颼颼的脖頸。

無論白日黑夜,無論晴天雨天,無論溫暖寒冷,陳宗旻總是在他邁出一步時牽住他的手,和難得鼓起勇氣的他走完剩下所有路。

梁釉看著陳宗旻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下子答應他私奔的原因,雖然這個原因會讓多吉非常不開心。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割裂,能夠一邊愧疚,又一邊對一下子答應的私奔毫無悔意。他只能在心裏說對不起,然後對陳宗旻說我願意。

“到站了,還在出神。”陳宗旻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裹緊,牽著他外套裏探出來的手,十指相扣著和他一起走在金光閃閃的街頭。

利東街中間的樹上系著大大的金色鈴鐺和紅綠色的氣球,路燈燈柱、街邊建築的白色墻面也纏繞了彩燈,建築與建築之間掛了很大的裝飾物,亮閃閃的,整個街道金光閃爍,人潮洶湧,走在街上人跟著發亮,好像走在星海裏閃爍。

“為什麽我在哪裏,你都能找到我?”

梁釉很真心地問出這個問題,看著陳宗旻側過來的眼睛,那雙灰黑的眼眸裏有很小很淺的他的影子,和很亮很亮的彩燈的倒影。

“碰巧。”

陳宗旻問:“信嗎?”

有什麽東西在黑夜裏落下,輕飄飄的,不像是雪的重量,也不像雪那樣小巧。它們細細密密從天而降,大塊小塊混雜在一起,被寒風吹得四處飄搖,才堪堪在視線中落到每一個人的發頂、發梢、肩頭、衣角。

街上行走的人腳步慢下來,驚呼著頻頻擡頭。

大塊的泡沫在暖光裏降落,四面八方飛舞,積在街角、路燈上,乍一看的確很像一場冬日裏驟然落下的大雪。

有一塊泡沫落在了梁釉的眼睫,他很快閉了閉眼。有只手伸過來,指腹在他的眼眶輕輕把那泡沫抹走。梁釉重新睜開眼,看著那低頭把手放在他臉頰邊的人,嘴角有淺淡的笑,睫毛被風吹得顫動。他的視線聚焦在這個睫毛顫動的人身上,就再也看不到漫天雪落下的方向。雪模糊了,彩燈模糊了,只有眼前吟著淡淡淺笑望著他的人仍然清晰著。

香港不會下雪。

但他們本就重逢在雪裏。

他早已看過真正的雪落在陳宗旻發梢時的模樣,也見過厚厚的雪浸潤他肩膀的樣子。他和陳宗旻真正站在雪下過,所以此時香港落下的泡沫雪好像一場人造的幻夢。它拙劣,虛假,但站在這裏的人驚喜,歡呼,真實。

“你覺得呢?”梁釉說。

“假的。”陳宗旻捏了捏他的臉,“我跟著你坐在車上的。”

“我聽到了你的手機鈴聲。”

“嗯,我在下層。”

梁釉擡眸問他:“為什麽不上來?”

“怕你想一個人坐。”

梁釉難得有點無語,想了半天,說他是想多了。

泡沫雪紛紛揚揚還在下,身邊的人來往著走動。梁釉看著眼前的人頭發上越來越多的泡沫,擡手給他拍散了,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在陳宗旻瞳孔微微縮起的剎那非常開心地笑了一下,捏起裏面的戒指,套在了陳宗旻有點僵硬的手指上。

“我們私奔吧。”梁釉收起笑容,認真裏帶著點緊張,說。

“戒指我都給你買好了。”

在這剎那,陳宗旻看著梁釉的臉,看著他漂亮的瞳孔因為緊張而發抖,胸腔裏的心跟著他的瞳孔緊張地跳動起來。

他忽然想起多吉那個的賭約。

他好像聽到了最有力的駁斥,以及人世間最堅定的諾言。

眼前這個最不勇敢又最勇敢的人在香港這一場虛假的鵝毛大雪裏拿出了他的所有,告訴他這是他能給予的所有心誠。

“好啊。”陳宗旻緊緊回扣住了梁釉發抖的手指,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臉頰,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吻,笑嘆著呢喃答應。

他說:“你真是我見過的……”

“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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