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別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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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相別異地
手機不斷彈出信息，床跟著手機在震動。
震感通過掌心和床的貼合而傳遞，它震得手心、骨頭、肌膚都隱隱發癢，震得多了，那癢跟著血管鉆進收縮疼痛著的心裏去。
梁釉拿起了手機。
會給他發一條接一條信息的只有多吉。
【多吉：拉澤，你訂好了回程的機票發給我看，我會來接你。】
【多吉：他會帶你回香港，是不是？我已經定了來香港的機票，如果有需要，我隨時改簽。】
【多吉：拉澤，你有想通嗎？】
【多吉：阿伊留下了東西，阿姆昨天才交給我。她讓我轉交給你，回來看看吧。】
信息一如既往的多。
梁釉低著眼睛視線木然地頓在這些信息上，好一會兒後，回：
【你的工作呢？】
聊天框那頭立刻彈出來一條回覆：
【多吉：工作先放著吧，我先來找你。】
梁釉恍然一瞬。他在此刻才隱隱發現，自己和陳宗旻在一起這一件事大概超出了掌控。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卻沒有自己選擇愛上哪個人的權利。他有點想問多吉，為什麽少有人選擇的路，就一定是錯的。他對多吉的話感到焦躁，不止一次想要逃避，可是他明白總有一天會走到退不可退的結局。
發自內心的，梁釉不希望是今天，不希望是現在。
他抵抗說：【我自己能處理。】
多吉卻反問他：【拉澤，無論是你還是他，又無論是什麽感情，都需要家人同意吧？】
【還是說，他有勇氣和你在一起，卻沒勇氣承擔起這份責任？】
梁釉忽然被他的話問住，停下了回答。
他答應了陳宗旻，這次旅程之後，會和陳宗旻回到香港。他們計劃好了會去堅尼地城坐對於他來說陌生的雙層車，計劃好了會去吃他沒吃過的菠蘿包和碗仔翅。但是當陳宗旻在真正要提出和他提前去往香港的那一瞬間，梁釉卻忍不住地立刻出聲拒絕。
他不想看到陳宗旻帶著他趕路回程，到了香港不僅要照顧母親還要分心照顧他。
也不想去到香港之後面對多吉的勸阻。
多吉會帶他走，那麽一切和陳宗旻的約定就不會再算數。哪怕是在挪威未完成的約定，也無法再完成。
除此種種之外，梁釉不想承認，多吉曾經說出的話在他心中的確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他潛意識畏懼與陳宗旻的這段關系，畏懼和陳宗旻的家人見面。他也從未覺得自己好相處，更不想在這時候去到香港，去到陳宗旻的父母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只能回多吉貧瘠的兩個字來解釋：【不是。】
多吉最後回他說：【好了，不說了。你到香港了和我聯系。】
梁釉的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擡頭看了一眼門外想找尋陳宗旻的身影，發現那一道透光的縫隙已經被陳宗旻關上了。不再有風從外吹進來，房間裏的溫度重新開始維持微薄的一點暖意。
電流聲在他想要低眼撥通陳宗旻電話的前一刻短促地嗡鳴，梁釉下意識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過去，聽見了陳宗旻告訴他的自己昨晚因睡著而沒聽到的廣播。
大致意思是到達了一個峽灣，環船甲板已開放，旅客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甲板觀賞風景。
梁釉沒能聽懂目前到達的是哪一個峽灣，也沒能聽清它的名字，只聽到了英文廣播第二遍時的“not snowing”——現在沒有下雪。
第二次英文廣播還沒有完，流暢的男聲仍然在念誦著什麽，語氣熱情洋溢。梁釉收起了手機沒有撥打陳宗旻的電話，快速在脖子上圍了一條陳宗旻搭在窗邊的圍巾，決定去找他。
在第九層的環船室外觀景臺內側有很多半環形單人沙發，梁釉在這裏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陳宗旻背對著他坐在沙發裏，因為身高和體態的緣故很顯眼，梁釉一眼就看到了他。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正好是挪威極夜裏的日落時分，雖然不見得今天會有太陽真真正正地從地平線落下留下漫天粉金色的霞光，但天色慢慢由藍轉黑也需要一個彌散的過程。
恰恰好，透明的觀景玻璃外是水藍色的天，灰色的薄霧簾幕似的籠罩上來，加深了山，水，海，雪身後的代表黑夜將至的灰色影光。天慢慢失去了原本濃郁的重色，那一縷未曾消失的藍，像是誰不甚開心的淚痕。
斜著的透明觀景玻璃外是一圈攔著護欄可以走出去的觀景甲板，甲板上結了一層霜雪，大部分人都到外面去了，現在這裏人並不多，座位大多都空著。
梁釉走過去，看到陳宗旻那道一動未動的孤寂身影。他想要走到他身邊去，卻見他忽然拿起手機，又接了個電話。
他停下腳步，站在了離陳宗旻說不上近也絕對說不上遠的距離。
大概是一個想要走入另一個人的世界卻又隨時可以轉步離開的距離。
梁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走過去是坐在他身邊，還是拍拍他的肩？第一句話是說對不起，還是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
他煩惱於自己的語言系統貧瘠。
貧瘠到無可救藥，甚至不知道用什麽話語去安慰一個心裏流下藍色的水痕的人。
“給我打電話，還想說什麽？”
梁釉聽見陳宗旻開口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話，聲音平靜無瀾，一點情緒起伏也沒有，無怨無喜。
那是他這些年很少聽到的語氣。
“我會給你一個解釋，誘騙他是我的錯。”
梁釉聽到這句話立刻怔住了，陳宗旻停頓好幾秒，聽對面的人又說了一串反駁的話，又道：“我不想和你討論什麽是愛情，但我們作為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決定，你向我提出質疑我接受，我也保證我能給你我所能給的全部承諾都作數，但你不要試圖做一些無關的事情。”
“不要告訴我他是自閉譜系，他和我呆在一起時很健康，很正常，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總把他當一個小孩、當一個病人看，你在憐憫什麽？”
電話那頭立刻響起反駁的嗓音，激烈地切斷了陳宗旻的話語。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陳宗旻沒有說話。
那邊的人好像有理有據地說著自己的看法和關切，梁釉甚至聽見了電話那邊的人因為憤怒擡高了嗓音而溢出手機出聲口的些微音節。
是多吉。
多吉對陳宗旻說的話很不滿。
梁釉臉上沒有表情，無動於衷地判斷著。
“你來香港？我會安排。等他回來，我和他一起來見你。”
“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陳宗旻放下了掛斷的電話，人從交流中脫離出來，又恢覆了沈寂。這一層的環船室內觀景廳沒有開燈，因為就算是極夜的日落時分依然有它自己獨特的美麗，像融化的冰像解凍的水，一點點化開了的藍色從天流淌到海洋裏來，變成淚水，只留下天穹上無盡的虛黑。
天仍然頑固地保持著自己最後的灰藍，這份淺柔的藍照亮了一整個崎嶇的峽灣，把峽灣與天空相接的線條抹上和自己同樣的顏色，讓離別因為這份滯留的顏色淡去將持續一整晚的哀愁。
梁釉解鎖開自己的手機屏幕，看自己剛剛和多吉的聊天框。
他想起陳宗旻的那一句“還想說什麽？”，“還”，原來多吉和陳宗旻已經聯系過了。他無從得知內容，因為陳宗旻表現得天衣無縫。他甚至不知道這個電話曾經存在過。那麽在他毫不知情的上一次，陳宗旻又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去接那一個電話的呢？
多吉是梁釉的家人，雖然平日裏相處融洽，但真要算起也算是他半個長輩，是他僅剩一二還有聯系的家人。陳宗旻明白，梁釉重視家人，重視每一個重要的人，只有家人松了口允許他們在一起，幸福才不會落在每一次愧疚和惴惴嘆息之後。
梁釉覺得，陳宗旻一定是做出了很重要的承諾。
不過他不知道那個承諾的內容。
手機忽然在掌心輕輕震動，梁釉低了眼睛，看到陳宗旻的消息從屏幕盯上彈出。
【陳宗旻：來九層看看吧，再不來，要錯過了。】
梁釉的視線從屏幕上擡起，從這一行字看向發出這一行字的人，試圖從他的背影中看出什麽端倪，看出他冷靜之外的某些脆弱。
但遺憾的是什麽都沒有。
陳宗旻發出了這一行字，就擡起頭，看著隔絕於一層冰涼的玻璃之外的熱鬧，一點也沒有置身其中。
梁釉走過去，坐在了他身邊。
陳宗旻沒有說話，他就也不說話，轉了眼眸看向窗外。
不該被稱為日落的藍色的日落消弭了顏色，鋪了雪的峽灣一路崎嶇向北蜿蜒出一道不知道該叫做海還是河的藍色溝壑，短暫幾個小時的藍色日光在黑夜裏藏進了海的黑藍裏，將在明早重新抖擻展開鋪滿天空，不知道會不會從天而降細碎的白色羽絨。
星星點點的暖色燈光散布著陸陸續續亮起，就像天上真正的星星落在了雪原上，點燃成白雪裏永不熄滅的火種。
兩個人之間氣氛壓得沈重，太多情緒強壓在沈默裏，在胸口之下悶悶地起伏，不善言辭又固執的兩個人在這方面有著太過契合的悲哀默契，選擇自我消化而非感染他人。
說出口的，偏偏是最無關緊要的話語。
“現在在最狹窄的峽灣，船會在這裏停靠一會兒。”陳宗旻緩緩開口。
不知道是天色漸黑導致視覺變弱情況下聽覺變得清晰，還是他真的聲音有些沙啞，嗓音和平日有些細微的不同，疲倦卻又放松不下地發緊。
“或許五分鐘後會重新開走。你來晚了，就看不到了。”
梁釉感覺喉嚨跟著被汲取走了水，發幹發癢，胸口悶得像被重重擰緊的帕子，喘不過來氣的壓抑。
他搖了下頭：“也沒關系。”
橫在兩個人之間最別扭的東西沒有人主動去提。
譬如多問一句你能不能跟我走，多問一次你不跟我走的原因。沒有人提及，像是遺忘，像是放棄，像是明白對方的執拗，所以難得膽怯於開口。
“你母親還好嗎？”梁釉提及了一句。
“還在觀察，手術已經做完了。”
陳宗旻下意識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但那裏仍然只有那一串梁釉送的珠串。於是他很快地擡眼，不著痕跡地把視線瞥向屏幕，看了一眼時間。
他仍然沒能改掉看手表的習慣，畢竟這個習慣真的貫徹他人生很多年。
梁釉恰恰好看清了他的動作，沒有吭聲。
他想告訴陳宗旻他不想回香港，因為怕回去了就失去了他。怕回去了，家人介入了，就徹底失去他。可他沒能開口。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他怕陳宗旻說他自私，說他無理取鬧。不，他心裏明白陳宗旻不會說他什麽，那或許，是他自己覺得自己真是自私而無理取鬧。
所以他不願開口。
他只能說，我不回去。我等你，等你回來。
“梁釉。”
陳宗旻又叫他，千萬次，都是一樣的語氣，一樣的音調：“決定了嗎？”
梁釉被這一句沒有頭沒有尾的話弄得失了方向，不懂他在說什麽，也不懂他說決定了什麽。
決定了什麽？他的心跳得忐忑而緊張。決定了什麽？決定了不走，還是決定了和他分別。決定了離開，還是決定了一切說出口的事都堅決不回頭？
但是一切想法都被陳宗旻接下來出乎他意料的話一下子擊破：
“決定了嗎？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梁釉閉了閉眼，覺得熱氣上湧讓睫毛有點濕漉漉。
他很少有想要流淚的時候。平靜，沈著，是面對雪山，面對危險，面對一切苦難所必須學會的事情。就像雪山下的耗牛，永遠用那副恬然的、包羅萬象的安靜去接納所有，去行走每一片遼闊的草原。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或許已經失去了流淚的機能，眼淚大概幹涸在了雪山頂永恒的冬季。
但此時他仍然覺得眼眶酸楚發痛，眼淚在沒有太陽的地方被太陽融化了，跟著消逝的藍沈入海底。
“會的。”他說。
如果我所願永遠成真的話，會的。
郵輪在六點多登陸了斯沃爾沃爾的港口。
陳宗旻在此前制定的所有游玩計劃作廢，兩個人原本會一起入住的黃色小房子變成了風夾雪裏一個人孤獨的居所。
梁釉不知道陳宗旻怎麽訂到的機票，不過他總有他的辦法，就像是梁釉完全毫無征兆來到了他的身邊，來到了遙遠的挪威，他也仍然可以把他安置好，然後給他最完美的旅行體驗。
“我送你去機場。”行李箱放置好後，梁釉說。
“太遠了。”
“我送你。”
“不用。”
陳宗旻很強硬地拒絕，看著梁釉的眼睛。
然而梁釉一直盯著他，視線灼灼，那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是每一次意見相悖時他都會露出的表情，代表堅定地拒絕。
陳宗旻總擔心他那太過執拗的性格，怕他因為性格上的執著與固執受傷。在和梁釉的較量中，他因為很多原因而屈服，或許是因為愛，或許是因為深愛。
他們乘船從雷納旁的Moskenes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輪渡到了博德的港口，港口離機場很近，不過時間也很近，他們到了機場，距離陳宗旻登機也不到半個小時。
“我會快點回來。”陳宗旻看著梁釉說。
“不用快點。”梁釉搖頭，“我等不下去，會來找你。”
“那為什麽不跟我一起走呢？”
梁釉只是看著他，輕輕搖頭。
回去之後吧，陳宗旻會變得很忙。
他知道陳宗旻會因為照顧母親變得很忙，他不想陳宗旻因為分心分神於他讓自己變得更疲倦。
檢票口開始檢票，陳宗旻乘坐的航班序號在顯示屏上跳動，柔和的女聲重覆地誦讀他這班航班的名字，告訴旅客檢票口已經開放，可以登機。
梁釉站在原地，看著陳宗旻，沒有說話，也沒有對他揮手。
視線恒久地註視著，像一道能夠跨越千百公裏的光，永恒地連接在兩個人的身上，帶著淺薄的不舍和某種哀傷。
陳宗旻想要轉過身在他的視線下離開，卻怎麽也無法轉開腳步。
陡然他在這一道綿延又長久的目光中明白了什麽，忽然伸手捧住了梁釉的臉頰，像是要把自己留在永遠留在一個吻中似的，深深地把一個冰涼的吻印在了梁釉輕輕顫栗的唇上，無限的眷戀在此刻爆炸開來，像沒有雪的日子裏鋪天蓋地的雪，壓住兩個人的眉毛眼睫和鬢發。
緊緊碰在一起的唇抖著，生離死別一樣，難以割舍別離。
陳宗旻轉身離開了，不敢回頭。
他進了廊橋，坐進自己的座位，直到飛機開始滑行，在直飛的航道上快速滑行騰飛而起，他的視線也沒有離開過小小的一扇窗。
這扇窗模糊，狹小。
窗外隔著厚厚的雲，隔著聚攏的霧。
等到幾個小時後，他和梁釉之間還會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和三千公裏的遙遠距離。
好不容易再見的人，又一次相別異地。
他把梁釉留在了雪裏，留在了等待裏。
雖然梁釉說他自願，說他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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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拿起了手機。
會給他發一條接一條信息的只有多吉。
【多吉：拉澤，你訂好了回程的機票發給我看，我會來接你。】
【多吉：他會帶你回香港，是不是？我已經定了來香港的機票，如果有需要，我隨時改簽。】
【多吉：拉澤，你有想通嗎？】
【多吉：阿伊留下了東西，阿姆昨天才交給我。她讓我轉交給你，回來看看吧。】
信息一如既往的多。
梁釉低著眼睛視線木然地頓在這些信息上，好一會兒後，回：
【你的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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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工作先放著吧，我先來找你。】
梁釉恍然一瞬。他在此刻才隱隱發現，自己和陳宗旻在一起這一件事大概超出了掌控。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卻沒有自己選擇愛上哪個人的權利。他有點想問多吉，為什麽少有人選擇的路，就一定是錯的。他對多吉的話感到焦躁，不止一次想要逃避，可是他明白總有一天會走到退不可退的結局。
發自內心的，梁釉不希望是今天，不希望是現在。
他抵抗說：【我自己能處理。】
多吉卻反問他：【拉澤，無論是你還是他，又無論是什麽感情，都需要家人同意吧？】
【還是說，他有勇氣和你在一起，卻沒勇氣承擔起這份責任？】
梁釉忽然被他的話問住，停下了回答。
他答應了陳宗旻，這次旅程之後，會和陳宗旻回到香港。他們計劃好了會去堅尼地城坐對於他來說陌生的雙層車，計劃好了會去吃他沒吃過的菠蘿包和碗仔翅。但是當陳宗旻在真正要提出和他提前去往香港的那一瞬間，梁釉卻忍不住地立刻出聲拒絕。
他不想看到陳宗旻帶著他趕路回程，到了香港不僅要照顧母親還要分心照顧他。
也不想去到香港之後面對多吉的勸阻。
多吉會帶他走，那麽一切和陳宗旻的約定就不會再算數。哪怕是在挪威未完成的約定，也無法再完成。
除此種種之外，梁釉不想承認，多吉曾經說出的話在他心中的確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他潛意識畏懼與陳宗旻的這段關系，畏懼和陳宗旻的家人見面。他也從未覺得自己好相處，更不想在這時候去到香港，去到陳宗旻的父母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只能回多吉貧瘠的兩個字來解釋：【不是。】
多吉最後回他說：【好了，不說了。你到香港了和我聯系。】
梁釉的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擡頭看了一眼門外想找尋陳宗旻的身影，發現那一道透光的縫隙已經被陳宗旻關上了。不再有風從外吹進來，房間裏的溫度重新開始維持微薄的一點暖意。
電流聲在他想要低眼撥通陳宗旻電話的前一刻短促地嗡鳴，梁釉下意識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過去，聽見了陳宗旻告訴他的自己昨晚因睡著而沒聽到的廣播。
大致意思是到達了一個峽灣，環船甲板已開放，旅客們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甲板觀賞風景。
梁釉沒能聽懂目前到達的是哪一個峽灣，也沒能聽清它的名字，只聽到了英文廣播第二遍時的“not snowing”——現在沒有下雪。
第二次英文廣播還沒有完，流暢的男聲仍然在念誦著什麽，語氣熱情洋溢。梁釉收起了手機沒有撥打陳宗旻的電話，快速在脖子上圍了一條陳宗旻搭在窗邊的圍巾，決定去找他。
在第九層的環船室外觀景臺內側有很多半環形單人沙發，梁釉在這裏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陳宗旻背對著他坐在沙發裏，因為身高和體態的緣故很顯眼，梁釉一眼就看到了他。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正好是挪威極夜裏的日落時分，雖然不見得今天會有太陽真真正正地從地平線落下留下漫天粉金色的霞光，但天色慢慢由藍轉黑也需要一個彌散的過程。
恰恰好，透明的觀景玻璃外是水藍色的天，灰色的薄霧簾幕似的籠罩上來，加深了山，水，海，雪身後的代表黑夜將至的灰色影光。天慢慢失去了原本濃郁的重色，那一縷未曾消失的藍，像是誰不甚開心的淚痕。
斜著的透明觀景玻璃外是一圈攔著護欄可以走出去的觀景甲板，甲板上結了一層霜雪，大部分人都到外面去了，現在這裏人並不多，座位大多都空著。
梁釉走過去，看到陳宗旻那道一動未動的孤寂身影。他想要走到他身邊去，卻見他忽然拿起手機，又接了個電話。
他停下腳步，站在了離陳宗旻說不上近也絕對說不上遠的距離。
大概是一個想要走入另一個人的世界卻又隨時可以轉步離開的距離。
梁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走過去是坐在他身邊，還是拍拍他的肩？第一句話是說對不起，還是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
他煩惱於自己的語言系統貧瘠。
貧瘠到無可救藥，甚至不知道用什麽話語去安慰一個心裏流下藍色的水痕的人。
“給我打電話，還想說什麽？”
梁釉聽見陳宗旻開口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話，聲音平靜無瀾，一點情緒起伏也沒有，無怨無喜。
那是他這些年很少聽到的語氣。
“我會給你一個解釋，誘騙他是我的錯。”
梁釉聽到這句話立刻怔住了，陳宗旻停頓好幾秒，聽對面的人又說了一串反駁的話，又道：“我不想和你討論什麽是愛情，但我們作為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決定，你向我提出質疑我接受，我也保證我能給你我所能給的全部承諾都作數，但你不要試圖做一些無關的事情。”
“不要告訴我他是自閉譜系，他和我呆在一起時很健康，很正常，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總把他當一個小孩、當一個病人看，你在憐憫什麽？”
電話那頭立刻響起反駁的嗓音，激烈地切斷了陳宗旻的話語。
又是很長一段時間，陳宗旻沒有說話。
那邊的人好像有理有據地說著自己的看法和關切，梁釉甚至聽見了電話那邊的人因為憤怒擡高了嗓音而溢出手機出聲口的些微音節。
是多吉。
多吉對陳宗旻說的話很不滿。
梁釉臉上沒有表情，無動於衷地判斷著。
“你來香港？我會安排。等他回來，我和他一起來見你。”
“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陳宗旻放下了掛斷的電話，人從交流中脫離出來，又恢覆了沈寂。這一層的環船室內觀景廳沒有開燈，因為就算是極夜的日落時分依然有它自己獨特的美麗，像融化的冰像解凍的水，一點點化開了的藍色從天流淌到海洋裏來，變成淚水，只留下天穹上無盡的虛黑。
天仍然頑固地保持著自己最後的灰藍，這份淺柔的藍照亮了一整個崎嶇的峽灣，把峽灣與天空相接的線條抹上和自己同樣的顏色，讓離別因為這份滯留的顏色淡去將持續一整晚的哀愁。
梁釉解鎖開自己的手機屏幕，看自己剛剛和多吉的聊天框。
他想起陳宗旻的那一句“還想說什麽？”，“還”，原來多吉和陳宗旻已經聯系過了。他無從得知內容，因為陳宗旻表現得天衣無縫。他甚至不知道這個電話曾經存在過。那麽在他毫不知情的上一次，陳宗旻又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去接那一個電話的呢？
多吉是梁釉的家人，雖然平日裏相處融洽，但真要算起也算是他半個長輩，是他僅剩一二還有聯系的家人。陳宗旻明白，梁釉重視家人，重視每一個重要的人，只有家人松了口允許他們在一起，幸福才不會落在每一次愧疚和惴惴嘆息之後。
梁釉覺得，陳宗旻一定是做出了很重要的承諾。
不過他不知道那個承諾的內容。
手機忽然在掌心輕輕震動，梁釉低了眼睛，看到陳宗旻的消息從屏幕盯上彈出。
【陳宗旻：來九層看看吧，再不來，要錯過了。】
梁釉的視線從屏幕上擡起，從這一行字看向發出這一行字的人，試圖從他的背影中看出什麽端倪，看出他冷靜之外的某些脆弱。
但遺憾的是什麽都沒有。
陳宗旻發出了這一行字，就擡起頭，看著隔絕於一層冰涼的玻璃之外的熱鬧，一點也沒有置身其中。
梁釉走過去，坐在了他身邊。
陳宗旻沒有說話，他就也不說話，轉了眼眸看向窗外。
不該被稱為日落的藍色的日落消弭了顏色，鋪了雪的峽灣一路崎嶇向北蜿蜒出一道不知道該叫做海還是河的藍色溝壑，短暫幾個小時的藍色日光在黑夜裏藏進了海的黑藍裏，將在明早重新抖擻展開鋪滿天空，不知道會不會從天而降細碎的白色羽絨。
星星點點的暖色燈光散布著陸陸續續亮起，就像天上真正的星星落在了雪原上，點燃成白雪裏永不熄滅的火種。
兩個人之間氣氛壓得沈重，太多情緒強壓在沈默裏，在胸口之下悶悶地起伏，不善言辭又固執的兩個人在這方面有著太過契合的悲哀默契，選擇自我消化而非感染他人。
說出口的，偏偏是最無關緊要的話語。
“現在在最狹窄的峽灣，船會在這裏停靠一會兒。”陳宗旻緩緩開口。
不知道是天色漸黑導致視覺變弱情況下聽覺變得清晰，還是他真的聲音有些沙啞，嗓音和平日有些細微的不同，疲倦卻又放松不下地發緊。
“或許五分鐘後會重新開走。你來晚了，就看不到了。”
梁釉感覺喉嚨跟著被汲取走了水，發幹發癢，胸口悶得像被重重擰緊的帕子，喘不過來氣的壓抑。
他搖了下頭：“也沒關系。”
橫在兩個人之間最別扭的東西沒有人主動去提。
譬如多問一句你能不能跟我走，多問一次你不跟我走的原因。沒有人提及，像是遺忘，像是放棄，像是明白對方的執拗，所以難得膽怯於開口。
“你母親還好嗎？”梁釉提及了一句。
“還在觀察，手術已經做完了。”
陳宗旻下意識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但那裏仍然只有那一串梁釉送的珠串。於是他很快地擡眼，不著痕跡地把視線瞥向屏幕，看了一眼時間。
他仍然沒能改掉看手表的習慣，畢竟這個習慣真的貫徹他人生很多年。
梁釉恰恰好看清了他的動作，沒有吭聲。
他想告訴陳宗旻他不想回香港，因為怕回去了就失去了他。怕回去了，家人介入了，就徹底失去他。可他沒能開口。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他怕陳宗旻說他自私，說他無理取鬧。不，他心裏明白陳宗旻不會說他什麽，那或許，是他自己覺得自己真是自私而無理取鬧。
所以他不願開口。
他只能說，我不回去。我等你，等你回來。
“梁釉。”
陳宗旻又叫他，千萬次，都是一樣的語氣，一樣的音調：“決定了嗎？”
梁釉被這一句沒有頭沒有尾的話弄得失了方向，不懂他在說什麽，也不懂他說決定了什麽。
決定了什麽？他的心跳得忐忑而緊張。決定了什麽？決定了不走，還是決定了和他分別。決定了離開，還是決定了一切說出口的事都堅決不回頭？
但是一切想法都被陳宗旻接下來出乎他意料的話一下子擊破：
“決定了嗎？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梁釉閉了閉眼，覺得熱氣上湧讓睫毛有點濕漉漉。
他很少有想要流淚的時候。平靜，沈著，是面對雪山，面對危險，面對一切苦難所必須學會的事情。就像雪山下的耗牛，永遠用那副恬然的、包羅萬象的安靜去接納所有，去行走每一片遼闊的草原。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或許已經失去了流淚的機能，眼淚大概幹涸在了雪山頂永恒的冬季。
但此時他仍然覺得眼眶酸楚發痛，眼淚在沒有太陽的地方被太陽融化了，跟著消逝的藍沈入海底。
“會的。”他說。
如果我所願永遠成真的話，會的。
郵輪在六點多登陸了斯沃爾沃爾的港口。
陳宗旻在此前制定的所有游玩計劃作廢，兩個人原本會一起入住的黃色小房子變成了風夾雪裏一個人孤獨的居所。
梁釉不知道陳宗旻怎麽訂到的機票，不過他總有他的辦法，就像是梁釉完全毫無征兆來到了他的身邊，來到了遙遠的挪威，他也仍然可以把他安置好，然後給他最完美的旅行體驗。
“我送你去機場。”行李箱放置好後，梁釉說。
“太遠了。”
“我送你。”
“不用。”
陳宗旻很強硬地拒絕，看著梁釉的眼睛。
然而梁釉一直盯著他，視線灼灼，那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是每一次意見相悖時他都會露出的表情，代表堅定地拒絕。
陳宗旻總擔心他那太過執拗的性格，怕他因為性格上的執著與固執受傷。在和梁釉的較量中，他因為很多原因而屈服，或許是因為愛，或許是因為深愛。
他們乘船從雷納旁的Moskenes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輪渡到了博德的港口，港口離機場很近，不過時間也很近，他們到了機場，距離陳宗旻登機也不到半個小時。
“我會快點回來。”陳宗旻看著梁釉說。
“不用快點。”梁釉搖頭，“我等不下去，會來找你。”
“那為什麽不跟我一起走呢？”
梁釉只是看著他，輕輕搖頭。
回去之後吧，陳宗旻會變得很忙。
他知道陳宗旻會因為照顧母親變得很忙，他不想陳宗旻因為分心分神於他讓自己變得更疲倦。
檢票口開始檢票，陳宗旻乘坐的航班序號在顯示屏上跳動，柔和的女聲重覆地誦讀他這班航班的名字，告訴旅客檢票口已經開放，可以登機。
梁釉站在原地，看著陳宗旻，沒有說話，也沒有對他揮手。
視線恒久地註視著，像一道能夠跨越千百公裏的光，永恒地連接在兩個人的身上，帶著淺薄的不舍和某種哀傷。
陳宗旻想要轉過身在他的視線下離開，卻怎麽也無法轉開腳步。
陡然他在這一道綿延又長久的目光中明白了什麽，忽然伸手捧住了梁釉的臉頰，像是要把自己留在永遠留在一個吻中似的，深深地把一個冰涼的吻印在了梁釉輕輕顫栗的唇上，無限的眷戀在此刻爆炸開來，像沒有雪的日子裏鋪天蓋地的雪，壓住兩個人的眉毛眼睫和鬢發。
緊緊碰在一起的唇抖著，生離死別一樣，難以割舍別離。
陳宗旻轉身離開了，不敢回頭。
他進了廊橋，坐進自己的座位，直到飛機開始滑行，在直飛的航道上快速滑行騰飛而起，他的視線也沒有離開過小小的一扇窗。
這扇窗模糊，狹小。
窗外隔著厚厚的雲，隔著聚攏的霧。
等到幾個小時後，他和梁釉之間還會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和三千公裏的遙遠距離。
好不容易再見的人，又一次相別異地。
他把梁釉留在了雪裏，留在了等待裏。
雖然梁釉說他自願，說他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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