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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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極光
是很淡很淡的極光。
YR顯示的極光指數比上一個小時的要高，KP值在四點出頭，雲層覆蓋度低。Aurora Forecast上顯示目前30%的cloudcover。
肉眼看，7點以下的極光顏色都很淡，如果眼睛適應了強光再去看窗外的黑夜，天際線邊隱隱一線灰色光帶像是縷縷纖柔的霧，粒子匯聚在一起，雲一樣壓在暗色天邊。
“市區內不會看到極光大爆發。”陳宗旻把停下車就會亮起來的自動照明燈關掉了，“因為光汙染會讓極光很不明顯。”
車是四驅帶雪胎，所以路上的雪並不足以阻擋他們前行的路，輕微的顛簸讓心在胸腔裏輕巧的跳動。他們一路追著APP上雲層稀薄的地方開，像是和雲層在賽跑。雲慢慢在視線裏變得稀薄而淺顯，他們順勢停車在湖邊偏遠的無人公園裏。
車燈全部黑下來了，潛伏進極夜裏難見天光的深邃漆黑。有好一段時間，梁釉瞇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什麽，卻發現自己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他向陳宗旻那邊的窗戶看過去，伸手在兩人之間相隔的扶手上摸索，笨拙地抓了半天摸到了陳宗旻的手指，聲音輕而又輕，像怕把什麽驚擾：“開窗。”
黑暗之中，陳宗旻轉眸看了梁釉一眼，但梁釉的臉沒在黑暗裏只能看得清很模糊的輪廓。
他開了窗。
冷空氣一下子找到了入口從外湧進來。梁釉落在陳宗旻手背上的手指忘記了拿走，輕搭在他的手指上蜷著，溫熱的觸感在冷風刮蹭下尤為明顯。
肉眼看這片開闊的低天，的確比隔著一層玻璃要少了一抹濾鏡似的淺光。那其實是很不明顯的一層光，但人就是敏感如此，視線和自然界的觸碰就像手指與手指之間的觸碰，隔著一片薄薄的玻璃就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套，永遠無法因真切得到滿足。
梁釉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小的窗戶之外的水與天。
微弱的光在遠處那些小小的、低矮的市區房屋裏透出來，天上掉下來的星碎一般閃爍著，很遠很遠。天上銀色的星粒像針在黑布料上戳出的細孔，大的在閃爍，小的在愈合。
“能看清嗎？”陳宗旻往後靠，給梁釉留出足夠的空間。
梁釉在模糊的黑暗裏搖了搖頭。
陳宗旻並不能看見他窸窸窣窣的動作，想要靠近一些，又怕擋住視線，默了半晌擡起手，手指在漆黑一片裏摸索著擦過梁釉的臉側，而後找到了位置，溫熱的掌心精準地貼上了梁釉的臉頰。
“能看清嗎？”陳宗旻又問。
這一次，手掌心下觸碰著的人腦袋左右晃了晃。
陳宗旻沒有看清他的表情也沒有看清他的視線焦點落在哪裏，不過手掌心觸碰的柔軟皮膚提醒著他這個人就在他能夠觸碰的身邊，一舉一動都能被他用觸覺立刻鎖定並觀測到。
或許是這樣的情況有一種奇異的、占有欲被無限擴大並滿足的感覺，陳宗旻很不明顯地擡了擡嘴角，不知道是為了遮掩自己的愉悅還是想要讓梁釉能夠看清，他側身下車，繞後揭開了車的後備箱。
後備箱裏有一臺配了適馬鏡頭的索尼A7M3，這個笨重的相機包放在了車載折疊箱的內側。不知道陳宗旻什麽時候把它搬上了這一輛短暫陪伴他們的車，不過它確實是在此時此刻派上了用場。
陳宗旻在車附近找了一個可視度高的空曠位置把三腳架撐開支起來，相機對焦之後調整了一下曝光參數，光圈開到最大的F2.8，設置好快門秒數，就把它安裝到了三腳支架上，捏著把手左右上下來回調整了一下拍攝角度。
晚上的風濕冷中帶著某種往皮膚裏刺的寒，陳宗旻的體溫很快被搜刮得冷下來。他呼出一口氣，轉身想要讓梁釉從車上下來拍攝兩張照片，從相機裏看肉眼無法完全看清的幽綠色帶，恰恰好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肩膀忽然撞到了什麽，他視野陷入一片暗影，緊接著呼吸就闖入另一道很近很近的略矮於他的呼吸，冰涼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鼻尖幾乎是和另一個人的肌膚極快地擦錯而過。
“哎。”梁釉吃痛，揉著肩窩嘟囔一聲，沒站穩的腳在滑之又滑的薄雪上踉蹌，手還沒擡起來手腕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往回一拉。
“什麽時候下來了？”
陳宗旻隨口問，並不誠心想要一個答案。他的視線在梁釉的臉上牢牢定著，借著一點廣袤天空上星星落下來的薄光，看掌心緊箍的這個人朦朧的臉龐。
“剛剛。”
梁釉實話實說。他站在他身後，悄悄從他肩頭看過去，能看到清晰的相機屏幕和那些參數。陳宗旻太專註了，他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才遲鈍覺得現在拍一拍他的肩膀似乎有點晚。他糾結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麽開口，索性就沒說話。
“我本來是想調整好了再叫你。”陳宗旻松了手，“外面冷，站久了怕你著涼。”
梁釉在他松手之後總算手得了空，他看著黑夜之下站遠幾步就有些模糊的陳宗旻，猶豫了一下擡腿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把自己另一只手上搭著的那根厚圍巾圍到了陳宗旻的脖子上。
陳宗旻微微一怔，靜靜看著他，忘了動作。
梁釉大概是把陳宗旻口中的“外面冷”理解為陳宗旻很冷，於是給他圍好了圍巾，還想把自己脖子上的長圍巾分一半給陳宗旻圍著，不過這次陳宗旻很快反應了過來，制止了他的動作，抓住他裸露在外的手指摁在掌心，把他帶到了相機前。
他把相機的使用方法告訴了梁釉，告訴他如果想要拍攝一段二十秒的延時攝影片段，間隔拍攝時長為2秒一次，得拍攝近600張照片，大概需要半個小時。不過要是他只想拍照片，就會簡單一些。
梁釉在學習時很專註，他學東西很快，在陳宗旻握著手指的親手教學下很快掌握了三腳架的用法和相機拍攝技巧，聚焦在漆黑的城市和峽灣的倒影上，清晰遼闊的天穹就在快門按動的一瞬間鋪滿了整個屏幕。
照片跳出來，極光再也不只是只能看到一絲淺綠的光帶，而是被照片定格出不斷閃爍中某一剎那的幽綠，在黑得深藍的天空中格外突兀而神秘。那是一抹煙似的柔光，線條流暢地扭曲著，它的弧度像是天空中俯瞰的蜿蜒河流，一兩顆極亮極清晰的銀色星星在它綠光暈染之處尤為明顯，幾乎被染上它的冷綠。
“好特別。”梁釉說。
“還不是大爆發。”陳宗旻看著相機回放的照片，看照片上漆黑的樹枝和那片沈沈的海，看那一縷漂亮又罕見的極光，“我們到羅弗敦群島去看極光會更清晰，我找人訂了極光獵人追光團的票，如果天氣好，最早後天晚上我們就能真正去追極光。”
“後天。”梁釉重覆一遍，確認一般，在陳宗旻圈住他的懷裏動了動。陳宗旻從他的這兩個字中聽到他上揚的音節，像是難得抱有一絲外顯的期待。梁釉確認著，“後天我們就去羅弗敦群島了嗎？”
陳宗旻替他理了理後頸窩的圍巾褶皺：“明天晚上走。”
從特羅姆瑟到羅弗敦有Havila極地游輪，他預定得晚，沒有位置，就花了點錢收了兩張船票。梁釉來特羅姆瑟來得急且倉促，陳宗旻無從得知他會來，因而所有的票幾乎都是高價收的，沒有時間去預定。
“噠噠怎麽辦？”
“跟我們一起走。”
梁釉點點頭，沈默著擺弄了會兒相機，忽然轉過頭，眉頭微蹙，語氣有點焦灼般說：“我們還會回來吧？”
陳宗旻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某種不舍得，點了下頭：“當然。”
“陳宗旻。”
“怎麽了？”
“我在國內時，給你打過電話。”梁釉說，“但你總不接。黃宗良說，你是把我拉黑了。”
他的語氣淡且平靜，也沒有側過頭，視線對著相機，背對著陳宗旻。陳宗旻看著他的背影，聽著他的聲音，總覺得看不見他的臉，就連他的身影落在大片黑暗的樹影和雪裏都有些抓不住的模糊。
陳宗旻的心被誰攥了冰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似的，一下子抽不起來氣。他皺了皺眉，克制不住地伸手，欲求著重新把人的手腕、手指……隨便哪裏，只要觸碰著，相貼著證明存在就好：“我沒有。”
他沒有拉黑梁釉。
但是在來特羅姆瑟沒過多久他的手機就被偷竊了，這種行為發生在這裏簡直讓他匪夷所思，但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小偷到底是怎麽完成的偷盜行為，就更換了手機卡。而新的手機卡是他幾年以前開通的一張手機卡，他姐特意從香港寄過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設置過呼叫轉移，呼叫轉移的號碼又是他失竊的手機裏的無效卡，導致原先號碼裏的人完全無法和他聯系。
還是前段時間同事用WhatsApp聯系他時順口提了一句他才發現了這個問題。
這個原因太覆雜也太坎坷離奇，陰差陽錯一樣，不是什麽好的緣分的證明。所以陳宗旻不打算完完全全告訴梁釉。
“嗯。”梁釉很容易地接受了這三個字，並不在乎原因，陳述著黃宗良當時的猜測，並進行了斬釘截鐵地批判，“黃宗良說是你把我拉黑了，我很不認同。”
陳宗旻非常不想任何一個擁有情敵隱患的人得到梁釉的好感白名單，頷首：“他騙你。”
梁釉沈吟片刻，擡了擡下巴模棱兩可地表示認同。
“不相信？”陳宗旻熟悉他，包括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代表的含義。他撩起眼，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用手臂圈住梁釉的腰，用了點力把他往後帶了帶，轉過身，抓著他的手指扣緊在指縫裏往車身上不由分說一壓，“他騙你我把你拉黑了，然後就能光明正大帶走你。”
梁釉幾乎有點想笑：“黃宗良不是人販子。”
“不要再叫他的名字了。你今天叫了他三聲了。”
“我也叫了你的。”梁釉看著陳宗旻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黑夜裏變得很深很深，天穹的裂縫一般深，能把他吞進去一般深，“陳宗旻。”
陳宗旻忽然打開了車門。
梁釉陡然陷入了車裏寂靜的溫暖裏，有點吃驚，想要坐起來但門已經嘭地一聲甩上了，剛剛亮起來的感應燈又緩緩熄滅，梁釉隱約的直覺在他腦子裏叫囂危險，他心跳得又慌又快，想要伸手去把燈重新打開，卻被陳宗旻輕松地鉗制住手腕掐緊了按在他的頭頂上方，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
狹小的後座空間裏兩個男人的身軀很難完全展開，梁釉的腿無法打直，只能曲起來憋屈地撐著。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急促，那麽明顯，梁釉甚至分不清到底離自己很近很近的呼吸聲到底是自己胸腔震出來的還是自己面前咫尺之遙都沒有的人呼出來的，黑暗中，他看不清人，看不清眼睛，只能感受到陳宗旻落在身上的吻。
那實在不是什麽輕柔的舉動，吻在臉頰上纏綿著，游魚似的游弋，順著鼻梁和唇瓣的弧度落下來，那雙唇再也不似梁釉在雪裏看到的那般冰涼失色，也不寡淡，而是微微發燙，在他臉上落下灼燙的烙印似的痕跡。
“梁生。”陳宗旻輕輕一笑，吻落在梁釉的耳根，順著他耳垂的弧度慢慢往他的頸側去，“我也叫你了，梁生。”
“不，”梁釉推了推他的手，“你手……”
“怎麽了？”
“佛珠。”
“硌著你了？”
“嗯。”
“你送的，忍一忍。”
梁釉有些生氣：“早知道不送你了。”
陳宗旻抓住他的手腕吻了吻他的左手，一路咬著，手指擠進他手腕上天珠和肌膚的間隙裏，把他手腕上的天珠往上推，“送我了就是我的。”
梁釉被他吻得不敢眨眼，張了嘴卻緊張而說不出話來，只能通過呼吸來緩解，可是呼吸變得很急促，胸口的起伏開始變大。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俯下身，扯住了他的褲腰拽了拽，很輕易地把它從那精瘦漂亮的腰間褪下了。
……
梁釉意識恍惚著，總覺得自己還在浪裏起起伏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浪裏，或許是在來到特羅姆瑟的飛機上往下望的海水裏，或許是在追鯨魚時劇烈顛簸的海浪裏，或許是在明天晚上極地游輪即將行駛的高浪裏。
他只知道自己在沈浮著，瞇起眼睛艱難地從陳宗旻的肩頭往車窗外看，能看到支起的三腳架和被晾在外面的相機，以及那廣袤無邊的黑色天空，正帶著極光光帶和星群在註視著黑暗裏的他們。
視線恍惚之間，他想起自己和陳宗旻一起看過的西藏的夜空。
也是這樣深得能發藍的天空裏，有數不清的星粒攀爬在天空的脊背上，它們閃爍著億萬光年前的光芒，有的拖著尾巴，帶著不同的人的願望飛向視線再也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深紫、深藍的雲霧似的光暈被拉得細長，拉成狹長又深邃的帶狀，從天際線的這一頭拉到那一頭，像今天的夜晚擠壓著昨天的夜晚擠出來的時間的褶皺。
而他們就在這一條被叫做銀河的褶皺下停滯在昨天與今天、今天與明天的罅隙裏。
極光也是一樣。
極光和銀河似乎都能定格時間，梁釉想，正因如此，他的記憶裏才一直有這麽多定格住的片段。
一樁樁一件件，好多片段都和陳宗旻有關。
“陳宗旻。”梁釉聲音沙啞而模糊，叫著他的名字，像在怕著失去，但他細想又覺得奇怪，因為他從未害怕過任何東西，死亡，生命，他明明沒有懼怕過任何，“陳宗旻。”
他在懼怕什麽？
“我一直在。”陳宗旻握住了他的手指，仍然以一種無法抵抗也無法掙紮的緊握的方式扣住他的手指，深深地把手指卡在他的指縫裏和他緊握在一起，直到手指繃緊發白。
“以後也會在嗎？”
陳宗旻親了親他顫抖的眼睛：“你想我在嗎？”
梁釉沒有回答。
良久之後，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想。”
他就說：“那我就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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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燈全部黑下來了，潛伏進極夜裏難見天光的深邃漆黑。有好一段時間，梁釉瞇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什麽，卻發現自己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他向陳宗旻那邊的窗戶看過去，伸手在兩人之間相隔的扶手上摸索，笨拙地抓了半天摸到了陳宗旻的手指，聲音輕而又輕，像怕把什麽驚擾：“開窗。”
黑暗之中，陳宗旻轉眸看了梁釉一眼，但梁釉的臉沒在黑暗裏只能看得清很模糊的輪廓。
他開了窗。
冷空氣一下子找到了入口從外湧進來。梁釉落在陳宗旻手背上的手指忘記了拿走，輕搭在他的手指上蜷著，溫熱的觸感在冷風刮蹭下尤為明顯。
肉眼看這片開闊的低天，的確比隔著一層玻璃要少了一抹濾鏡似的淺光。那其實是很不明顯的一層光，但人就是敏感如此，視線和自然界的觸碰就像手指與手指之間的觸碰，隔著一片薄薄的玻璃就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套，永遠無法因真切得到滿足。
梁釉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小的窗戶之外的水與天。
微弱的光在遠處那些小小的、低矮的市區房屋裏透出來，天上掉下來的星碎一般閃爍著，很遠很遠。天上銀色的星粒像針在黑布料上戳出的細孔，大的在閃爍，小的在愈合。
“能看清嗎？”陳宗旻往後靠，給梁釉留出足夠的空間。
梁釉在模糊的黑暗裏搖了搖頭。
陳宗旻並不能看見他窸窸窣窣的動作，想要靠近一些，又怕擋住視線，默了半晌擡起手，手指在漆黑一片裏摸索著擦過梁釉的臉側，而後找到了位置，溫熱的掌心精準地貼上了梁釉的臉頰。
“能看清嗎？”陳宗旻又問。
這一次，手掌心下觸碰著的人腦袋左右晃了晃。
陳宗旻沒有看清他的表情也沒有看清他的視線焦點落在哪裏，不過手掌心觸碰的柔軟皮膚提醒著他這個人就在他能夠觸碰的身邊，一舉一動都能被他用觸覺立刻鎖定並觀測到。
或許是這樣的情況有一種奇異的、占有欲被無限擴大並滿足的感覺，陳宗旻很不明顯地擡了擡嘴角，不知道是為了遮掩自己的愉悅還是想要讓梁釉能夠看清，他側身下車，繞後揭開了車的後備箱。
後備箱裏有一臺配了適馬鏡頭的索尼A7M3，這個笨重的相機包放在了車載折疊箱的內側。不知道陳宗旻什麽時候把它搬上了這一輛短暫陪伴他們的車，不過它確實是在此時此刻派上了用場。
陳宗旻在車附近找了一個可視度高的空曠位置把三腳架撐開支起來，相機對焦之後調整了一下曝光參數，光圈開到最大的F2.8，設置好快門秒數，就把它安裝到了三腳支架上，捏著把手左右上下來回調整了一下拍攝角度。
晚上的風濕冷中帶著某種往皮膚裏刺的寒，陳宗旻的體溫很快被搜刮得冷下來。他呼出一口氣，轉身想要讓梁釉從車上下來拍攝兩張照片，從相機裏看肉眼無法完全看清的幽綠色帶，恰恰好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肩膀忽然撞到了什麽，他視野陷入一片暗影，緊接著呼吸就闖入另一道很近很近的略矮於他的呼吸，冰涼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鼻尖幾乎是和另一個人的肌膚極快地擦錯而過。
“哎。”梁釉吃痛，揉著肩窩嘟囔一聲，沒站穩的腳在滑之又滑的薄雪上踉蹌，手還沒擡起來手腕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往回一拉。
“什麽時候下來了？”
陳宗旻隨口問，並不誠心想要一個答案。他的視線在梁釉的臉上牢牢定著，借著一點廣袤天空上星星落下來的薄光，看掌心緊箍的這個人朦朧的臉龐。
“剛剛。”
梁釉實話實說。他站在他身後，悄悄從他肩頭看過去，能看到清晰的相機屏幕和那些參數。陳宗旻太專註了，他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才遲鈍覺得現在拍一拍他的肩膀似乎有點晚。他糾結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麽開口，索性就沒說話。
“我本來是想調整好了再叫你。”陳宗旻松了手，“外面冷，站久了怕你著涼。”
梁釉在他松手之後總算手得了空，他看著黑夜之下站遠幾步就有些模糊的陳宗旻，猶豫了一下擡腿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把自己另一只手上搭著的那根厚圍巾圍到了陳宗旻的脖子上。
陳宗旻微微一怔，靜靜看著他，忘了動作。
梁釉大概是把陳宗旻口中的“外面冷”理解為陳宗旻很冷，於是給他圍好了圍巾，還想把自己脖子上的長圍巾分一半給陳宗旻圍著，不過這次陳宗旻很快反應了過來，制止了他的動作，抓住他裸露在外的手指摁在掌心，把他帶到了相機前。
他把相機的使用方法告訴了梁釉，告訴他如果想要拍攝一段二十秒的延時攝影片段，間隔拍攝時長為2秒一次，得拍攝近600張照片，大概需要半個小時。不過要是他只想拍照片，就會簡單一些。
梁釉在學習時很專註，他學東西很快，在陳宗旻握著手指的親手教學下很快掌握了三腳架的用法和相機拍攝技巧，聚焦在漆黑的城市和峽灣的倒影上，清晰遼闊的天穹就在快門按動的一瞬間鋪滿了整個屏幕。
照片跳出來，極光再也不只是只能看到一絲淺綠的光帶，而是被照片定格出不斷閃爍中某一剎那的幽綠，在黑得深藍的天空中格外突兀而神秘。那是一抹煙似的柔光，線條流暢地扭曲著，它的弧度像是天空中俯瞰的蜿蜒河流，一兩顆極亮極清晰的銀色星星在它綠光暈染之處尤為明顯，幾乎被染上它的冷綠。
“好特別。”梁釉說。
“還不是大爆發。”陳宗旻看著相機回放的照片，看照片上漆黑的樹枝和那片沈沈的海，看那一縷漂亮又罕見的極光，“我們到羅弗敦群島去看極光會更清晰，我找人訂了極光獵人追光團的票，如果天氣好，最早後天晚上我們就能真正去追極光。”
“後天。”梁釉重覆一遍，確認一般，在陳宗旻圈住他的懷裏動了動。陳宗旻從他的這兩個字中聽到他上揚的音節，像是難得抱有一絲外顯的期待。梁釉確認著，“後天我們就去羅弗敦群島了嗎？”
陳宗旻替他理了理後頸窩的圍巾褶皺：“明天晚上走。”
從特羅姆瑟到羅弗敦有Havila極地游輪，他預定得晚，沒有位置，就花了點錢收了兩張船票。梁釉來特羅姆瑟來得急且倉促，陳宗旻無從得知他會來，因而所有的票幾乎都是高價收的，沒有時間去預定。
“噠噠怎麽辦？”
“跟我們一起走。”
梁釉點點頭，沈默著擺弄了會兒相機，忽然轉過頭，眉頭微蹙，語氣有點焦灼般說：“我們還會回來吧？”
陳宗旻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某種不舍得，點了下頭：“當然。”
“陳宗旻。”
“怎麽了？”
“我在國內時，給你打過電話。”梁釉說，“但你總不接。黃宗良說，你是把我拉黑了。”
他的語氣淡且平靜，也沒有側過頭，視線對著相機，背對著陳宗旻。陳宗旻看著他的背影，聽著他的聲音，總覺得看不見他的臉，就連他的身影落在大片黑暗的樹影和雪裏都有些抓不住的模糊。
陳宗旻的心被誰攥了冰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似的，一下子抽不起來氣。他皺了皺眉，克制不住地伸手，欲求著重新把人的手腕、手指……隨便哪裏，只要觸碰著，相貼著證明存在就好：“我沒有。”
他沒有拉黑梁釉。
但是在來特羅姆瑟沒過多久他的手機就被偷竊了，這種行為發生在這裏簡直讓他匪夷所思，但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小偷到底是怎麽完成的偷盜行為，就更換了手機卡。而新的手機卡是他幾年以前開通的一張手機卡，他姐特意從香港寄過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設置過呼叫轉移，呼叫轉移的號碼又是他失竊的手機裏的無效卡，導致原先號碼裏的人完全無法和他聯系。
還是前段時間同事用WhatsApp聯系他時順口提了一句他才發現了這個問題。
這個原因太覆雜也太坎坷離奇，陰差陽錯一樣，不是什麽好的緣分的證明。所以陳宗旻不打算完完全全告訴梁釉。
“嗯。”梁釉很容易地接受了這三個字，並不在乎原因，陳述著黃宗良當時的猜測，並進行了斬釘截鐵地批判，“黃宗良說是你把我拉黑了，我很不認同。”
陳宗旻非常不想任何一個擁有情敵隱患的人得到梁釉的好感白名單，頷首：“他騙你。”
梁釉沈吟片刻，擡了擡下巴模棱兩可地表示認同。
“不相信？”陳宗旻熟悉他，包括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代表的含義。他撩起眼，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用手臂圈住梁釉的腰，用了點力把他往後帶了帶，轉過身，抓著他的手指扣緊在指縫裏往車身上不由分說一壓，“他騙你我把你拉黑了，然後就能光明正大帶走你。”
梁釉幾乎有點想笑：“黃宗良不是人販子。”
“不要再叫他的名字了。你今天叫了他三聲了。”
“我也叫了你的。”梁釉看著陳宗旻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黑夜裏變得很深很深，天穹的裂縫一般深，能把他吞進去一般深，“陳宗旻。”
陳宗旻忽然打開了車門。
梁釉陡然陷入了車裏寂靜的溫暖裏，有點吃驚，想要坐起來但門已經嘭地一聲甩上了，剛剛亮起來的感應燈又緩緩熄滅，梁釉隱約的直覺在他腦子裏叫囂危險，他心跳得又慌又快，想要伸手去把燈重新打開，卻被陳宗旻輕松地鉗制住手腕掐緊了按在他的頭頂上方，怎麽掙紮都紋絲不動。
狹小的後座空間裏兩個男人的身軀很難完全展開，梁釉的腿無法打直，只能曲起來憋屈地撐著。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急促，那麽明顯，梁釉甚至分不清到底離自己很近很近的呼吸聲到底是自己胸腔震出來的還是自己面前咫尺之遙都沒有的人呼出來的，黑暗中，他看不清人，看不清眼睛，只能感受到陳宗旻落在身上的吻。
那實在不是什麽輕柔的舉動，吻在臉頰上纏綿著，游魚似的游弋，順著鼻梁和唇瓣的弧度落下來，那雙唇再也不似梁釉在雪裏看到的那般冰涼失色，也不寡淡，而是微微發燙，在他臉上落下灼燙的烙印似的痕跡。
“梁生。”陳宗旻輕輕一笑，吻落在梁釉的耳根，順著他耳垂的弧度慢慢往他的頸側去，“我也叫你了，梁生。”
“不，”梁釉推了推他的手，“你手……”
“怎麽了？”
“佛珠。”
“硌著你了？”
“嗯。”
“你送的，忍一忍。”
梁釉有些生氣：“早知道不送你了。”
陳宗旻抓住他的手腕吻了吻他的左手，一路咬著，手指擠進他手腕上天珠和肌膚的間隙裏，把他手腕上的天珠往上推，“送我了就是我的。”
梁釉被他吻得不敢眨眼，張了嘴卻緊張而說不出話來，只能通過呼吸來緩解，可是呼吸變得很急促，胸口的起伏開始變大。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俯下身，扯住了他的褲腰拽了拽，很輕易地把它從那精瘦漂亮的腰間褪下了。
……
梁釉意識恍惚著，總覺得自己還在浪裏起起伏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浪裏，或許是在來到特羅姆瑟的飛機上往下望的海水裏，或許是在追鯨魚時劇烈顛簸的海浪裏，或許是在明天晚上極地游輪即將行駛的高浪裏。
他只知道自己在沈浮著，瞇起眼睛艱難地從陳宗旻的肩頭往車窗外看，能看到支起的三腳架和被晾在外面的相機，以及那廣袤無邊的黑色天空，正帶著極光光帶和星群在註視著黑暗裏的他們。
視線恍惚之間，他想起自己和陳宗旻一起看過的西藏的夜空。
也是這樣深得能發藍的天空裏，有數不清的星粒攀爬在天空的脊背上，它們閃爍著億萬光年前的光芒，有的拖著尾巴，帶著不同的人的願望飛向視線再也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深紫、深藍的雲霧似的光暈被拉得細長，拉成狹長又深邃的帶狀，從天際線的這一頭拉到那一頭，像今天的夜晚擠壓著昨天的夜晚擠出來的時間的褶皺。
而他們就在這一條被叫做銀河的褶皺下停滯在昨天與今天、今天與明天的罅隙裏。
極光也是一樣。
極光和銀河似乎都能定格時間，梁釉想，正因如此，他的記憶裏才一直有這麽多定格住的片段。
一樁樁一件件，好多片段都和陳宗旻有關。
“陳宗旻。”梁釉聲音沙啞而模糊，叫著他的名字，像在怕著失去，但他細想又覺得奇怪，因為他從未害怕過任何東西，死亡，生命，他明明沒有懼怕過任何，“陳宗旻。”
他在懼怕什麽？
“我一直在。”陳宗旻握住了他的手指，仍然以一種無法抵抗也無法掙紮的緊握的方式扣住他的手指，深深地把手指卡在他的指縫裏和他緊握在一起，直到手指繃緊發白。
“以後也會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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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沒有回答。
良久之後，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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