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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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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願意

從海面的RIB上回到陸地,腳踩在硬冷的地面那一刻幾乎可以說所有人都腿一軟。久坐的姿勢讓身體被海面冷冽的風吹得冰涼僵硬,動一動關節都有點發痛,需要好一些時間緩和。生命系在一個小小的游艇上,高懸著的心不再提心吊膽一驚一乍,一口憋在胸口的冷氣總算踉踉蹌蹌順出來。

公司給游客貼心地準備了熱巧克力之類的熱飲和熱湯,貼心地大家去更衣休息。

等到全員更換完畢,花了些時間暖了身子暖了胃,才開始輕松地坐在休息區笑鬧,互相分享著自己拍攝下來的照片。坐在梁釉身後的那個小哥格外受青睞,也許是拍攝技術高超的緣故,幾乎每一個看過他拍的照片的人都找他要了聯系方式,對他讚不絕口。

等到大家處理完瑣事,向導就找車把大家送回了特羅姆瑟市區。可能是因為這次出海心率起伏過大,大家都非常疲憊,在車上你靠著我的肩膀我靠著窗戶,不論外面的景色有多漂亮,車有多顛簸,都沒有從睡夢中醒來。

梁釉靠在陳宗旻的肩頭睡得沈沈,面容平靜,在特羅姆瑟的雪裏沒有再做夢。

陳宗旻把梁釉送回家之後洗了個澡,看著梁釉木著視線吃了些東西墊墊肚子,然後慢吞吞拖著自己遲鈍的腳步走回房間倒頭睡下了,才拿了車鑰匙換了衣服輕輕關上了門。

今天沒有下雪,興許出海時那一片淺薄的粉色霞光已經對今天的好天氣有所預告。

他打開手機,點開陳覺發給他的位置看了看,把手機扔回了副駕駛。

陳覺預定的餐廳名字叫做Bardus Bistro,離圖書館很近,很好找。

它以深褐色木質材質為主,整體裝修溫馨樸實,桌上玻璃罩裏的燈光是燭火,搖曳著暖黃的光,藤條吊燈也是柔和的橘黃,並不明亮,有些朦朧。

給人一種放松而親近的、歐洲十九二十世紀的家的感覺。

陳宗旻遠遠看到了陳覺挑選的位置,靠著墻,旁邊有一堵放著深紅色深綠色古典書的書墻,不知道是裝飾還是真的書。

他在陳覺的註視下走近,手扶著木椅背,沈著眸光看了陳覺兩秒,坐下了。

“梁釉喜歡你。”他淡漠地開口,眸子微垂,看著桌上擺盤精美的青口貝和鱈魚,沒有伸手的欲望,“我給你這個面子。”

這話意味分明,果斷而赤裸,刀鋒一樣斬斷了暖光裏綿綿的柔軟,這樣的話落在這樣的場合裏,顯得很突兀。

“你真是句句不離小釉。”陳覺沒覺得有什麽冒犯,撐著下巴的手搭在唇畔,偏過頭彎了眼睛笑了一下。

陳宗旻沒接話,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不想拐彎抹角浪費時間:“直說吧。”

陳覺:“陸元重想和我結婚。”

空氣寂靜,似乎這句話是一個炸開的炸彈,猛然炸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響聲後重新回歸絕對的安靜。

以陸元重的身份、家庭環境、社會地位來看,他如果想和一位男性光明正大的結婚,當天#爆料聯泰科技股東陸某疑似與一男星於XXX隱婚!這個話題估計就能一舉沖上熱搜前十。

陳宗旻看著陳覺,隱約知道了他的想法。

“但我不願意。”果然,撐著頭的人嘆口氣,略顯無奈,“我非常厭惡自己的名字跟著難聽的緋聞一起掛在熱搜上。和男性結婚、傍上某某股東這種熱搜,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看到。”

陳覺這個人高傲自持,一路走來和任何女明星傳出來的牽手、夜會、疑似戀愛的緋聞一旦爆出來很快就會公關澄清,他的團隊幾乎可以說是娛樂圈效率最高的一批牛馬。

“所以我這次一定要擺脫他。”陳覺看著陳宗旻,眼眸裏的陰狠和恨意沈積得很深很深,顏色深重,蟄伏著,“當年我離開時陳姨說如果我不再願意留在他身邊,可以隨時和她聯系,不知道兩年之後是否還作數。陸元重做了手腳,我現在聯系不上她,不過幸好在這裏遇到了你。”

他聲音壓得低,有點緊繃,像是一直在忍著什麽怨恨。

陳宗旻靜靜聽他說著,視線從他的下顎往下,看到他脖頸上殘留的、無法被完全擋住的吻痕,移開眼。

“我媽很喜歡你。”他忽然說。

突然的話語讓陳覺的瞳孔輕輕一顫。

陳宗旻給陳意玲打過電話,就在他從梁釉的房間離開的那個早晨。

他問母親,還記不記得陳正詞。電話那頭的陳意玲捂著嘴輕輕咳嗽了一下,在電話裏想了幾秒,說,陳覺啊,2022年離開華亞的,怎麽了。這一句話陳宗旻就知道,陳覺在他母親的心裏是有重量的。陳意玲並不把心思多放在自己的公司上,也不會去記得哪個藝人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不會記得哪個藝人還有自己曾經的真名。那些人如大浪淘沙留下的石粒,而陳覺,也許是其中唯一一顆留下的珍珠。

他是特殊的。

陳覺一怔,臉上的笑緩下來,模糊的真情落在看不清的眼底,很覆雜,艱難地掙紮著:“Auntie……我沒有辦法了,只有求助她。我知道當年是我自找苦吃選擇離開,但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桌上的烤鱈魚和鹿肉一點點散了熱氣,輕盈的音樂仍然徘徊耳邊,卻起不到舒緩的作用。

陳宗旻說:“我問她如果我遇到了你,你恰好遇到難事需要幫助,我應該怎麽做。”

陳覺沒說話。

“她說,希望我替她幫幫你。”

“陳覺,你挺有本事的。我媽,還有梁釉。所有人都對你有好感。”他語氣平靜,話語帶著些壓迫,但也沒有真正想要控訴的意思,只是隨口說著,“我幫你,因為我不想他們擔心。”

陳覺閉了閉眼,臉色有點疲憊:“謝謝。”

陳宗旻微微頷首。

等他們從Bardus Bistro出來後,外面天已經變成了失了色的暗沈灰藍,吹來的風冷澀,有點幹。

“幫我跟Auntie問好。”陳覺垂了黑沈的眼睫,寒冷的風掠過他的發絲,他緊了緊衣襟。光打在他的後背,忽略了他的臉,暗色的光把他倦怠的容顏模糊得很不清晰,“我很想她。以後有機會我會回去看她。”

“你只是在做無用功。”

“我總要試試。不試試怎麽知道能不能逃掉?”

“不要牽扯到梁釉和媽。”陳宗旻站在路口,手放進兜裏,漠然地說,“你們的事隨便你們去鬧。”

“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和梁釉這樣自由。”

“你覺得我自由嗎?”

“嗯。”

陳宗旻頓了一秒:“也不完全自由。”

“人有了愛之後,就不會再自由了。”

愛,自由,生命,生活。

當愛到了第一位,自由就會甘願為它去到最後一位。

“那我現在是一點愛也沒有了。”陳覺牽了牽唇。他現在唯獨想要自由,但這是陸元重絕對不會給他的東西。

陳宗旻走到車邊開了車門,斜眸最後掃了眼慢慢走在他車邊來送他的人。

“不一定。”他言辭簡略,絲毫不多言。

車門關上前,他擡眼看著陳覺的眼眸,最後說:“記住你承諾的,不要把任何人卷進來。”

陳宗旻在街角一家古著裝飾的面包店邊停了車,在店員推薦下給在家裏呼呼沈睡的人買了一塊莓果巴斯克和一個檸檬蛋糕,給自己點了一杯咖啡。等候時,恰好聽到身邊倚著桌沿的情侶在聊天,聲音有點大,可能是因為很開心。陳宗旻沒有刻意去聽,但他們說話完全沒有避諱,很容易聽進耳朵去。

“今天天氣不錯,或許晚上在街上轉轉都能看到極光。我在YR上查了天氣,雲層覆蓋度不高,等我再查一下極光預測。可以的話我們等會兒去轉轉?”

“好啊,我還沒見過極光。這麽一說,今年真幸運呢,竟然碰上了極光年。”

“我吃不下了,你還吃嗎?”

“我來解決。你的莓果還吃嗎?”

“哦,我把它忘掉了。吃的時候想的是留在最後吃。”

“你不是喜歡吃莓果嗎,為什麽要留到最後吃?”

“好的東西喜歡留到最後,延遲滿足啦笨蛋。”

“這是什麽古怪的道理?”

“我會因為最後一口滿足而永遠記得它的美味。如果我第一口就把最好吃的吃掉了,後面我就會覺得乏味。”

“那以後我們買很多,你永遠只吃最好吃的那一口,其他的我給你解決。”

“傻蛋,我們沒有那麽多錢。”

“但我還是覺得,你喜歡的就要讓你立刻得到。”

“先生,您的打包,請慢用。”店員把大大的牛皮紙質提袋遞給了陳宗旻,打斷了他的思索。

陳宗旻擡手接過:“謝謝。”

那一對情侶仍然在跟對方打趣,笑鬧的聲音慢慢在陳宗旻向外走的腳步中淡去。

他坐進車裏,手機和袋子放在了副駕駛。

眼眸停在座位上,他久久未動。放在那裏的東西在他的註視下悄悄地消失了,他忽然想起梁釉坐在這裏,系著安全帶,轉過那張平靜又漂亮的臉,輕聲跟他說:

“我來這裏,是想去看極光和那座你登上的雪山。”

車裏很安靜,寒冷的風被抵禦在車門外,這一句曾經被梁釉說出口的話還帶著他模糊的聲音,從陳宗旻的記憶裏被翻找出來,把小魚放生在水裏一樣放生在安靜的車內,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梁釉睡醒了。

他迷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視線慢慢在黑暗中變清晰。他睡前沒有拉上窗簾,窗戶外有一層雪,但今天沒有雪落下。天黑了,暖色的燈光照亮了,所以他在被子裏暖融融醒來。

他重新洗漱了一遍,穿著睡衣仍然覺得有點冷,隨便披上了陳宗旻給他的一件厚厚的毛絨外衣。

房子裏沒有開燈。

梁釉慢著腳步轉了一圈,沒見著陳宗旻的身影。

他覺得有點奇怪。

他站在門口,想了想,打開了玄關的小燈。那燈顏色也是柔和的暖光,好像北歐的燈光都是這種暖色的、能夠讓人覺得溫暖的柔光。他站在這一圈小小的燈光下,看著自己小小的影子,忽然覺得這一圈小光像雪地裏陳宗旻打開的車燈。

這麽想著,他感覺自己好像能聽到隔著一扇門之外的車發動的震動聲,細微地傳過來,隔著薄薄的門,隔著深厚的雪,隔著厚重的黑夜和一層淺薄的微光。

他的頭靠在門邊,手搭在把手上。

門外的聲音因為耳朵貼近了距離而變得更清晰。

梁釉心頭沒來由忽然動了一下。

那清晰的發動機嗡鳴聲好像不是黑天雪地裏的隨意臆想,而是真真正正存在於一墻之隔以外的雪地。

他按在門把手上的手用了點力,把門外呼呼壓過來的風推開了。

雪地裏停著一輛發動著的車,打開的車燈燈光散射在白雪地上,顏色柔暖,和路燈的光暈很像,但比路燈的光灼烈綿長。

陳宗旻站在雪裏拿著手機,神色冷淡,腳下有踩出的雪痕。

梁釉看著門外自己所想的那張俊秀的臉真切地出現,冷白的肌膚被風吹得冰涼,垂下的深色眼睫蓋住眼睛,高挺的鼻梁和那雙唇落在黑夜和白雪中顯得格外冷淡漠然。

他楞了神,沒反應過來,搭在門柄上的手有點緊張似的在手柄上來回搓磨。

陳宗旻忽然擡起頭,看到他的一瞬間有點意外,但很快對他很輕地笑了一下,臉上的漠然雪見了光一樣很快消散不見了。

“走嗎?”

他沒有說他站在這裏站了多久,只是突兀地問出兩個字,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有地點沒有時間。

“去哪?”

“我突然很想帶你去追極光。”

“好突然。”梁釉抿一抿唇,低頭看自己的衣服,“現在?”

“現在。”

“願意嗎?”陳宗旻問。

“願意。”

梁釉沒有猶豫。

他沒有說嗯,沒有點頭,他說我願意,像是承諾著什麽一生的諾言。

漫天雪地,身後是黑天白雪,眼前是暖色車燈下的人,面容柔和,神色繾綣,目光永恒一樣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想把一輩子的時光就這樣用目光在他身上蹉跎。

願意。

梁釉的心猝然失去了一個拍子,像被狠狠因為動情抽走了一口珍貴的氧氣。

他當然、一定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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