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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錯誤的愛和錯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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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錯誤的愛和錯誤的人

梁釉醒來時陳宗旻已經帶著自己想要的那一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擁抱離開。

床頭櫃上的手機被才睡醒的梁釉忽視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梁釉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吃完早飯之後想起被子沒疊,慢悠悠溜達回房間才看到已經被自己忽視很久的手機亮了屏幕,彈出來幾條無關緊要的彈窗提示。

他疊好被子後,翻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消息提示,在最下面翻到了幾條短信,全部來自多吉。滑開手機鎖屏,跳出來的微信界面卻沒有提示多吉發來消息的小紅點。

梁釉的手指懸停在短信圖標上,思索片刻,點進去,看到多吉發過來的五條消息。

他看完了,沒有任何表示,切回微信對照著一看,發現微信少了一條信息。是多吉那一條讓他立刻打電話回去的信息。多吉的短信發的時間比微信消息時間晚了大概半個小時,所以它們被埋在了屏幕消息彈窗的最底下。

梁釉並不覺得這條不見了的消息是多吉網不好沒有發出來,因為微信裏多吉的頭像框旁邊沒有跳出新消息的紅點,消息彈窗最底下也沒有任何一條微信發來的提示。

不過他沒有多說,也沒有告訴多吉,輕描淡寫就當這件事如同想要它不存在的人想的那樣,假裝自己並不知道。

奧斯陸和北京時間的時差大概是七個小時,梁釉算了一下,多吉那邊的時間應該在淩晨兩點左右,沒有立刻撥通多吉的電話,只是回了多吉的消息。

[梁釉:你在睡覺吧,睡醒了再說。我和陳宗旻在一起,安全的。]

他打完字,點了發送。

其實他也能看出多吉言語間那一絲覺得不對的YU懷XI疑,可能是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願意為了一個曾經來過西藏的平平無奇的游客就離開西藏去到另一個遙遠又寒冷的國家。

對於毫無察覺的多吉來說,梁釉忽然淡淡拋出想要出去旅行這個重磅炸彈的那個下午,他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梁釉的決定完全可以說得上匪夷所思,就像兔子忽然長了翅膀會飛,鳥忽然開始用腳跑步那樣完全沒有邏輯的荒誕,比夢還要離奇。

在多吉印象裏,梁釉就沒有離開過西藏。他曾經親口說過很樂意留在這裏,一輩子也不離開,不遠行。就連中國的其他地方,他都沒怎麽去過,沒有坐飛機的經歷,沒有考過駕駛證,不愛和不熟的人說任何話,不喜歡抱著手機在網絡世界游覽,更沒有想要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欲望。

可以說,他的人他的心他的靈魂就留在西藏。

這樣一個完完全全無欲無求的人,忽然有一天要為了一個人遠行去千裏之外的國家,多吉覺得很奇怪,最開始懷疑他是否被詐騙去緬北從此決定從事電信欺詐行業定居於緬甸,後來一遍遍詢問了梁釉關於他這次旅行的準備,發現他竟一個人摸索著在線上通過UDI提交了申請並預約了時間,準備了自己的護照和照片、行程單、保險、資金證明,去成都的簽證中心遞交了材料。他辦了vis用卡,定了酒店,甚至買了歐標插頭,那段時間天天在網上查找相關信息,快要把手機的每一個網站刷得點開就跳出挪威申簽全流程指導,要不就是十一月底去挪威需要帶的清單大全。

梁釉一個人做了很多功夫,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陳宗旻以為梁釉來到這裏,是在別人的幫助和指導下順利地辦理了簽證。他去過很多地方旅行,辦理簽證的流程對於他而言已經是滾瓜爛熟,他不知道梁釉完全不熟悉這些東西的任何一個步驟,所以梁釉需要學習很久。

多吉以為梁釉決定去到北歐,只是那天下午忽然從腦子裏跳出來的偶然的一個玩笑話。那時候多吉還有點意外的輕松,覺得梁釉開始接觸網絡,是一件稀罕事,他想或許梁釉會因為網絡變得更活潑健談一些。他沒想到梁釉說的是已經決定好的、立刻要踐行的事情。

所以當梁釉拖著行李箱很認真地跟他說:“我要走了,多吉。”那一天,多吉楞了很久沒有緩過神來,堪堪憋了一句:“你要去挪威,是說真的啊?”

“一直是真的。”只是或許沒人當真過。

梁釉回答。

離開的那天沒有下雨,布達拉宮紅色的雨水沒有再像血一樣淌下長長的石梯。

那天出了太陽,陽光在梁釉轉頭看向多吉跟他說再見時落在他的發頂,把他發尖照成金燦燦的麥黃。他平靜地跟多吉說再見,像多吉每一次站在門口跟他說再見一樣。

這一次總算輪到了他。

不論何時,他面容上總是看不出任何慌張和窘迫,平靜無波地接受自己這一趟旅行或許會面對的每一次坎坷。

永遠堅毅又沈默。

梁釉的消息發出去之後,手機還沒來得及放下,一個電話就飛快打了過來。

“你沒睡嗎?”梁釉坐在床沿,把手機舉在耳邊。

沒有關嚴實的房門外,暖光灑了一縷進來,陳宗旻不知道在做什麽。噠噠從房間的縫隙裏偷溜進來,飛身躍起踩上了床,尾巴一甩踩在了梁釉的腿上。

“睡不著。”多吉聲音放得很輕,嗓音壓低,“我很擔心你。”

那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梁釉聽到了他翻身下床,門推開又關上發出了嘎吱的叫聲,然後就安靜了。

梁釉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角,手指捏著它反反覆覆地來回摩挲,沈默著沒有接話。

“梁釉,你為什麽去那麽遠的地方。”多吉聲音幾乎咄咄逼人。

“有人在等我。”

“我怎麽不知道你們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好到他一句話,就能讓你改變你自己。”

“我沒有變。”

“只是你這麽覺得而已。”多吉聲音提起來,嗓音嚴肅,“其實你變了也沒什麽不好。變得勇敢些,活潑一點,我覺得也是好事情。但你要記得很多事情,做了就沒有回頭路。”

梁釉再一次沈默了。

噠噠的爪子在他腿上來回踩,尾巴一直在緩慢地搖來搖去,表示自己的愉悅。他看著懷裏的貓,看著它金綠的瞳孔,想起自己曾經的小羊羔,想起外面那個不知道在幹什麽人,想起他把那張自己都沒有的照片留存著,不知道存了多少天多少年,不知道看了多少眼。

“怨我。”電話那邊的人很久沒有聲音,直到一聲懊惱又帶著怨氣的罵聲打破了沈寂,多吉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重重的聲音連梁釉都能清晰聽見,“怪我沒有早點意識到。他找我要照片,我不該給他。”

“你要了他的錢嗎?”梁釉問。

“他給我轉了一個紅包,我以為是吃飯的飯錢,點開一看多了好幾百,退還給他他沒收,就說謝謝我給他照片。”多吉非常沒好氣,痛心疾首,“我怎麽知道他說的照片是你這張,我以為是他覺得我給他拍的照片好。”

梁釉默然不語。

多吉迅速截停了話頭,轉了個彎問:“行了,別亂扯。我問你,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梁釉沒能回答他。他思緒紊亂,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他們已經在一起了是一個事實。

他很為難,不想讓多吉不高興,畢竟在他心裏,多吉也占據了部分重要的地位。那是他少之又少的親人裏僅剩的熟悉的人。但他越是猶豫,越是像坐實了那些情愫變成了欲言又止的為難,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閉口不言,只能像被踩著了尾巴一般壓了嗓音飛快回答:“是。”

多吉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快要閉過氣去。

他不知道那個外來的游客到底是說了什麽甜言蜜語帶跑了梁釉,要不是沒辦簽證恨不得立刻坐飛機飛到梁釉身邊來:“你呢?你就這麽放心地去他身邊了?你不怕他對你做點什麽事情?!那可是同性戀,梁釉!你別告訴我你是同性戀!”

“同性戀,怎麽了?”梁釉說。

電話那邊急促的聲音因為這句話而戛然而止,多吉像是忽然恍悟梁釉可能根本不明白其重要性,因此而更難以發洩,難言的話語堵在了未出口的胸膛裏。

他不得不盡量說通俗易懂的話:“不被社會允許,是變態行為,你懂嗎?你走在路上,看到過兩個男人隨隨便便手牽手嗎?他們可以隨便親吻對方嗎?可以大張旗鼓說是情侶嗎?不可以,不可以梁釉,這是錯的。”

多吉所有的話被堵塞在喉嚨,他只能這麽解釋,可是這很難對梁釉解釋得通。梁釉固執,他相信自己看見的、自己想清楚的所有事情。多吉無法告訴他這種錯誤就像是他做卷子但提交了一份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懂的答案,所以他只能被判錯誤。

“錯的,梁釉。”

多吉言語無力而貧瘠。

梁釉很困難地控制著張口:“……我不覺得。”

“那是你!”多吉開始來回踱步,反覆走著,急躁的聲音尤為明顯,“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像你這麽想,那也不叫錯誤,不叫變態了。”

他很快拋出下一個問題,急切想要弄清現在的情況,甚至希望一切只是淩晨的一場幻覺,到了早晨所有的亂事自動清空,梁釉踩著晨霧回到西藏來,或者根本沒有離開。但他清楚,那只是荒謬地幻想,所有的糟心事已經在現實裏發生,梁釉也的確因為一個男人的引誘而去到了遙遠的、他無法立即趕到的地方:“為什麽會——你是被迫的嗎?現在回來可以嗎?我給你訂機票,梁釉,清醒一點,我真的不能接受。不,沒有人能接受的。”

“你說話啊,拉澤。你告訴我你不是同性戀……你要我怎麽跟你阿波阿伊交代?”

梁釉的鼻尖忽然有點發酸。鼻腔裏好像有了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雨,困住了他的呼吸,困住了他的話語,讓他難以抽氣難以吐息,鼻子酸痛發脹,快要悶死在壓抑的滂沱大雨裏。

他低著眼眸,視線的焦點落在黑暗的角落。他重覆而機械地縮緊右手的手指又張開,張唇想說話,喉嚨又被話語堵住。他想說好多話,但它們好像因為太過爭先恐後而全部堵在了嗓子裏,吐不出來,他只能喘氣,但胸口劇烈起伏都費力。

“不。”梁釉用力地咽了咽喉嚨,手指跟著顫抖,“不是,不被迫。我不回來。不行。”

他的語言系統因為應激有些崩壞,語序混亂,無法說出完整的話語。抖出來的字變成了他少的可憐的能掛在嘴邊的字眼,一連好幾個不字,他竭力在拒絕著,卻說不出更多。

多吉敏銳地聽出了什麽不對,停了所有的逼問,沈默了很久讓他和梁釉都得到一口氣的喘息,而後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藏起自己的情緒:“拉澤。你喜歡他嗎?”

通話的時間一秒一秒跳動了六十次,一分鐘的無言裏,梁釉閉上了眼睛眼皮輕抖,張口又閉合,反反覆覆。

他像一個陡然失去了語言功能的孩子,說不出話,又不能咿呀哭泣,只能用緊繃的唇齒重新學習發聲,學習說出一個承認的字。

時間又在跳躍,這次沒有人知道具體跳了幾秒,可能是五秒,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更多的跳動。

“我,是。”

梁釉嗓音發緊,手指僵硬得張開合攏,變得冰涼蒼白。

那頭沒有了聲音。

好一陣子後,多吉的聲音重新傳來,所有的情緒被壓抑回他胸口,他是一個正常且沒有問題的成年人,與梁釉相比顯得精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顯然這個情況在他眼裏極其難以處理,他重重吐出口氣:“盡快回來,回來我們再說。”

“梁釉,你要清楚,你是一個男人。或許你和他之間的確能夠擁有愛情,但這種愛情絕對不是什麽好事。而且陳宗旻……”多吉竭盡全力讓自己忽略掉他是一個男人,但下一個問題,下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話語被他從牙齒中艱難逼出,“他有父母姊妹有自己的家庭,我給你看過他的資料。你覺得你能一個人面對嗎?你們不一樣,太多都不一樣,問題總有一天會出現,不僅家庭,還有雙方的生活習慣、節奏、距離。普通人之間的愛情都分分合合,一百段感情裏有一段真心就難得,你怎麽確定你和他就能是那百分之一?”

多吉的分析有理有據。

即使梁釉相信陳宗旻,相信這個願意為了他在寒冷又無趣的特羅姆瑟等待一整年的人是真的愛他,相信陳宗旻的每一個吻和每一個承諾,此時此刻也被多吉的話堵得滿腦子都是那些如果和可能,堵得沈默。他的心裂成雪跟著早晨落下的冰晶一起漂泊,冰冷得想要冷顫哆嗦。

“我們……”梁釉輕聲抖出兩個字,一再重覆,“我們。”

我們。

他想起“以後”。想起說出這兩個字時的溫暖,那些憧憬被撞破,如同打碎的水晶球,裏面的聖誕樹卡頓地旋轉,不會再有任何一句幸福而悠揚的歌曲唱出。

多吉嘆氣:“拉澤,別這樣。”

梁釉閉口抿唇,沈默地重新走進自己的世界裏,一個人思索,不再說任何話。

一直到這通電話的結束,他也沒有再發出一個音節。

電話掛斷之後,手機被放在耳邊,恒久地停留。梁釉沒有聽見多吉的那些話,也沒有聽見電話掛斷的聲音。他目光頓在一開始的黑暗裏,那麽專註,像是那個黑暗裏被他註視的焦點就是他期待的“以後”,他需要集中所有註意力才能掃清黑暗的迷霧,才能看到自己和陳宗旻的未來,才能用它向多吉證明他們未來幸福。

梁釉在自己的世界裏幻構了一個美好的以後。

可是它就像是多吉所說,是梁釉一個人能看到的答案。他無法證明自己是對,所以他只能被判錯誤。

他遇到了所有人眼中錯誤的愛和錯誤的人,得到了所有人口中錯誤的因錯誤的果。

但他自己的心覺得,勾連錯誤的因與錯誤的果的過程,心酸且幸福。

電話在很久很久的呆楞後被梁釉放下了,他站起來,雙腿因為僵硬久坐而移動得艱難。噠噠趴在他的腿邊,被他緩慢地抱在懷裏。梁釉從那一道門的縫隙裏走出房間,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陳宗旻皺著眉在打電話。

他出來沒有幾秒陳宗旻就發現了他,視線望過來,神色稍緩,對電話那頭說保重身體,記得去醫院檢查,出了報告一定要發來看。

梁釉慢慢邁著步走到了陳宗旻身邊。

頭靠在陳宗旻的肩上,梁釉覺得很疲憊。身上很冷,房子因為半拉的窗簾而顯得光線昏昏,外面灰藍的光只留下一絲半縷,垂在地面蕭索。

電視被關了聲音,裏面仍然在上演看不夠的花樣年華,這次已經播放到結尾,暖色的鏡頭裏放映著兩個已經能平和接受分別的人的擦肩錯過。三言兩語說不透的人生落在了吳哥窟那個傳說能傾訴秘密的樹洞,而上帝不響。

人人平凡普通,愛情也無可逃脫。

他們都一樣的。

梁釉從不比陳宗旻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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