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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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一起去香港，這是一個夢一般的許諾。
陳宗旻想起深水灣的洋房，那裏空曠，多樹木，是香港難得放慢了時間的地方，他覺得梁釉可能會喜歡。
香港有些小，但有好多不同於大陸的東西，就連節奏都和大陸不一樣，仿佛秒表都快一圈。他覺得梁釉喜歡奶制品，大概會愛ebuy，因為當他在香港的時候他媽咪偶爾會讓他繞路去給他買一杯，笑著跟他嘀咕說「出面流行嗰幾只奶茶牌子，沖得幾盞鬼好飲。間中飲下，止下癮咁啦。」
不過陳宗旻並沒有喝過。
他問梁釉：“到了香港你想去哪兒玩？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梁釉靠著椅背，沒有多思索，很熟地跟他數：“我要去堅尼地城坐一次叮叮車。你們的電車做得很漂亮，西藏從來沒有看到過。”
香港有的，西藏好像都沒有。
對於梁釉來說，除去西藏以外的，都仿若另一個世界。
他因為太過惦念一個人，猶豫又猶豫後總算鼓足了勇氣走出自己的世界，緩慢堅定地邁向那個人，跟著他去往他的世界。這對於梁釉來說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所以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積蓄足以支撐自己遠行的勇氣。
“可以。”陳宗旻說，“我帶你去坐，從堅尼地城坐到筲箕灣，你想坐多久坐多久，想坐哪個位置都可以。”
“那你跟我坐二層吧，我們坐二層的車尾。”梁釉早已看過很多張叮叮車的照片，想象著，忽然停頓下來轉過眼問陳宗旻，“帖子裏有人說香港坐叮叮車要八達通，你有八達通嗎？”
“有。裏面的錢夠你坐一百圈叮叮車。”
梁釉哦了一聲，好像因為這句話放心了些。
他想了會兒，覺得想去的地方太多，一一數不清楚。從旺角到尖沙咀到九龍區，從中環到太平山頂到維港，每一個地方他都刷到過很多很多帖子，每一個帖子又都有吸引他的地方。他打開手機，翻開自己的收藏給陳宗旻看，告訴他這些地方他都要親眼去看。
陳宗旻說好。
由於上午去滑雪太消耗精力，兩人下午沒有再出行。
梁釉讓陳宗旻教他怎麽把無人機裏的視頻導出來，陳宗旻坐在他身邊手把手慢悠悠教了他十分鐘。這漫長的十分鐘其間有噠噠不斷用頭來蹭梁釉的手指撒嬌的苦惱，還有陳宗旻在挪威顯得過於溫暖的擁抱幹擾，這些額外的幹擾因素占了十分鐘裏的八分鐘。
而從梁釉拿著陳宗旻早已下載DJfly軟件的手機連接上avata2，再到看到DJfly上拍攝的視頻並點擊下載，全程不過也就兩分鐘。
視頻下載得慢，梁釉慢慢等待著，直到傳輸進度已經到最後，他切到陳宗旻相冊軟件裏看它是否已經下載完，無意看到了陳宗旻拍下來的其他照片。他本來沒有想翻看的意思，因為覺得很不禮貌，但他看到了陳宗旻倒不怎麽介意，給他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問他還記不記得。
梁釉只好順著他的手指去看他說的那張照片。
視線觸碰到那張照片的瞬間他就發現自己對它有印象。因為這張照片拍攝地是拉薩大昭寺廣場，大昭寺被允許拍攝金頂及其周邊風光，那天太陽出露，天光蔚藍，雕刻繁覆又壯觀的鎏金金頂被披下來的金光灑得熠熠生輝，金頂下深紅的底和深綠、橙黃的橫梁顏色濃烈鮮明，被蔚藍的廣闊天空襯著，莊重中多了一絲高原的坦蕩自由。
梁釉記得這張照片，因為這張照片是他拍攝的，下一張就是他替陳宗旻拍攝的單人照。
那時陳宗旻問過他要不要拍張合照，他拒絕了。
“我還去過其他寺廟，但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好天氣。”陳宗旻並不趕著時間想要看到下載下來的滑雪視頻，他隨意地在相冊中翻了翻，找到一個標簽，點進去找出一張圖放大了給梁釉看，“我去杭州靈隱寺時是陰雨，大概因為去時是梅雨季。”
他手下那張照片並沒有露出靈隱寺的字匾，而是那面出名的摸字碑心經墻。梅雨季，雨水從天上橫流，滑落在碑上淋了整面歪扭濕痕。雨和石碑分不清誰的溫度更涼，本應因雨而遠遠觀望，但這張照片拍攝下時沒有人遏制住自己心底渴求的欲望，好幾雙手沖出了雨傘灑著雨霏的邊沿，頂著風雨也要去摸一摸自己欲望得到的好兆。
“你的手在哪裏？”梁釉看著這張照片沒辨別出哪只手屬於陳宗旻，認了一會兒後不情不願問他。
“我在拍照。”陳宗旻笑了下，回答困擾梁釉的問題的答案，“沒拍進去。”
梁釉便又問：“你摸了哪個字？”
照片上即使雨水潑灑了滿墻濕漉水痕，仍然能辨別出失了顏色的字是哪些。那些凹陷的「色」、「得」、「上」、「知」、「增」、「智」等等字眼失去了顏料，空空的凹槽裏填充了每個人手指尖傳遞來的欲望和期待，又被下一個人輕飄地掠走，就這麽積蓄又傳遞下去。
梁釉不知道陳宗旻會摸哪一個字。
他摸了摸陳宗旻的手指，和他手指攪緊在一起，仔仔細細從指根摸到指腹又到指尖，似乎意圖從他指尖的指紋辨別出不知道幾年前拍攝的照片下他摸出的字跡。
“你沒有摸。”梁釉學聰明了些，猜測著說。
陳宗旻冰涼的手指尖不知道是不是殘留了那片多年前江南梅雨的冰涼餘溫，梁釉把它握緊了些。
陳宗旻搖搖頭，揭露謎底：“我摸的「恐」字。”
「恐」。
《心經》道：“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意為當一個人的內心沒有牽掛的時候，也就沒有了恐懼。
可第一步他就沒能做到。
心空則無掛礙，而無欲則空。
但陳宗旻心有牽掛心有執著，他有欲望有想法有情緒，他的心永遠無法掃空。
他摸這個字，希望自己能夠不執著，進而心空，進而破恐。
然而就此一年後他踏上了去往西藏的路，在這一場從江南到西藏仿若整整一年都下不完的雨裏，太陽在雨中冒了頭，他在雨中的陽光下遇到了一個永居他心的人，從此恐字跟著這個人永駐他心頭腦海，人言一語成讖，他一摸成定。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梁釉像是知道陳宗旻心中所想一般，念了一遍，輕嘆口氣：“我也沒能做到。”
他看一眼陳宗旻，慢吞說：“我現在就有很牽掛的事情。”
“什麽？”
梁釉等著他問自己，聽見他果然問了，看著他的眼睛順暢答說：“你給我寄回西藏的明信片上寫了什麽？我一直牽掛它。”
陳宗旻沒想到他仍然執著於那張不知道有沒有從挪威離開的明信片。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了話頭：“我們回到香港以後，可以再去西藏。”
梁釉有些不明。
陳宗旻摸了摸趴在梁釉肚子上的噠噠的腦袋，繼續著：“等到回到西藏之後，你就能夠看到我寫的是什麽了。我保證那時候我會在你身邊。”
具有一定重量的承諾拽住了陳宗旻的話尾，讓他的話語聽起來沒有窗外浮雪那麽輕盈。
梁釉在適宜睡覺的溫暖室溫中耷了眼皮，有點犯困。他往陳宗旻肩頭靠過去，有點硌頭，陳宗旻在他擡起頭輕輕蹭了兩下之後擡起手把他往懷裏摟了摟。
“真的會一直在一起嗎？”梁釉在他懷裏說話，聲音低得有點含糊。
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都是成年人，在一起也需要考慮很多的因素，不能只因為互相擁有好感就不顧一切拋下種種，就像人不可能完全切斷自己和社會以及親緣的聯系。
梁釉撩起眼皮，仍舊覺得困，但他強撐著擡起眼，看著陳宗旻垂在他胸前的手。
那只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把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指之間，穿梭著把玩，力氣不大，像是借此在思考著梁釉拋出的這個問題。
“你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嗎？”陳宗旻問，呼吸的氣流掠過了梁釉的發尾，柔軟的頭發像小草那樣輕輕地左右搖一搖。
“如果可以，肯定是很好的。”梁釉在他懷裏動了動，回答得倒是很迅速。
陳宗旻因為說話而起伏的胸口輕輕震動，梁釉感覺自己脊背下像是枕著呼嚕呼嚕發電的噠噠一樣，有點癢。不過陳宗旻的懷抱顯然要比噠噠雖胖但狹長的脊背要寬闊很多，所以梁釉只是在他懷裏動了動，沒有坐起來。
他仍然是困，卻也仍然在思索，暗暗生了好些愁：“但我們很多地方是不太一樣的。”
“比如？”
“比如我不愛吃魚，但你好像還能接受。”
陳宗旻垂眸看著自己手指間握著的懷裏人的手指，指腹在那略小一些的手指上摩挲片刻，不覺得這是不能克服的問題：“這算什麽問題？我也可以不接受。”
“不想你改變自己。”梁釉搖了下頭，頓了片刻，沒多說後面的話。
這個話題一想起來，就在他心頭延展出太多。
梁釉仍然覺得他們如果想長久地走下去需要改變很多東西，他們來自截然不同的兩個地方，風俗習慣文化都迥異，他不知道陳宗旻的社交圈是否會接受他有一個男性伴侶，也不知道陳宗旻的父母知道他會和一個男人決定共度完全無法說定的一輩子是否會面色難看難以接受。
他考慮來，考慮去，還是只能嘆口氣，側過臉頰閉上眼睛靠近陳宗旻懷裏，貪一貪在遠離中國幾千公裏以外的、無人知曉他們身份和關系的挪威的這份溫暖。
溫暖具有時效性嗎？
梁釉並不確定。但他往上望，視線裏出現了陳宗旻的下顎，又緩慢出現他的下巴和低下來的鼻梁，直到那雙眼睛最後緩緩出現。
陳宗旻的聲音在他看見那雙眼睛時響起，嗓音淡又堅定：“人一生總是要變的，不是因為你，也會有別的因素。我可以因為你愛吃牛肉愛吃小番茄和香菇而多和你一起吃，也可以因為你愛看地球脈動而陪你多看幾次，就像你會因為我生在香港所以想來香港玩，因為我喜歡花樣年華而下載它來看。是一樣的道理。”
“為愛的人付出，並不算奉獻。以後提起這方面的改變，我仍然會開心你為我而變得更像我，我為你而變得更像你。”
他始終認為兩個人需要磨合，才能愛得徹底。
這些話落在梁釉耳邊，一點一點把梁釉那貧瘠又荒蕪的愛情觀填補完全。梁釉從他的話裏聽到了好多愛，它們一點一滴悄無聲息變成梁釉心頭融化流淌的雪水。
陳宗旻的視線被房間裏暗淡的暖色燈光氤氳得溫吞了好多，沒有笑的唇角被暗暗的一片暖色暈得柔軟，梁釉的心莫名因為太過安靜的對視陡然跳了一跳。他沒有眨眼也沒有開口，更沒有問出這些有些掃興的、不合時宜的話。
梁釉只是看著陳宗旻的眼睛，想，特羅姆瑟的極夜真的好長。雪跟下不完似的，把世界和天空洗得好冷。
幸好在這裏有一個人，能夠把他擁入懷中。就算擁抱的時限真的只有倒數的十天，他也仍然覺得滿足。因為在大雪紛飛最冷的極夜裏，他已經感受過這個懷抱最灼燙的溫度。
此後數年，他一定會記得他在世界的盡頭擁抱過一個人，那麽緊地擁抱，就連細密的飛雪也無法穿梭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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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宗旻想起深水灣的洋房，那裏空曠，多樹木，是香港難得放慢了時間的地方，他覺得梁釉可能會喜歡。
香港有些小，但有好多不同於大陸的東西，就連節奏都和大陸不一樣，仿佛秒表都快一圈。他覺得梁釉喜歡奶制品，大概會愛ebuy，因為當他在香港的時候他媽咪偶爾會讓他繞路去給他買一杯，笑著跟他嘀咕說「出面流行嗰幾只奶茶牌子，沖得幾盞鬼好飲。間中飲下，止下癮咁啦。」
不過陳宗旻並沒有喝過。
他問梁釉：“到了香港你想去哪兒玩？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梁釉靠著椅背，沒有多思索，很熟地跟他數：“我要去堅尼地城坐一次叮叮車。你們的電車做得很漂亮，西藏從來沒有看到過。”
香港有的，西藏好像都沒有。
對於梁釉來說，除去西藏以外的，都仿若另一個世界。
他因為太過惦念一個人，猶豫又猶豫後總算鼓足了勇氣走出自己的世界，緩慢堅定地邁向那個人，跟著他去往他的世界。這對於梁釉來說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所以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積蓄足以支撐自己遠行的勇氣。
“可以。”陳宗旻說，“我帶你去坐，從堅尼地城坐到筲箕灣，你想坐多久坐多久，想坐哪個位置都可以。”
“那你跟我坐二層吧，我們坐二層的車尾。”梁釉早已看過很多張叮叮車的照片，想象著，忽然停頓下來轉過眼問陳宗旻，“帖子裏有人說香港坐叮叮車要八達通，你有八達通嗎？”
“有。裏面的錢夠你坐一百圈叮叮車。”
梁釉哦了一聲，好像因為這句話放心了些。
他想了會兒，覺得想去的地方太多，一一數不清楚。從旺角到尖沙咀到九龍區，從中環到太平山頂到維港，每一個地方他都刷到過很多很多帖子，每一個帖子又都有吸引他的地方。他打開手機，翻開自己的收藏給陳宗旻看，告訴他這些地方他都要親眼去看。
陳宗旻說好。
由於上午去滑雪太消耗精力，兩人下午沒有再出行。
梁釉讓陳宗旻教他怎麽把無人機裏的視頻導出來，陳宗旻坐在他身邊手把手慢悠悠教了他十分鐘。這漫長的十分鐘其間有噠噠不斷用頭來蹭梁釉的手指撒嬌的苦惱，還有陳宗旻在挪威顯得過於溫暖的擁抱幹擾，這些額外的幹擾因素占了十分鐘裏的八分鐘。
而從梁釉拿著陳宗旻早已下載DJfly軟件的手機連接上avata2，再到看到DJfly上拍攝的視頻並點擊下載，全程不過也就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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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只好順著他的手指去看他說的那張照片。
視線觸碰到那張照片的瞬間他就發現自己對它有印象。因為這張照片拍攝地是拉薩大昭寺廣場，大昭寺被允許拍攝金頂及其周邊風光，那天太陽出露，天光蔚藍，雕刻繁覆又壯觀的鎏金金頂被披下來的金光灑得熠熠生輝，金頂下深紅的底和深綠、橙黃的橫梁顏色濃烈鮮明，被蔚藍的廣闊天空襯著，莊重中多了一絲高原的坦蕩自由。
梁釉記得這張照片，因為這張照片是他拍攝的，下一張就是他替陳宗旻拍攝的單人照。
那時陳宗旻問過他要不要拍張合照，他拒絕了。
“我還去過其他寺廟，但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好天氣。”陳宗旻並不趕著時間想要看到下載下來的滑雪視頻，他隨意地在相冊中翻了翻，找到一個標簽，點進去找出一張圖放大了給梁釉看，“我去杭州靈隱寺時是陰雨，大概因為去時是梅雨季。”
他手下那張照片並沒有露出靈隱寺的字匾，而是那面出名的摸字碑心經墻。梅雨季，雨水從天上橫流，滑落在碑上淋了整面歪扭濕痕。雨和石碑分不清誰的溫度更涼，本應因雨而遠遠觀望，但這張照片拍攝下時沒有人遏制住自己心底渴求的欲望，好幾雙手沖出了雨傘灑著雨霏的邊沿，頂著風雨也要去摸一摸自己欲望得到的好兆。
“你的手在哪裏？”梁釉看著這張照片沒辨別出哪只手屬於陳宗旻，認了一會兒後不情不願問他。
“我在拍照。”陳宗旻笑了下，回答困擾梁釉的問題的答案，“沒拍進去。”
梁釉便又問：“你摸了哪個字？”
照片上即使雨水潑灑了滿墻濕漉水痕，仍然能辨別出失了顏色的字是哪些。那些凹陷的「色」、「得」、「上」、「知」、「增」、「智」等等字眼失去了顏料，空空的凹槽裏填充了每個人手指尖傳遞來的欲望和期待，又被下一個人輕飄地掠走，就這麽積蓄又傳遞下去。
梁釉不知道陳宗旻會摸哪一個字。
他摸了摸陳宗旻的手指，和他手指攪緊在一起，仔仔細細從指根摸到指腹又到指尖，似乎意圖從他指尖的指紋辨別出不知道幾年前拍攝的照片下他摸出的字跡。
“你沒有摸。”梁釉學聰明了些，猜測著說。
陳宗旻冰涼的手指尖不知道是不是殘留了那片多年前江南梅雨的冰涼餘溫，梁釉把它握緊了些。
陳宗旻搖搖頭，揭露謎底：“我摸的「恐」字。”
「恐」。
《心經》道：“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意為當一個人的內心沒有牽掛的時候，也就沒有了恐懼。
可第一步他就沒能做到。
心空則無掛礙，而無欲則空。
但陳宗旻心有牽掛心有執著，他有欲望有想法有情緒，他的心永遠無法掃空。
他摸這個字，希望自己能夠不執著，進而心空，進而破恐。
然而就此一年後他踏上了去往西藏的路，在這一場從江南到西藏仿若整整一年都下不完的雨裏，太陽在雨中冒了頭，他在雨中的陽光下遇到了一個永居他心的人，從此恐字跟著這個人永駐他心頭腦海，人言一語成讖，他一摸成定。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梁釉像是知道陳宗旻心中所想一般，念了一遍，輕嘆口氣：“我也沒能做到。”
他看一眼陳宗旻，慢吞說：“我現在就有很牽掛的事情。”
“什麽？”
梁釉等著他問自己，聽見他果然問了，看著他的眼睛順暢答說：“你給我寄回西藏的明信片上寫了什麽？我一直牽掛它。”
陳宗旻沒想到他仍然執著於那張不知道有沒有從挪威離開的明信片。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了話頭：“我們回到香港以後，可以再去西藏。”
梁釉有些不明。
陳宗旻摸了摸趴在梁釉肚子上的噠噠的腦袋，繼續著：“等到回到西藏之後，你就能夠看到我寫的是什麽了。我保證那時候我會在你身邊。”
具有一定重量的承諾拽住了陳宗旻的話尾，讓他的話語聽起來沒有窗外浮雪那麽輕盈。
梁釉在適宜睡覺的溫暖室溫中耷了眼皮，有點犯困。他往陳宗旻肩頭靠過去，有點硌頭，陳宗旻在他擡起頭輕輕蹭了兩下之後擡起手把他往懷裏摟了摟。
“真的會一直在一起嗎？”梁釉在他懷裏說話，聲音低得有點含糊。
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都是成年人，在一起也需要考慮很多的因素，不能只因為互相擁有好感就不顧一切拋下種種，就像人不可能完全切斷自己和社會以及親緣的聯系。
梁釉撩起眼皮，仍舊覺得困，但他強撐著擡起眼，看著陳宗旻垂在他胸前的手。
那只修長的手骨節分明，把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指之間，穿梭著把玩，力氣不大，像是借此在思考著梁釉拋出的這個問題。
“你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嗎？”陳宗旻問，呼吸的氣流掠過了梁釉的發尾，柔軟的頭發像小草那樣輕輕地左右搖一搖。
“如果可以，肯定是很好的。”梁釉在他懷裏動了動，回答得倒是很迅速。
陳宗旻因為說話而起伏的胸口輕輕震動，梁釉感覺自己脊背下像是枕著呼嚕呼嚕發電的噠噠一樣，有點癢。不過陳宗旻的懷抱顯然要比噠噠雖胖但狹長的脊背要寬闊很多，所以梁釉只是在他懷裏動了動，沒有坐起來。
他仍然是困，卻也仍然在思索，暗暗生了好些愁：“但我們很多地方是不太一樣的。”
“比如？”
“比如我不愛吃魚，但你好像還能接受。”
陳宗旻垂眸看著自己手指間握著的懷裏人的手指，指腹在那略小一些的手指上摩挲片刻，不覺得這是不能克服的問題：“這算什麽問題？我也可以不接受。”
“不想你改變自己。”梁釉搖了下頭，頓了片刻，沒多說後面的話。
這個話題一想起來，就在他心頭延展出太多。
梁釉仍然覺得他們如果想長久地走下去需要改變很多東西，他們來自截然不同的兩個地方，風俗習慣文化都迥異，他不知道陳宗旻的社交圈是否會接受他有一個男性伴侶，也不知道陳宗旻的父母知道他會和一個男人決定共度完全無法說定的一輩子是否會面色難看難以接受。
他考慮來，考慮去，還是只能嘆口氣，側過臉頰閉上眼睛靠近陳宗旻懷裏，貪一貪在遠離中國幾千公裏以外的、無人知曉他們身份和關系的挪威的這份溫暖。
溫暖具有時效性嗎？
梁釉並不確定。但他往上望，視線裏出現了陳宗旻的下顎，又緩慢出現他的下巴和低下來的鼻梁，直到那雙眼睛最後緩緩出現。
陳宗旻的聲音在他看見那雙眼睛時響起，嗓音淡又堅定：“人一生總是要變的，不是因為你，也會有別的因素。我可以因為你愛吃牛肉愛吃小番茄和香菇而多和你一起吃，也可以因為你愛看地球脈動而陪你多看幾次，就像你會因為我生在香港所以想來香港玩，因為我喜歡花樣年華而下載它來看。是一樣的道理。”
“為愛的人付出，並不算奉獻。以後提起這方面的改變，我仍然會開心你為我而變得更像我，我為你而變得更像你。”
他始終認為兩個人需要磨合，才能愛得徹底。
這些話落在梁釉耳邊，一點一點把梁釉那貧瘠又荒蕪的愛情觀填補完全。梁釉從他的話裏聽到了好多愛，它們一點一滴悄無聲息變成梁釉心頭融化流淌的雪水。
陳宗旻的視線被房間裏暗淡的暖色燈光氤氳得溫吞了好多，沒有笑的唇角被暗暗的一片暖色暈得柔軟，梁釉的心莫名因為太過安靜的對視陡然跳了一跳。他沒有眨眼也沒有開口，更沒有問出這些有些掃興的、不合時宜的話。
梁釉只是看著陳宗旻的眼睛，想，特羅姆瑟的極夜真的好長。雪跟下不完似的，把世界和天空洗得好冷。
幸好在這裏有一個人，能夠把他擁入懷中。就算擁抱的時限真的只有倒數的十天，他也仍然覺得滿足。因為在大雪紛飛最冷的極夜裏，他已經感受過這個懷抱最灼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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