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生相見，必有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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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生相見，必有虧欠
梁釉站在原地，略微低頭，有些長了的發絲掃過眉毛，看起來像是在認真思索陳宗旻把他向外推的這個毫不留情的理由。
“那你走了，還會回來嗎？”
梁釉隨口問著。
他餘光一瞥，忽然看到一棟米白色斜頂的房子圍墻邊上有一排形狀略顯奇怪的雪，眼睛瞇了瞇，轉眸一看，發現是一排在米白色圍墻狹窄的沿下躲雪的雪鴨子。
那鴨子也許是小孩的玩具一個一個夾滿了雪捏出來的，因為每一個肚子都鼓鼓的。
梁釉想起拉薩下雪時他散步轉悠到布達拉宮邊，看到有小孩蹲在地上把雪球塞進自己的玩具裏，然後捏出栩栩如生的圓滾雪鴨子。那拿著玩具的小男孩的身邊圍著好幾個同齡小孩，他就耐心地給每個小朋友夾出了標準的胖胖小雪鴨。
興許是由於梁釉站了太久，無所事事的目光落在敏銳的小男孩身上太久，男孩側過頭偶然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梁釉，想了半天覺得梁釉是一個孤獨的大人，重新蹲下身把雪塞進玩具，又費老勁兒捏了一個胖得流雪的大鴨子，然後跑了幾步來到梁釉身邊，擡起頭遞給了他。
梁釉記得自己和那個小孩兒都沒說話，但那小孩的眼睛黑亮黑亮，他在伸手接過那個特意為他捏出來的雪鴨子時垂了眼眸，在心底為這個純真的小孩祈福，願他得逞所願，純真永駐。
時隔多年，再見到這雪夾出來的鴨子，梁釉竟然覺得有些恍惚。
西藏和挪威都有雪。既然都有雪，今年和往年又有什麽區別。時間能不能調個頭重新來過，這一次梁釉想試一試重新回答陳宗旻遞在他嘴邊的那個問題。
這一次，梁釉一定會跟他走。
“也許吧。”陳宗旻順著梁釉的目光瞥過去，淡淡地在起伏的雪中掃過，“我居無定所，你知道的。”
“你能不能……”
重新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
梁釉的話忽然停在了半途中。截停他的倒也不是風，而是他忽然在擡眸看向陳宗旻時覺得，還是不要讓陳宗旻為他改變點什麽。
什麽能不能、如果、假如、可不可以，都只是臆想的一場幻夢，出現在電影可以跨破時間的橋段裏，出現在閉上眼睛的黑暗中，唯獨不會出現在現實裏。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能不能什麽？”陳宗旻總算是看到了那墻下躲雪的鴨子。
梁釉沒再開口。
陳宗旻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能對上他的眼睛。他無法明白梁釉此刻到底想說什麽，但梁釉不願說，他也問詢不得，便緘口不提。
“zayn,Katten din sprang vekk！”
剛踩在陳宗旻家門口的雪上還沒來得及等到他開門，梁釉就聽到陌生的語言從耳邊傳來，聲音不算小，說話的人距離並不遠。
他望向聲音發源地，發現隔壁那棟房子的住戶擡起了窗，腦袋探了出來，冷白的皮膚和金褐色的頭發是他作為北歐人的標志。
那青年瞧著年紀不大，對看向他的梁釉咧嘴一笑揮揮手，潔白的牙齒全露出來，灰藍色眼睛是和東南亞人完全不一樣的色澤和輪廓。
語言苦手梁釉看著他，由於聽不懂，帶著些許疑惑。
他想問身旁同樣看過去的陳宗旻，不過陳宗旻早已明白他聽不懂，四下望了望在找些什麽東西的蹤跡，嘴裏跟梁釉說：“他說我家貓跑了。”
“貓？”
梁釉沒發現陳宗旻家養了貓，皺了皺眉頭。
“昨晚你來得太晚，客廳沒開燈。噠噠睡在客廳，你沒看見。”陳宗旻把家裏密碼告訴梁釉，“230929。你先進去，我找找它。”
“噠噠？”
梁釉模仿了一下陳宗旻發出這個聲音的語調，總覺得這個發音很奇怪。
“我家貓的名字。”陳宗旻回了他，看向旁邊撐著下巴笑彎了眼睛看著梁釉的鄰居hauk，向他點了點頭，“takk.（謝謝。）”
hauk也對他點頭，笑容未收。
梁釉得了密碼卻沒有進門。他看著陳宗旻向hauk走過去說了些什麽，他沒有聽懂，不過大概是詢問了噠噠翻窗逃逸的方向，因為他看到hauk邊說邊在給陳宗旻用手比劃指方向。
雪於今日不再落下。天於此刻開始明亮，即使它那份太過純凈的藍無法亮過挪威每一棟小屋或掛著或佇立的暖黃亮燈，但天也足夠亮，像是挪威極夜異於別日的晝光，只不過照亮這片雪地的不是一顆太陽而是一片長在天上的藍海。
梁釉站在門口，脖子上還掛著陳宗旻給他帶的那根圍巾。
他看著陳宗旻的背影，這讓他無可遏制的想到一年前陳宗旻離開西藏時的那個背影。
也許陳宗旻瘦了。
梁釉並不確定，因為在西藏那天，陳宗旻穿的是一件沖鋒衣。不一樣的衣型無法判定陳宗旻是否輕了是否瘦了，但梁釉覺得，他落在自己心裏的影子似乎因為整年未見的離別而重了。
重了。
能夠讓他漸漸喘不過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於看到別人的背影感到有些許的惶然。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在乎的人就不多，而每一個他在乎的人離開他都不敢面對他，所以背著他離開，沒留下眼裏的眷戀，也沒留下兩語三言。
“我幫你找。”
梁釉往前走了幾步，跟上陳宗旻的步調。
在羊卓雍錯湖邊漫步時，陳宗旻避開腳下難得一見的紅草原的草，他問梁釉，除了牦牛有沒有喜歡的動物。那時，梁釉跟他列舉了一些。
“羊很可愛，我喜歡巖羊。”
“還有呢？”
“阿波給我看過別人的鼠兔。”
“嗯。”
“還要說嗎？狼，驢，藏羚羊，藏狐，禿鷲。”梁釉說，“我見過很多動物。你在考我什麽？”
陳宗旻笑起來，拿出手機，在相冊裏翻了翻：“我再給你分享一個。”
梁釉就看著他點進一個聊天框，點開對面聯系人發來的照片。上面的動物是貓，梁釉雖然沒在西藏的草原上見過它，但他見過別的游客帶著它來到西藏。
他對陳宗旻篤定地說：“我知道，這是小貓。”
陳宗旻點頭：“我家最近要添新成員。你要選一選嗎？”
梁釉有些驚：“我？”
“嗯。”陳宗旻把手機遞給他，“你覺得哪只好看？哪一只適合陪伴你？”
梁釉翻來覆去地看，被那好幾只貓弄花了眼睛。他無法得知那些貓的特點，也無法得知它們的性格，但他很快選定了一只，遞給了陳宗旻。
他說，如果是他，他會選擇這一只。
陳宗旻低下眼眸看著那一只灰白相間的長毛貓，問梁釉為什麽。
“因為它有很長的毛，也很漂亮。如果它要陪伴我，需要抵禦西藏的嚴寒。”
“我不想它受凍。”
那是一只長毛貓，有發達的肌肉和金綠色的眼睛，品種是挪威森林。
那張梁釉短暫看過幾分鐘後選定的，是五個月的噠噠的照片。
梁釉當然不知道那張照片上的小貓就是他無意間做下決定而被陳宗旻養在身邊的噠噠。
不過很顯然的是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選定與被選定的羈絆，這讓梁釉非常輕易地在墻體與雪堆的一道縫隙裏瞧見了躲起來但忘了收起長尾巴的噠噠。
這只小貓並不太怕人，也不叫，乖乖地低著脖子蜷起來，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睛盯著梁釉打量。
梁釉跪下來，伸手去撈它。
陳宗旻幾乎在他矮下身的瞬間就皺了眉頭：“別跪，地上有雪，你膝蓋還有傷。”
他仿若把“梁釉膝蓋上有傷”背了數百遍那樣熟練，以至於脫口而出。
梁釉自己都後知後覺，轉頭看了一眼皺眉的陳宗旻，說：“不礙事。”
他跪在地上才能矮下身去把噠噠抱出來，略微有點吃力。這個縫隙實在不適合兩個人擠著救援，陳宗旻無法再以相同的方式去協助他把噠噠抱出來。
不過梁釉是一個有力氣的成年人。他能夠爬到六千米高的陡峭雪山山巔，也能夠抱起一只造成雪崩並不無辜的小胖貓。
梁釉捧著噠噠的嘎吱窩把它拎起來送還給陳宗旻，後者第一時間的動作卻是彎下腰拍走了他身上和膝蓋上的雪。
“腿還好嗎？”
陳宗旻抱著噠噠，問身旁的梁釉。
梁釉點頭。
路過鄰居家那扇窗時，梁釉發現那個金褐色頭發的青年竟然還在這裏，津津有味地盯著他們，看到了小貓眼睛又笑彎起來了，眼尾有好看的紋路。
“我可以擁有他的WhatsApp嗎？”
hauk用挪威語問陳宗旻，一遍不夠，還特意換了英文問。
“你們語言不通，無法正常交流。”陳宗旻又用英文答他，瞥過去的眼神很淡，仗著梁釉聽不懂自己走自己的路，言語都帶著點拒絕的意味，“you can't talk each other.”
進家門之後，陳宗旻嫻熟地走到窗邊，把擡起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了。
“它總是喜歡這樣偷渡出去。”陳宗旻把噠噠放在了地上，它就識趣地抖一抖身子飛快縮自己窩裏去了，也許知道外頭的雪粘在毛上還是有點冷。
“讓我看一下你的膝蓋。”
陳宗旻處理完了貓，洗了個手，現在來處理人。
他把藥箱放在沙發邊，向梁釉擡起頭，沒給拒絕的選項。
梁釉坐在他面前，看著他撩起自己的褲腳，直到露出布滿淤青和傷痂的膝蓋，神色不太自然，倔了一句試圖挽回自己：“我自己來。”
“剛剛我說我來找，你當沒聽見。”
陳宗旻眼都沒擡，藥膏擠在棉簽上，剛想按去梁釉的傷口，卻又停住了。他頓了片刻，把藥用食指指腹抹去，然後仔仔細細抹開了塗在梁釉有點紅的膝蓋上。
“我沒有那麽嬌氣。”梁釉垂眼看著他，言語裏似乎有些隱喻的指向性，“陳宗旻，我是個男人。”
他說：“我會去岡仁波齊轉山，我能爬上梅裏雪山6000米高的地方，我可以獨自從雅魯藏布江的拉薩河支流跪著磕長頭到大昭寺，這些都沒什麽。我都可以做到。受傷無可厚非。”
“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更多傷口。”
梁釉嘆口氣，不再看他，側頭望窗外望，有些焦頭爛額：“你別這麽理解。”
“我在的時候你還是少受點傷。”陳宗旻給他上好了藥，把沒用上的棉簽扔進了垃圾桶，“不然我會愧疚。”
他看著梁釉，即使他沒有看自己：“不要讓我愧疚。”
梁釉淡笑了下：“好吧。那你呆在這裏的最後這十天給我當導游，就不會愧疚了。”
“聘我當導游很貴。”
“我家有很多牦牛，你喜歡的話一天給你牽一頭夠嗎？都是我親自餵的。”
陳宗旻差點被他逗笑。
“我不要你的牦牛。”
“那你要什麽？”
“我要一個‘梁釉一定會說真話’的承諾。它可以作用在一次我詢問你問題的時候，而對於這個問題你必須說實話。答應嗎？”
梁釉有些不解，點頭：“我也沒對你說過什麽假話。”
“但你不會全部說真話。”
陳宗旻的手還抓著梁釉的腳踝，他往前傾了一點，掰正了梁釉的臉。
四目相對時，陳宗旻已經到嘴邊的那一句“你到底懂不懂什麽是喜歡”卻驟然被梁釉那一雙雪融化成湖一般的眼睛給撞散了，語言重新匯聚，悄悄變成了另一個沒有太多作用但會讓他心軟的問題：
“你在岡仁波齊轉山的時候，為我磕了多少次頭？你去了幾天？”
也許這個問題才是此時此刻此分此秒裏的陳宗旻，最想問出的那個問題。
也許此時此刻此分此秒的陳宗旻，只是因為看到了梁釉身上的傷，有些心疼。而心疼可以壓倒一年的執著，在這一瞬占據感性的上風。
“這算不算兩個問題？”
不精明的人眨了下眼睛，在此刻難得精明起來。
“回答我。”
梁釉往後退了退，直到脊背抵上了沙發的靠背墊子。他盡量平和地看著陳宗旻的眼睛，雖然陳宗旻的視線總讓他覺得他有一份和自己同等的執著：
“三天。10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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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站在原地，略微低頭，有些長了的發絲掃過眉毛，看起來像是在認真思索陳宗旻把他向外推的這個毫不留情的理由。
“那你走了，還會回來嗎？”
梁釉隨口問著。
他餘光一瞥，忽然看到一棟米白色斜頂的房子圍墻邊上有一排形狀略顯奇怪的雪，眼睛瞇了瞇，轉眸一看，發現是一排在米白色圍墻狹窄的沿下躲雪的雪鴨子。
那鴨子也許是小孩的玩具一個一個夾滿了雪捏出來的，因為每一個肚子都鼓鼓的。
梁釉想起拉薩下雪時他散步轉悠到布達拉宮邊，看到有小孩蹲在地上把雪球塞進自己的玩具裏，然後捏出栩栩如生的圓滾雪鴨子。那拿著玩具的小男孩的身邊圍著好幾個同齡小孩，他就耐心地給每個小朋友夾出了標準的胖胖小雪鴨。
興許是由於梁釉站了太久，無所事事的目光落在敏銳的小男孩身上太久，男孩側過頭偶然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梁釉，想了半天覺得梁釉是一個孤獨的大人，重新蹲下身把雪塞進玩具，又費老勁兒捏了一個胖得流雪的大鴨子，然後跑了幾步來到梁釉身邊，擡起頭遞給了他。
梁釉記得自己和那個小孩兒都沒說話，但那小孩的眼睛黑亮黑亮，他在伸手接過那個特意為他捏出來的雪鴨子時垂了眼眸，在心底為這個純真的小孩祈福，願他得逞所願，純真永駐。
時隔多年，再見到這雪夾出來的鴨子，梁釉竟然覺得有些恍惚。
西藏和挪威都有雪。既然都有雪，今年和往年又有什麽區別。時間能不能調個頭重新來過，這一次梁釉想試一試重新回答陳宗旻遞在他嘴邊的那個問題。
這一次，梁釉一定會跟他走。
“也許吧。”陳宗旻順著梁釉的目光瞥過去，淡淡地在起伏的雪中掃過，“我居無定所，你知道的。”
“你能不能……”
重新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
梁釉的話忽然停在了半途中。截停他的倒也不是風，而是他忽然在擡眸看向陳宗旻時覺得，還是不要讓陳宗旻為他改變點什麽。
什麽能不能、如果、假如、可不可以，都只是臆想的一場幻夢，出現在電影可以跨破時間的橋段裏，出現在閉上眼睛的黑暗中，唯獨不會出現在現實裏。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能不能什麽？”陳宗旻總算是看到了那墻下躲雪的鴨子。
梁釉沒再開口。
陳宗旻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能對上他的眼睛。他無法明白梁釉此刻到底想說什麽，但梁釉不願說，他也問詢不得，便緘口不提。
“zayn,Katten din sprang vekk！”
剛踩在陳宗旻家門口的雪上還沒來得及等到他開門，梁釉就聽到陌生的語言從耳邊傳來，聲音不算小，說話的人距離並不遠。
他望向聲音發源地，發現隔壁那棟房子的住戶擡起了窗，腦袋探了出來，冷白的皮膚和金褐色的頭發是他作為北歐人的標志。
那青年瞧著年紀不大，對看向他的梁釉咧嘴一笑揮揮手，潔白的牙齒全露出來，灰藍色眼睛是和東南亞人完全不一樣的色澤和輪廓。
語言苦手梁釉看著他，由於聽不懂，帶著些許疑惑。
他想問身旁同樣看過去的陳宗旻，不過陳宗旻早已明白他聽不懂，四下望了望在找些什麽東西的蹤跡，嘴裏跟梁釉說：“他說我家貓跑了。”
“貓？”
梁釉沒發現陳宗旻家養了貓，皺了皺眉頭。
“昨晚你來得太晚，客廳沒開燈。噠噠睡在客廳，你沒看見。”陳宗旻把家裏密碼告訴梁釉，“230929。你先進去，我找找它。”
“噠噠？”
梁釉模仿了一下陳宗旻發出這個聲音的語調，總覺得這個發音很奇怪。
“我家貓的名字。”陳宗旻回了他，看向旁邊撐著下巴笑彎了眼睛看著梁釉的鄰居hauk，向他點了點頭，“takk.（謝謝。）”
hauk也對他點頭，笑容未收。
梁釉得了密碼卻沒有進門。他看著陳宗旻向hauk走過去說了些什麽，他沒有聽懂，不過大概是詢問了噠噠翻窗逃逸的方向，因為他看到hauk邊說邊在給陳宗旻用手比劃指方向。
雪於今日不再落下。天於此刻開始明亮，即使它那份太過純凈的藍無法亮過挪威每一棟小屋或掛著或佇立的暖黃亮燈，但天也足夠亮，像是挪威極夜異於別日的晝光，只不過照亮這片雪地的不是一顆太陽而是一片長在天上的藍海。
梁釉站在門口，脖子上還掛著陳宗旻給他帶的那根圍巾。
他看著陳宗旻的背影，這讓他無可遏制的想到一年前陳宗旻離開西藏時的那個背影。
也許陳宗旻瘦了。
梁釉並不確定，因為在西藏那天，陳宗旻穿的是一件沖鋒衣。不一樣的衣型無法判定陳宗旻是否輕了是否瘦了，但梁釉覺得，他落在自己心裏的影子似乎因為整年未見的離別而重了。
重了。
能夠讓他漸漸喘不過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於看到別人的背影感到有些許的惶然。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在乎的人就不多，而每一個他在乎的人離開他都不敢面對他，所以背著他離開，沒留下眼裏的眷戀，也沒留下兩語三言。
“我幫你找。”
梁釉往前走了幾步，跟上陳宗旻的步調。
在羊卓雍錯湖邊漫步時，陳宗旻避開腳下難得一見的紅草原的草，他問梁釉，除了牦牛有沒有喜歡的動物。那時，梁釉跟他列舉了一些。
“羊很可愛，我喜歡巖羊。”
“還有呢？”
“阿波給我看過別人的鼠兔。”
“嗯。”
“還要說嗎？狼，驢，藏羚羊，藏狐，禿鷲。”梁釉說，“我見過很多動物。你在考我什麽？”
陳宗旻笑起來，拿出手機，在相冊裏翻了翻：“我再給你分享一個。”
梁釉就看著他點進一個聊天框，點開對面聯系人發來的照片。上面的動物是貓，梁釉雖然沒在西藏的草原上見過它，但他見過別的游客帶著它來到西藏。
他對陳宗旻篤定地說：“我知道，這是小貓。”
陳宗旻點頭：“我家最近要添新成員。你要選一選嗎？”
梁釉有些驚：“我？”
“嗯。”陳宗旻把手機遞給他，“你覺得哪只好看？哪一只適合陪伴你？”
梁釉翻來覆去地看，被那好幾只貓弄花了眼睛。他無法得知那些貓的特點，也無法得知它們的性格，但他很快選定了一只，遞給了陳宗旻。
他說，如果是他，他會選擇這一只。
陳宗旻低下眼眸看著那一只灰白相間的長毛貓，問梁釉為什麽。
“因為它有很長的毛，也很漂亮。如果它要陪伴我，需要抵禦西藏的嚴寒。”
“我不想它受凍。”
那是一只長毛貓，有發達的肌肉和金綠色的眼睛，品種是挪威森林。
那張梁釉短暫看過幾分鐘後選定的，是五個月的噠噠的照片。
梁釉當然不知道那張照片上的小貓就是他無意間做下決定而被陳宗旻養在身邊的噠噠。
不過很顯然的是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選定與被選定的羈絆，這讓梁釉非常輕易地在墻體與雪堆的一道縫隙裏瞧見了躲起來但忘了收起長尾巴的噠噠。
這只小貓並不太怕人，也不叫，乖乖地低著脖子蜷起來，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睛盯著梁釉打量。
梁釉跪下來，伸手去撈它。
陳宗旻幾乎在他矮下身的瞬間就皺了眉頭：“別跪，地上有雪，你膝蓋還有傷。”
他仿若把“梁釉膝蓋上有傷”背了數百遍那樣熟練，以至於脫口而出。
梁釉自己都後知後覺，轉頭看了一眼皺眉的陳宗旻，說：“不礙事。”
他跪在地上才能矮下身去把噠噠抱出來，略微有點吃力。這個縫隙實在不適合兩個人擠著救援，陳宗旻無法再以相同的方式去協助他把噠噠抱出來。
不過梁釉是一個有力氣的成年人。他能夠爬到六千米高的陡峭雪山山巔，也能夠抱起一只造成雪崩並不無辜的小胖貓。
梁釉捧著噠噠的嘎吱窩把它拎起來送還給陳宗旻，後者第一時間的動作卻是彎下腰拍走了他身上和膝蓋上的雪。
“腿還好嗎？”
陳宗旻抱著噠噠，問身旁的梁釉。
梁釉點頭。
路過鄰居家那扇窗時，梁釉發現那個金褐色頭發的青年竟然還在這裏，津津有味地盯著他們，看到了小貓眼睛又笑彎起來了，眼尾有好看的紋路。
“我可以擁有他的WhatsApp嗎？”
hauk用挪威語問陳宗旻，一遍不夠，還特意換了英文問。
“你們語言不通，無法正常交流。”陳宗旻又用英文答他，瞥過去的眼神很淡，仗著梁釉聽不懂自己走自己的路，言語都帶著點拒絕的意味，“you can't talk each other.”
進家門之後，陳宗旻嫻熟地走到窗邊，把擡起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了。
“它總是喜歡這樣偷渡出去。”陳宗旻把噠噠放在了地上，它就識趣地抖一抖身子飛快縮自己窩裏去了，也許知道外頭的雪粘在毛上還是有點冷。
“讓我看一下你的膝蓋。”
陳宗旻處理完了貓，洗了個手，現在來處理人。
他把藥箱放在沙發邊，向梁釉擡起頭，沒給拒絕的選項。
梁釉坐在他面前，看著他撩起自己的褲腳，直到露出布滿淤青和傷痂的膝蓋，神色不太自然，倔了一句試圖挽回自己：“我自己來。”
“剛剛我說我來找，你當沒聽見。”
陳宗旻眼都沒擡，藥膏擠在棉簽上，剛想按去梁釉的傷口，卻又停住了。他頓了片刻，把藥用食指指腹抹去，然後仔仔細細抹開了塗在梁釉有點紅的膝蓋上。
“我沒有那麽嬌氣。”梁釉垂眼看著他，言語裏似乎有些隱喻的指向性，“陳宗旻，我是個男人。”
他說：“我會去岡仁波齊轉山，我能爬上梅裏雪山6000米高的地方，我可以獨自從雅魯藏布江的拉薩河支流跪著磕長頭到大昭寺，這些都沒什麽。我都可以做到。受傷無可厚非。”
“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更多傷口。”
梁釉嘆口氣，不再看他，側頭望窗外望，有些焦頭爛額：“你別這麽理解。”
“我在的時候你還是少受點傷。”陳宗旻給他上好了藥，把沒用上的棉簽扔進了垃圾桶，“不然我會愧疚。”
他看著梁釉，即使他沒有看自己：“不要讓我愧疚。”
梁釉淡笑了下：“好吧。那你呆在這裏的最後這十天給我當導游，就不會愧疚了。”
“聘我當導游很貴。”
“我家有很多牦牛，你喜歡的話一天給你牽一頭夠嗎？都是我親自餵的。”
陳宗旻差點被他逗笑。
“我不要你的牦牛。”
“那你要什麽？”
“我要一個‘梁釉一定會說真話’的承諾。它可以作用在一次我詢問你問題的時候，而對於這個問題你必須說實話。答應嗎？”
梁釉有些不解，點頭：“我也沒對你說過什麽假話。”
“但你不會全部說真話。”
陳宗旻的手還抓著梁釉的腳踝，他往前傾了一點，掰正了梁釉的臉。
四目相對時，陳宗旻已經到嘴邊的那一句“你到底懂不懂什麽是喜歡”卻驟然被梁釉那一雙雪融化成湖一般的眼睛給撞散了，語言重新匯聚，悄悄變成了另一個沒有太多作用但會讓他心軟的問題：
“你在岡仁波齊轉山的時候，為我磕了多少次頭？你去了幾天？”
也許這個問題才是此時此刻此分此秒裏的陳宗旻，最想問出的那個問題。
也許此時此刻此分此秒的陳宗旻，只是因為看到了梁釉身上的傷，有些心疼。而心疼可以壓倒一年的執著，在這一瞬占據感性的上風。
“這算不算兩個問題？”
不精明的人眨了下眼睛，在此刻難得精明起來。
“回答我。”
梁釉往後退了退，直到脊背抵上了沙發的靠背墊子。他盡量平和地看著陳宗旻的眼睛，雖然陳宗旻的視線總讓他覺得他有一份和自己同等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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